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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最無聊的蛛絲馬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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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最無聊的蛛絲馬跡

“我其實有點發愁。”下船之後,我對面具人坦誠道:“月下水中彈琴,實屬一件美事,我本想請人以此為主題作畫的。”

“我可認識不少畫師。”面具人說,“你算問對了人。”

“只可惜,我們那裏並沒有水。”我說,“因此就算見了畫,他們仍想象不到那些場景。還需親眼看過江面的人,才能真正了解其中的含義。”

“是啊。”

“所以感到遺憾。”我說,“所謂轉瞬即逝的好事,僅自己一人讀得懂,也會有莫名的憋屈啊。”

“我不算嗎?”

“您當然不懂親手獨奏的開心。”我說,“和聽琴大不相同,只要是自己彈的,哪怕不在調上,落到耳中也如天籟一般。正如我們掌門無比珍愛他寫的劍譜那樣,即便在別人眼中是垃圾,他也堅信那就是最好的書。”

“真有意思。”

“不過你確實是所有人中,最接近我所見所感的一個。”我說,“就憑這點,我都要有些喜歡你了。”

“不是那種喜歡。”我說,”千真萬確,秋荷不要踩我的腳——”

我們到達目的地。

“話說回來,你還有其他事業嗎?”我問,“有沒有副業?”

“嗯?”

“你是否還願意接其他活兒呢,例如殺人……”

“什麽?”

“沒什麽。”

不用,用不著這麽廉價,不至於因為這人碰巧目擊我們彈了很滿意的琴,就自顧自想著“實在不行最後讓他殺掉我也不錯”這種輕浮的事情。

他明明稱不上知音,我明明也已經學會了所有,到時候無論誰來殺我,我只要先制住對方,然後也弄一艘船,將他/她綁到船上,我也等月亮升起來,彈到我再次盡興為止,然後再為其松綁迎接我的死亡。就是對方難免多吃些苦頭,這倒是無關緊要的。

那他/她一定印象深刻,那我也一定顯得足夠風雅,對方腦子裏究竟會怎麽想呢,多麽傳奇的故事,這事兒就辦成了。

我當然很高興。

重新罩滿面紗,我們實在是一個奇怪的組合。那間死過那麽多人,也燒過不少書的宅子如今只有幾個家丁看著。連珠閣代表遞錢給他們,他們就特別爽快地放我們進去。要是連珠閣也能這樣該多好,面具人偏偏意識不到,如此寬以待己嚴於律人,實在被寵壞了。

我於是很雀躍地跟上。

怎麽說呢,的確稱得上鬼氣森森,某些地方也存在靈異的痕跡。如其中一座浮雕石屏,只盯著它的時候,憑借反光,你會認定背後有一排窗戶,但轉過身只是白墻而已。隨即經人以訛傳訛,聲稱這裏交叉著完全不相同的兩個世界。

其餘地方倒還蠻符合面具人口中那故事留下的刻板印象。巨大,不是連珠閣那種沒事找事、挑釁性的故意寬敞,而是實打實數十張桌,隨時能承接婚喪嫁娶大場面的巨大會客廳。非常長且深的內宅,足以困進去十個八個荒山野嶺撿來的小妾——無論她身上附過什麽邪祟,又是不是真的會點武功。當事柴房也真的很偏遠,屬於倘若瑞采宮有這樣的場所,而我的琴被關在裏面,結束一天的任務或訓練後,我也並不多想去彈它的偏遠程度。

孩子死在那裏,沒能立即發現是應該的。但此行重點不是為了證明他講的故事多對,而是尋找鎖神心法可能流向的地方。

那怎麽看得出來啊!

總之,起碼說明背景故事本身沒有問題,背景是真的,世上大概確實存在這樣的一本東西。最終我們來到當事臥房,就是橫屍那間房。如今一切痕跡都已處理掉,屍體也不知用誰的名義入土為安。

“他是在室內,還是在屋外燒的?”

秋荷提問。

面具人說:“事情大概發生在雙胞胎慘死之後,閉門不出之前,那就是屋外。”

“沒人搶嗎?”秋荷問,“沒人阻止?”

“可能悲劇一發生,大多數人就已經嚇傻了。”這可是我的經驗之談。

“讓我想想……有人想要更多,認為年幼的孩子會占據他的東西,忍不下去動手?明明知道守不住,當初就不要給啊……”秋荷說。

“或者從誰那兒聽過什麽不好的預言,將有兒女在自家的鬥爭中慘死,因此才張羅分家也說不定。”

我們又轉一圈。

“不過如此嘛。”我說。

目前最鼎鼎大名,最腥風血雨的一冊看上去也不過如此。

供人肆意進入參觀,算淪落到盡頭了,僅僅因為一個人的死便垮臺成這樣,世間大多結構真是脆弱到令人費解。

“怎麽,”面具人問,“你嫌不夠精彩?”

當然不夠精彩,生生死死我已經見麻了,時常伏在梁上一邊等下個發現屍體的人然後一齊帶走,一邊無情地吞咽完全沒味道的幹糧——美其名曰方便將外人下進去的藥嘗出來,實際上外人一般辨別不出那是吃的。

就這?

憑什麽啊,怎麽我的劍譜不行?

“和前些天看過的明月江風相比,那肯定不夠。”面具人說,“人造的東西,頂天也就鬧到這一步。”

“所以我才想,”他說,“要逃出去的那個是妾室,估計還有趣一些。”

“那這卷心法對你們而言,也會失去收集的必要吧。”

“說的沒錯。”他說,“只有武學宗師最終亮相後的遺作才有意義,假使真能證明逃出去的是女人,”對方沖我一笑:

“我們就回去。”

秋荷又開始胡思亂想:“萬一真是別人的作品,但後人為了延續大師的傳說,拼死也要隱瞞真相為它造勢呢?”

“有這個實力還不如把宅子守住。”我說,“已經夠丟人了,要這點古怪的名聲有什麽用?”

“接下來往哪走?”我又問。

“會有人告訴我們。”面具人說:“看著。”

他表面沒帶武器,我自導自演的高端假身份足以讓我帶武器,秋荷啥都不會。但我能看清面具人雙手翻飛兩下,在若幹路人手背或耳後輕觸,似乎留下一指寬的淺淡印記。

“不用擔心。”他說,“以連珠閣的名義出門確實高調些,都是探子。”

“你的人?”

“不是。”他說,“等他們迫不得已來找我們的時候,或許可以分享一下其他人已有的經驗。”

“你在下毒——”

“別說那麽難聽。”面具人搖頭,“一點點藥而已。”

沒錯,坐擁天下秘卷,就算武功一樣樣學不現實——覆現幾個藥方還是綽綽有餘的。

那天不對勁的茶水,多半也屬於明星產品。

看來連珠閣的長處從不在於明著打敗誰。真相信它有多正直淡泊,不願與眾同流合汙的人,能了解的大致也是理想化的場景;而一旦不懷好意,所見即為鱗片背後的毒素,因為太陰了,同樣得不到正面沖突的機會。

“不是無辜的人。”他又說,“沒事。”

“你還能看出來。”

“我早就習慣了。”對方回答,“熟練工。”

“防人之心不可無啊,”面具人說,“倒是姑娘你,偵查能力實在太弱了。”

什麽?他發現一直有人跟著我麽?

“因為心太誠了。”他說,“有時倒不是壞事。”

我就當他在胡說八道。

“怎麽樣,”對方說,“你還要和我一起嗎?”

“和這個有什麽關系,”我說,“還是說你要食言?”

倒談不上濾鏡破碎。我也不可能指望這世上存在純粹以德服人的地方。

宮主曾經說過,讓我們不必遺憾這輩子出不去,一生只能蹉跎在這裏:

“世上最聰明的那些人,”她翻看著布置任務的花名冊,隨口道,“左右都是你們要殺的人,其餘沒用的,就連見也無需見。”她說,“能避免很多破事,雖然生命的長度不多,寬度卻比同齡人多得多。”

“為什麽?”這種無厘頭的發言肯定值得一句為什麽,但我不敢問老板,我只能問旁邊的同事。

“她估計是指,”稍微比我聰明一點,但總之現在已經死了的某位同事告訴我,“只有懂得反抗的人才是聰明人,傻子經不住忽悠,就直接聽她的話。”

所以在場的我們都是大傻子。

宮主說幹這一行會看盡所有、全部的人的風景、千姿百態的人的死狀,從而不虛一生。當然,她沒提過所見自然景觀實在匱乏等缺點。

若按慣有的規律向外推,人與人之間最強大和完整的動力是恨意,再然後就是利益相關的欲望。就目前這點信息看來,推動事情發展的是後者。那麽,現在的持有者下一步可能去哪裏呢?

“他會賣掉嗎?”我說,“既然這東西本身不太能使人變強,只會使人變得分裂,下一步是否有可能在某些見不得光的拍賣場所出現……”

賣掉算了,賣掉拿錢平分算了,我知道你們都不甘心,但留在手裏更會徒增煩惱。

“很多人認為,這本秘籍絕對不像表面上那樣。”面具人補充,“那麽多誘人名字的同類被毀掉,而它留下來,其中說不定有更值得一讀的東西,只不過是以暗語或密碼的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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