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明明是他先勾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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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他先勾引我

嗯,果然這件事幹起來就和看起來一樣難。

面具人說舟車勞頓,主要的景點也參觀了,於是又來到客店歇息。我現在可以出一份沿途客店居住體驗匯總,秋荷是我的老室友,她估計已經暗暗匯總很多次了。

我將桌子拉到窗邊,開始為那本還沒取好名字的劍譜補充新內容。

都是靠窗太近的緣故,才會有小飛蟲不斷撲到紙上來,我又轉移陣地,盡力將桌子搬到全屋裏窗最最遠的位置,這下我和那扇窗戶就十天半個月不見面。我寫了很久,秋荷不知道幹什麽了很久,然後我才擡起頭發現,窗縫裏竟夾著一枚帖子。

能用暗器打落,可見背後沒有絲線等其他機關,倒拿兩支筆將它夾起來,沒毒、沒附屬包裹、沒署名。三無產品。

寄給我的?

我的心不受控制地開始跳了。

是寄給連珠閣的。

做久了重要男人身邊的配角,我非常清楚為什麽這些東西一般先交給我,他們總存在各種拐彎抹角的理由。但明明我更危險狠毒,身上也背負著更多人命,正因內裏如此,大概只有內裏如此的人,才會願意去追尋所謂溫順無害的表象。我只希望他們寄了兩份、真正的代表一份,我們一份,雙份的意義僅出於謹慎和避免遺漏,請不要再寄這種沒必要的希望於我了。

我去敲隔壁的門,將帖子交給他:

“你說的不錯。”我說,“果然有人邀你一敘。”

“要介入他們的家事嗎?”我問。

大概是心法撰寫者的女兒與其兄弟的官司,至於東西本身,大概和他們一個也不沾邊。因為這兩家根本待在原地沒動,一直在吵悲劇的始作俑者到底是誰,那兩個孩子又可能是誰殺的。

“居然還能有人關心大師的死活。”我評價,“不去的話,會影響好名聲吧?”

趁他分神讀帖子,我一閃身進入其房內,想看看能不能發現些不令人愉快的東西,如宮主收買對方的材料,或足以透露面具人令人失望的真實身份的證據。結果挺意外,依舊幹凈整潔樸素,各色用品都在應該在的地方,比起我對他本人的印象差一點個性:

“你真在這兒住?”我說,“別只是留間房做幌子,半夜就不知道跑哪裏去了。”

對方站在原地,沒被我的出格舉動激怒,甚至還饒有興味的樣子,莫名似曾相識的畫面。

“你是擔心我一個人去住更貴的客棧?”他又不正經起來:“帶你去倒是可以,但預算只夠開一間,你要和我——”

“還有個問題。”我說,“既然現在沒人逼你,你會如何判斷自己是否要依約前去?”

“他連窗戶都塞錯了,我這麽認真做什麽。”面具人道,“不開心就不去。”

“嗯,準確來說,是想在這兒休息就可以去,想繼續趕路就不去。”他又說。

那秋荷一定要休息,那多半就要去。

“全憑心情,”我總結道,然後吐露人生中為數不多的幾次心聲:“我真羨慕。”

這可比什麽表白要真誠得多,我從見到的第一眼就羨慕對方,到現在仍然如此。

“怎麽能說全憑心情,”對方啞然失笑:“誰的人生還不是一樣充滿身不由己之事?”

話雖如此,在我眼中他已經夠自由了。

“姑娘你若羨慕的話,倒是可以……”

他又拽住我的手,在這種只有我們兩人的地方。

“我已經嫁人了。”

我下意識吐出完全沒必要說的話,明明假身份根本不需要這樣的汙點,沒有理由,如果說前面提到這個是為安撫秋荷,那現在就是純粹的失誤,我透過桌邊茶碗內液體的反光失望地看著自己。

“哦,是嗎?”

仍然饒有興味的樣子,仿佛已經認定了我在說謊。

“是真的。”我說,然後試圖掏出什麽東西來:“我有證據——”有定情信物。

那當然就是那只金手鐲,但直到觸碰到金屬冰冷鏤空鑲嵌寶石不切實際的表面,我才清醒過來:這種工藝的東西不可能出現在我這種身份的人身上——只有手削的木簪、暗淡的玉石或同為金逝但已經變形磨損的手環還差不多。我暗自祈禱身上能出現類似的東西,再不行趕緊變出來一個,不過掃興的是全都沒有。

我能拿出來的事物,除去殺人的玩意兒和從別人那裏繳獲的殺人的玩意兒,頂多有條還算看得過去的手帕:

“比如這個。”我將手絹拎出來,然而連自己都覺得寒酸,從而不忍直視。

不用看別人的反應,我也知道那些神態和肢體語言的大意肯定也是“就這?”。

“還有別的,”我趕緊找補,“不止這些……”

空藥瓶、一點緊急時候可以縫補我自己的針線、還有秋荷的賣身契……真的完蛋了。我無比尷尬地站在原地。

“反正是存在這樣一個東西。”我解釋,“說不定…路上……”丟了吧。

“那這樣看來,你們的關系也不怎麽樣啊。”這次是真的在嘲笑。

我有點無語,假面能被如此順利地通用、推崇和橫行,唯一一件發生在我身上的真事卻偏偏無法證明,真不知道是命中如此還是運氣使然。

“他就放心讓你一個人走這麽遠?”面具人繼續追問。

然後他的臉忽然貼近,我一直以為面具那樣設計是為了方便進食,從沒想過還能毫無阻礙地接吻。

“我不介意。”對方又說。

那我呢,有人問過我的意見嗎?

“只是親一下的話沒事,”他說,“他又看不出來。”

“……”

“對了,姑娘你一直居住在與世隔絕的山谷裏,不清楚外面的民風。”面具人說,“你們肯定太保守了,這可是很正常的。”他說,“沒什麽大不了。”

我應裝作惱羞成怒的樣子,迅速推開對方沖出屋門,然後賭氣至少兩三天不見面。但那是假的,他以為自己吻過的人身份全是假的,倘若對方是真心,我是否應當感到同情,是假意又是否更要不作反應——

“你的感受是什麽?”對方問,“如果沒有太抵觸……”

哪一個我的感受?如果是最初那個刺客的感受,他前面那些歪理完全正確。接吻確實毫無意義,比羽毛還輕,為其添加含義只會限制自己的發展。而刎頸飆血一地明顯才屬於更重要的舉動。哪怕行夫妻之實,我也要真心當做無所謂才好,因為這樣才有利於那個我心無旁騖一次又一次地工作。

如果是那個名字叫顧春荷的我,那被外人親一下就不行了,但守這些規矩的最終目的無非是討任務對象易如聲的歡心,保證我在他眼裏是正常人,至少是別人。

如果是現在身份編的稀裏糊塗,沒有名字的我,那我也不知道,畢竟還沒編好這部分,綜上所述,我確實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回答。

“那可以再等等。”他說。等到明天如期赴約,我們踏進另一所小一點的宅邸,這裏上上下下都掛滿了白布。

“這不會都是……”我低聲向秋荷確認。

“是傳統葬禮的儀式。”秋荷耐心解釋,“從而讓死者的親人能盡其哀痛。”

我當然具備這點常識,但親眼所見還是令人震撼。之前殺完人就走等不到發喪,瑞采宮死人又是家常便飯,而他們已經把所有能裝飾上白色的地方都鋪得滿滿,如此隆重,仿佛這些東西不要錢一樣,人的哀痛——原來能那麽重要嗎?

以及,我頭上還戴著面紗,連珠閣的人對外一直不公開身份,所以我大概也被當成了他們的一員。秋荷因為漂亮的長相引人側目,而我繼續目不轉睛地觀察那些臉上仍帶悲傷——盡管從人死、心法被拿走,到消息傳到我們這邊、再到我們感到這裏已經過去好多天了——的家屬。一輩子那麽短,到底要怎麽接觸,才能讓這些人全都如此在意?

“看來死者對他們很重要。”我對秋荷說。

“這些人還是重情重義的,”秋荷表示,“沒有拋下爛攤子去搶書,所以估計不是壞人。”

來迎接的是衣著華麗面容端莊的女性,但兩鬢有很多與年齡不符的白發:

“民女王綺煙。”對方謙稱道:“就父親的死因,希望請您來做個見證。”

她一路帶領我們來到堂上,讓面具人坐在上位,我自認為和秋荷就是來看熱鬧的,於是縮到側面兩排座位的末尾那裏。

隨著後面傳來更加覆雜的人聲,一個男人似乎被連拽帶扯了過來,他肯定是憤憤不平的神情,在當前一片肅穆的哀傷中格外顯眼。主角已就位,王綺煙的意思應該是讓他和自己以及剩下幾個當事人在大家公認權威、名聲好、值得信任的連珠閣代表面前發誓。

“看他這副貌似很了不起的樣子。”我對秋荷調侃面具人,“如果發誓有用的話——”

下人端著托盤走上來,給在場所有人各發一炷香。

等等,為什麽連我和秋荷也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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