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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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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你

殿內陳設與上次已經有所不同,我一進門,迎面一架嚴嚴實實的屏風。

上面全是花,圖案鋪的極密,幾乎看不清底下原本的紙。花瓣一層挨著一層,嬌麗濃艷,卻因過於接近血肉的顏色而令人感到可怖。

一個小丫鬟吩咐我將外衣首飾都脫下來,發髻拆掉弄散,確保渾身上下無一點尖銳物品。

不是正常的搜身,不允許我穿回去。

“娘娘說了解你們這一行。”小丫鬟說,“知道身上有點也不能放過,精巧的玩意兒可多了。”

我只能照做,只剩裏衣後把屏風挪開一個角,結果還有另一扇屏風在裏面擋著,那小丫鬟拎個油燈過來,外側的身形從裏面看便清清楚楚。

“沒錯。”

雲妃發話了,聲音莫名熟悉,然而語句太短,我辨別不出。

“讓她進來。”

這扇可以從中間打開。

“確實是本人。”雲妃合上擋在面前的扇子,天越來越熱,她穿那麽華麗富貴的衣服,肯定更需要打扇子——

我看清了她的臉。

“解凝昀?”

解凝昀盯著我,一動不動。

“宮主說,你不僅把事情搞砸了,還殺了線人又叛逃,是不可原諒的大罪。袁燦言好心跟上去勸你,也被你削掉了腦袋。”她靜靜倚在金絲緞面的靠枕上,美貌比起過去只增不減,甚至因為受盡呵護而氣色甚佳,姿容端麗無雙:

“她說讓我來收拾你,可我太忙,走不開。”解凝昀描述,語氣平淡仿佛在介紹昨天中午吃什麽,“只好叫人請你來找我。”

“這麽忙嗎?”我拖延時間。

“也不全是,本來就不應該找我。”解凝昀埋怨:“我在這每天和各種人周旋,又費時,又費力,簡直心力交瘁,想要幫手也不給,還要我花本來配給我的人去找你。”

“袁燦言也不合適。”

“是,”解凝昀讚同:“他居然死在這上面。”

“我一直以為,一直有一種預感,可能因為他從前鼓搗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太多了,總覺得他有一天會因為曾經造的什麽設備而活過來的。”我說,“總覺得他很容易覆活。”

“別找借口。”解凝昀說,“話說回來,即便我親自動身,也殺不了你。”她搖扇子:“我只有將你弄到這種地方,再胡亂安個罪名,讓別人幫忙處理你好了。”她說,“沒別的辦法。”

我清了清嗓子。

“其實我是冤枉的。”我給每個提到那事的人都這麽說。

“不聽。”她回答:“我忙得要死,真不明白,你也知道,你也看到了,我現在剛剛擠掉那皇後,地位不穩,還要吊著當今聖上,和他背後的勢力扯皮,沒心情聽別的。明明我是整個瑞采宮近期最忙最辛苦最分身乏術的人,憑什麽一個叛徒還要我去追?其他人呢?”

“你幹這個也不合適。”我說。

“確實不合適,我從來沒試過追殺,只有讓你來,交給別人去處理,各種彎彎繞繞殺雞用牛刀……”

“我也不合適。”我表示,“美人計不是我真心想砸的,他識破了,我又摸不清——”

“別再為難我了。”解凝昀嘆氣:“你倒是可以現在暴起反抗,赤手空拳與裝備精良的宮廷護衛打一架,遍體鱗傷後找準時機,同樣了結我性命然後逃走。”她說,“但這一通爛攤子交給誰呢?我死後你能接得起來嗎,就連細作最基本的取而代之你都做不到。”雲妃表示:“我也不比你死後好到哪裏去,但凡活著有一點好,早就因欺君罔上後怕死而膽戰心驚,坐不穩,從這裏滑下去了。”

她拍拍鑲滿珍珠寶石的楠木座椅。

“那個……白銀玉是你自己帶的人嗎,是你親手培養的,還是宮主臨時發給你的?”

“她在瑞采宮的代號是蝴蝶。”解凝昀回答,“算是下一代吧,宮主讓我當接班人培養。”

“你也快到養老的時候了。”

“我已經物盡其用,沒有一滴浪費。”解凝昀苦笑:“下面的任務做完,再去糊弄宮裏的,現在這雲妃當完,估計世上沒有人不認得我,那才真的廢了。如果能活著,多半就是回去帶新人。”

“嗯,你們是技術崗,還能帶新人。”我說,“像我們只需要拼命的,沒什麽技術含量。當初那人說等我幹完這一次,就送我去別的地方臥底十年八年,原以為能有個好結局……”

解凝昀不為所動。

“就這樣吧。”她說,“別敘舊,我實在太忙,以行刺的名義拉你下去如何?就算你不願意,那些反抗也全當你配合了,因為嫉妒而行刺宮妃,和進來的理由也完全能圓上。就這樣不錯——”

差不多就是這個時間。

秋荷按我預先囑咐的那樣,如果長時間未回來就闖入殿內,將此前留下那些防身用的物品交給我,以防不測發生。

如今,她三下五除二擊倒了阻攔的侍衛和侍女,成功推翻兩扇屏風來到這裏。

解凝昀楞在原地。她先看看秋荷,又看看我,然後看看秋荷,手上的扇子吧嗒一聲掉在地下。

秋荷也相當驚訝,但她好一點,沒松手將我的東西砸得稀巴爛。

兩人都完全想不到對方會以這種身份在這個場合出現,甚至不敢相信彼此還活著。

造化真的很弄人。

我倒是意外,白銀玉和我們見過那麽多次,以她的素養,秋荷與娘娘長相相近的事實,怎麽可能不往上報?

除非解凝昀不聽。她反正連我的話也不聽,按宮主的吩咐除掉叛逃的我,和解凝昀手上其他任務比起來,實屬小事中的小事。

或者說……

解凝昀早點下去,白銀玉就可以接班了?

不排除有意為之的成分。

“我不是故意的。”我做投降狀:“就在我躲追殺,到處亂竄的時候,是這位姑娘好心救了我。我說反正要逃債多不壓身,問她是否願意跟上,所以才在一起。”我誠實道:“我完全沒認出來,逃得太急也想不起來,是袁燦言提醒——”

解凝昀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本宮叫你們來……正是要見你的。”

她對秋荷伸出手,臉上不見一絲胡說八道的痕跡,甚至還瞬間裝出幾分身為宮妃的威嚴。因為她演什麽像什麽,所以她想當誰就當誰。

而我徹底成為了空氣,方才解凝昀對空氣說的那些話看來都不作數。危險物品也已經被秋荷帶來了,盛在木托盤裏,包括短刀、暗器、甚至還有上次去易如聲那裏翻箱倒櫃順來的藥。我因為不知道哪瓶是哪瓶,所以一樣拿了一顆混在一起,盡管我只想要假死的藥丸,但可惜抽到它的概率只有百分之五十。

是的,既然真空環境已經被打破,這兒出現了危險品,那我穿好衣服梳上頭發也無所謂。於是我默默從姐妹敘舊的範圍內退出去,靜靜地一件一件往上穿。遇到不方便系扣子和腰帶的地方,那個小丫鬟還過來幫我一把。

解凝昀很聰明,哪怕親人相見,也沒有可以敘舊的餘地,她要在最短的時間內做最多的事,以免時候長了再生變數。至於感情如何,還是等一切都安排好之後,留秋荷一個人慢慢追溯吧。

“她現在挺好的。”我將外衣披上後整理了三遍,又沒事情做了,幹站著很尷尬,遂繼續插嘴:“我吃什麽她吃什麽,我住哪裏她住哪裏,所以行動路線也和我差不多……”

秋荷表示肯定。而解凝昀幾乎是恍然大悟,頭一次意識到她所做的一切盡管對自己無甚價值,一旦加以操控折合,落到別人身上,還是能送一個好條件出去。

“你覺得這兒怎麽樣?”解凝昀睜大眼睛,直直看著秋荷:“京城怎麽樣,宮中怎麽樣,這些布置陳設都如何,還喜歡嗎?”她說,“我雖沒幾天好日子可以活,但給別人好歸宿絕對綽綽有餘……”

她仿佛一時間有了做些什麽的動力,而或許是在人情當中周旋太久,對親緣關系格外渴望,或許是預感到再熬下去拿不到更好的牌,不如見好就收,或許是被意外之喜沖昏了頭腦,臣服於命運,已經萬事都不顧了。總之,解凝昀又看了秋荷兩眼,接著揮揮手,將我們都請了出來。

此後的事情一言以蔽之,無非是向來名聲不佳的雲妃終於被發現是瑞采宮派來的奸細,因意欲謀害陛下而被處死,而秋荷因救駕有功獲封號與食邑,並被某大人物認為義女。

期間我也不清楚究竟發生過什麽,解凝昀手段過於熟稔高深,大概當事人秋荷同樣不知道,總之木已成舟,一切無可挽回,而秋荷所在的小門派——應該叫見金谷吧——順理成章因此而聲名鵲起,擁有朝中的紅人,曾多次奪得大比頭籌的少年英才戴聽雨,來歷不明的掌門,還有自己的修煉方法和武功秘籍,頓時被譽為江湖上神秘低調的後起之秀。

解凝昀明明前腳還要殺我,後腳就因為看見了秋荷而反水反得利利落落,實在沒有理由說別人。

我們宗門的據點,也由之前的無名山谷裏,光明正大改換到某處風景優美的仙山之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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