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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昭,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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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昭,我在!

永明紡織廠的火光,在夜空中猙獰地舔舐著黑暗。

濃煙像一條條粗壯的黑龍,翻滾著沖向天際。

車還未停穩,路昭便著急地開門下車,踉蹌著沖向廠門。

熱浪撲面而來,混著木材、布料和橡膠燃燒的刺鼻氣味。

廠區一片混亂。

剛參加完慶功宴的工人們著急歸來,眾人端著水盆水桶,從廠區唯一的蓄水池來回奔跑,但杯水車薪。

火勢集中在存放樣機的車間,已經吞沒了大半個屋頂。

火舌從窗口噴吐,木質窗框劈啪作響,不斷有燃燒的碎片墜落。

“路經理呢?周工頭呢?!”

路昭抓住一個滿臉黑灰的工人,聲音嘶啞。

“還在裏面!”

“路經理和周工頭分批帶了幾個人進去搶樣機!”工人帶著哭腔。

“路總,火太大了!進不去了!”

路昭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了。

他看向那片火海,熾熱的空氣扭曲了視線。

他一把扯下西裝外套,就要往旁邊的水桶裏浸。

一只鐵鉗般的手猛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你瘋了?!”

霍晏然的聲音在他耳邊炸開,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

“這火勢,進去就是送死!”

路昭紅著眼回頭,火光映在他蒼白的臉上,“我的工人!他們還在裏面!”

“還有樣機!那是……”

“那只是一臺機器!”

霍晏然厲聲打斷他,手上的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他的腕骨。

“人比機器重要?嗯?”

“可那是我的心血!是我們一個多月……”

“路昭!”

霍晏然暴喝一聲,將他狠狠往後一拽。

路昭腳下不穩,踉蹌著撞進他堅實滾燙的懷裏。

濃烈的男性氣息混合著煙味瞬間將他包裹。

霍晏然反手迅速扯下自己身上的大衣,浸進旁邊那桶混著泥漿和煙灰的臟水裏。

然後拎起來,嘩啦一聲,兜頭澆在自己身上。

冰涼渾濁的水順著他棱角分明的下巴滴落。

路昭怔了一瞬,隨即一把攥住他濕透的衣角。

“我也要去,你不熟裏面的布局!”

霍晏然看都沒看他,直接拎起另一只半滿的水桶,嘩啦一聲,同樣兜頭澆在路昭身上!

冰冷刺骨的水激得路昭一個哆嗦。

“跟緊我!別亂跑!”

說完,他朝著火場邊緣沖去!

“二爺!”

阿誠和幾個剛趕到的黑衣手下駭然失色,想要阻攔。

霍晏然回頭,眼神狠戾。

“水龍隊到了沒有?!”

“在路上了!”

“讓他們快!”霍晏然吼道。

隨即看向懷裏還在掙紮的路昭,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厲。

“聽著!要救人,就別添亂!跟緊我!”

路昭被那眼神懾住,終於停止了掙紮。

霍晏然護著他,彎腰避開濃煙,沿著車間側面尚未完全起火的通道快速突進。

熱浪灼人,呼吸都帶著刺痛。

車間大門早已被火焰封住,他們繞到側面一扇平時運送配件的小門。

鐵門燙得嚇人。

霍晏然用濕外套裹住手,猛地一拉。

門紋絲不動,從裏面被什麽東西頂住了。

“表哥?周大哥!”

“路鴻!聽見嗎?!”

路昭對著門縫大喊。

裏面傳來模糊的回應和劇烈的咳嗽聲。

“門被倒下的貨架卡住了!”

是周衛嘶啞的聲音。

“路總!別進來!火……火要過來了!”

霍晏然眼神一冷,對跟上來的阿誠吼道:“撞開!”

阿誠和兩個手下退後幾步,用身體狠狠撞向鐵門。

一次,兩次……

鐵門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終於被撞開一道縫隙。

濃煙和熱浪猛地撲出來!

透過縫隙,能看到裏面情況危急。

幾臺機器已經起火,火勢正迅速蔓延向車間中央被帆布覆蓋的樣機。

地上倒了一個人影,周衛和三個工人還圍在樣機旁,正奮力用撬棍移動它,試圖將它推向門口。

但他們顯然吸入了過多濃煙,動作遲緩,搖搖欲墜。

“快出來!”路昭急喊。

“樣機……樣機太重……”一個工人咳著喊道。

霍晏然當機立斷,對阿誠下令:“你帶兩個人,進去把人拖出來!”

阿誠應了一聲,用濕布捂住口鼻,帶著人從門縫擠了進去。

裏面煙霧更濃,幾乎看不清人影。

阿誠力氣極大,一手一個,將兩個幾乎昏迷的工人強行拽出。

另外兩個手下也架出了倒地的第三個。

只剩下周衛,他還固執地試圖推動樣機。

“周大哥!出來!”路昭目眥欲裂。

周衛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裏有愧疚,有不甘。

那一瞬,他不知哪裏來的力氣,竟真的將沈重的樣機推動了半尺。

但頭頂一根燃燒的房梁發出恐怖的斷裂聲,火星和灰燼簌簌落下。

“危險!”路昭瞳孔驟縮。

千鈞一發之際,不知何時趕來的章影迅速撲了進去。

他幾乎是用蠻力將周衛攔腰抱起,扛在肩上就往外沖!

就在他們沖出門的瞬間,那根房梁轟然砸落,正好砸在樣機剛剛停留的位置!

火星四濺,火勢瞬間將樣機吞沒!

路昭眼睜睜看著那臺凝聚了他一個月心血的機器,在烈焰中扭曲、變形,最終被徹底吞噬。

霍晏然始終抓著路昭,目光掃過橫七豎八躺在地上咳嗽嘔吐的人。

“還有沒有人?!”

“沒、沒了……”

一個工頭喘著粗氣道,“都……都出來了……”

這時,遠處傳來刺耳的銅鈴聲和馬蹄聲。

市政的水龍隊終於到了。

幾輛馬拉的消防水車沖進廠區,身穿制服的水龍隊員開始接管救火。

霍晏然半扶半抱著幾乎脫力的路昭,迅速退到安全地帶。

阿誠等人也將受傷的工人擡了過來。

路鴻已經陷入了昏迷。

周衛臉上手上都是灼傷,被煙嗆得說不出話。

路昭看著他,又看了看那片依舊在燃燒的車間,深吸了一口氣。

那口氣吸進去,帶著煙火的辛辣,刺痛肺腑。

他推開霍晏然扶著他的手,“清點人數,確認所有人安全。”

“路昭哥,二哥,你們沒事吧。”

霍清沅跑了過來,白凈的臉上到處是煙印子。

霍宴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沈聲道:“送小姐回府。”

“我不要!”霍清沅掙脫了他的牽制。

“廠子出了這麽大的事,我要留下來幫忙!”

霍宴然還想說什麽,路昭搖了搖頭。

他看向小姑娘,聲音嘶啞道:“路鴻現在還昏迷著,霍經理,受傷工人那邊的對接事宜就麻煩你了。”

“馬上送他們去醫院,所有費用廠裏承擔。”

霍清沅點了點頭,隨後轉身離開。

“你跟著去。”霍宴然對阿誠說道。

路昭繼續道:“其餘人,配合水龍隊,控制火勢,防止蔓延到其他車間和倉庫。”

工人們看著他,慌亂的眼神漸漸有了主心骨,紛紛應聲行動起來。

霍晏然站在一旁,看著路昭的背影。

心裏某個地方,像被這場火狠狠燙了一下。

幾個多小時後,火勢終於被壓制住了。

大號車間的明火基本被撲滅,只剩下斷壁殘垣和縷縷青煙。

周衛處理了傷口,堅持不肯去醫院,一瘸一拐地走到路昭身邊。

“路總……我對不住您……我沒保住樣機……我……”

“人沒事就好。”

路昭打斷他。

“機器沒了,可以再造。”

“圖紙還在,數據還在,經驗還在。”

他轉頭看向周衛,“你們,也都還在。”

周衛楞住了。

眼淚流得更兇,卻是用力點了點頭。

霍晏然走了過來。

他身上沾滿了灰燼和泥水,不覆平日的整潔,卻更添了幾分淩厲的氣勢。

他身後跟著臉色凝重的章影。

“二爺,”章影低聲匯報,“初步判斷,火是從配電箱附近燒起來的。”

“我們在廢墟裏,發現了這個。”

他攤開手,掌心是幾片沒被完全燒毀的、帶著濃烈煤油味的碎布條。

霍晏然接過那碎布,放在鼻尖聞了聞,臉色瞬間陰沈得能滴出水來。

路昭眼神一凜。

“豐昌?隆泰?”他看向霍晏然。

“查。”

霍晏然只說了這一個字,但其中蘊含的殺意,讓周圍的空氣都冷了幾分。

“中午之前,我要知道是誰的手腳。”

“是!”

章影領命匆匆離去。

霍晏然轉向路昭,“你先回去休息,這裏我派人來處理。”

路昭搖了搖頭,目光掃過那些守在一旁眼巴巴看著他的工人:“我不能走。”

霍晏然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上前一步,強忍著將眼前的人擁入懷中的沖動。

但最終卻只是伸出手,用力按了按他冰涼的肩膀。

“路昭,我在!”

他看著他,“背後之人,我來收拾,你只管……繼續走你的路。”

天邊泛起了肚白,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路昭轉身,面向那些守了一夜的工人,提高了聲音:

“大家辛苦了!火已經滅了,我在這裏先謝謝大夥兒!”

工人們擡起頭,黯淡的眼中重新有了光。

“大家放心,車間燒了,我們重建!永明紡織廠不會倒!”

“願意跟著我幹的,留下!工錢照發,加班費加倍!”

“受傷的,廠裏養到好!”

“暫時沒活幹的,幫忙清理重建,工錢一分不少!”

“路總!我們跟著你幹!”

周衛第一個嘶聲喊道。

“對!跟著路總!”

“重建!重造!”

工人們的應和聲起初稀落,隨即越來越響,最終匯成一股充滿韌性的聲浪。

路昭輕輕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走向那片等待重生的廢墟。

霍晏然留在原地。

他摸出煙盒,叼了一支在嘴裏,點燃。

辛辣的煙霧吸入肺腑,壓下心頭翻湧的暴戾。

“來人。”

“二爺。”

關山上前。

“調兩隊人來,日夜守著這裏。”

霍晏然吐出一口煙圈,眼神冰冷。

“再有人敢伸手,就把人給我剁了!”

“是!”

“還有,”他看向路昭消失的方向。

“去查查,路昭那批從江北運來的棉花,現在在哪個倉庫。”

“加派人手,給我看好了。”

“明白!”

關山退去。

霍晏然獨自站在漸漸散去的煙霧和初升的日光裏,將煙蒂扔在地上,用鞋底狠狠碾滅。

這幾個月,他有些過於安靜了。

這霖州城的天,該動一動了!

陽光刺破雲層,將廢墟上的灰燼照得纖毫畢現。

路昭蹲下身,指尖拂過一塊還帶著餘溫的磚塊。

他攥緊了拳頭,眼底沒有退縮。

不遠處,霍晏然的目光鎖在路昭的背影上。

路昭已經站起身,周衛帶著幾個工人扛著鐵鍬走過來。

“路總,我們現在就開始清理吧?”

路昭點頭,拍了拍周衛的肩膀:“註意安全,吩咐大家別碰那些還沒穩固的梁柱。”

“是!”周衛應聲,轉身招呼工人們。

“兄弟們,開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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