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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孔雀開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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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孔雀開屏

第二十九章孔雀開屏

溫憾絮的“孔雀開屏”在十二月達到了頂峰。

不是突然爆發的。是一個一個細節堆上去的。

他開始在片場裏毫無顧忌地叫張俊生的名字。不是“俊生哥”,不是“俊生兄”,是“張俊生”,或者更直接的——“俊生”。語氣裏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親昵,像是這個名字在他的舌尖上待了很久,終於可以大大方方地念出來了。

旁人聽見了。阿良聽見了,老陳聽見了,連蓬猜都聽見了。但沒有人說什麽。阿良蹲在角落裏啃甘蔗,甘蔗渣吐在地上,眼睛往上瞟著,在兩個人之間掃來掃去。老陳捋著胡子,棋盤上的棋子懸在半空,目光從棋子上面越過去,落在兩個人並肩走遠的背影上。蓬猜坐在監視器後面,手裏握著蒲扇,看著畫面裏兩個人的對手戲,沈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個字:“過。”

他把兩枚戒指都戴在手上。張俊生送他的那只,和他自己打的那只。兩只銀圈並排戴在左手無名指上,素面的,沒有任何裝飾。燈光照上去的時候,兩個“Z”的內側刻痕會微微反光。

張俊生看見他戴兩只戒指的那天,伸手把他的左手拉過來,拇指在那兩只銀圈上擦了一下。

“戴兩只,別人會問。”

“問就說打賭贏了。”

“什麽賭。”

“賭你會不會送我戒指。”溫憾絮把他的手翻過來,手指穿過他的指縫,扣緊了,“我贏了。”

張俊生低下頭,左邊嘴角先翹起來,然後才是右邊。

他穿著和溫憾絮一樣的襯衫。淺灰色的那件,領口內側繡著一個歪歪扭扭的“Z”。溫憾絮那件繡著“W”,也是歪歪扭扭的。兩件襯衫掛在同一根竹竿上晾曬的時候,河風吹過來,衣角碰在一起,像兩個人並肩站著。

他踩著和溫憾絮一樣的布鞋。黑色的千層底,鞋面上沾著湄南河邊的泥土。兩個人的鞋印在河灘的泥地上並排延伸,一高一矮,一長一短。左腳同時,右腳也同時。

他在粿條攤和溫憾絮並肩坐著。兩個人面前各放著一碗牛肉粿條。溫憾絮把自己碗裏的九層塔一片一片夾到張俊生碗裏,張俊生再一片一片夾到碗邊,碼整齊。老板娘站在竈臺後面看著他們做這件事,手裏的湯勺懸在半空,看了一會兒,然後舀起一勺滾湯澆在下一碗粿條上。什麽都沒說。

他在渡船上和溫憾絮並排坐著。船資兩個人兩個丹,溫憾絮把硬幣放在船老大的掌心裏,說“兩個”。船老大接過錢,竹篙往河底一撐,渡船離了岸。他不再問“你們倆每天都一起走”了。他只是撐著篙,眼睛看著河面,竹篙一下一下插進水裏。

但張俊生知道船老大在聽。

聽他們說話的聲音。聽他們坐在一起時衣服布料摩擦的細碎聲響。聽溫憾絮叫他的名字——“俊生”。那兩個字從溫憾絮嘴裏念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和任何人都不一樣的分量。不是壓迫,是落在心上的分量。

船老大什麽都沒有說。竹篙撐過了一趟又一趟,從開始撐到現在,河水還是那條河水。

十二月的最後一天。

manu的夜空被新年的煙火照得忽明忽暗。南河上漂著點燈的紙船,一盞一盞順流而下,像一條發光的河流在黑色的河面上流淌。石龍軍路的小屋裏,煤油燈沒有點。兩個人並排躺在床上,月光從窗戶照進來,把天花板上投下窗格的影子。

張俊生的頭枕在溫憾絮的肩膀上。銀鏈從他的領口滑出來,戒指落在枕頭上,被月光照得微微發亮。溫憾絮的左手搭在他的後腰上,無名指上的兩只銀圈並排貼著他的皮膚。涼涼的,然後慢慢被體溫捂熱。

“這一年。”溫憾絮的聲音在月光裏顯得很低,“從殺青到現在,整整一年。”

張俊生沒有接話。他的手指在溫憾絮的胸口慢慢畫著圈。從鎖骨畫到肋骨,從肋骨畫回鎖骨。一遍又一遍。

“你第一次握住我的手腕,是在片場門口。你穿著青色長衫,對我說‘你就是師父新收的弟子’。”溫憾絮的手在他的後腰上收緊了一點,“那時候你的手很暖。”

“現在呢。”

“現在更暖。”

張俊生的手指停了。他撐起上半身,低頭看著溫憾絮。月光把他的臉照得半明半暗,眼睛裏的東西被照得清清楚楚——不再是那種收著的、把所有情緒都壓進皮膚底下的平靜。是放開了的,關不住了的東西。

“溫憾絮。你問我,我們是什麽。”

他低下頭,嘴唇貼在溫憾絮的額頭上。不是親吻,是貼著,像一只手貼在另一只手上。

“是兩個人,穿著一樣的襯衫,戴著一樣的戒指,踩著一樣的布鞋,每天走同一條路回家。”

他的嘴唇從額頭移到眉骨。左邊眉骨,右邊眉骨。

“是你在粿條攤把你碗裏的九層塔夾到我碗裏,我再一片一片碼到碗邊。”

鼻梁。顴骨。耳垂。

“是你把船資放在船老大的掌心裏,說‘兩個’。船老大知道,粿條攤的老板娘知道,阿喬知道。知道我們是什麽。沒有名字,但有形狀。”

他的嘴唇停在溫憾絮的嘴角邊。兩個人的呼吸在極近的距離裏交纏在一起。

“這個形狀,從第一天就是了。”

他吻了他。

窗外的煙火在這一刻升到了最高處。湄南河上的紙船一盞一盞漂遠了,燈火在河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新年的鐘聲從寺廟裏傳來,沈沈的,一下一下,把一九三九年的最後一刻送走,把一九四零年的第一刻迎進來。

兩個人額頭抵著額頭,呼吸都還沒平下來。溫憾絮的左手握緊張俊生的右手,兩只無名指上的三枚銀戒指碰在一起,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新年了。”溫憾絮說。

“嗯。”

“今年,明年,每一年。我都這樣走。左腳同時,右腳也同時。”

張俊生沒有說話。他把兩個人交握的手拉到胸口,按在心跳上。隔著兩層皮膚兩副肋骨,兩顆心跳在同一個頻率上撞著。窗外,一九四零年的第一縷晨光照在南河上。河水帶著過去一年所有的東西——甜粿的糯米味,粿條攤的牛骨湯,菩提樹下的招牌,銀戒指內側的兩個字母——流向海的方向。海是不分暹羅和泰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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