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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電臺宣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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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電臺宣傳

第十三章電臺宣傳

第三天的電臺宣傳安排在manu的一家私營電臺。

電臺設在石龍軍路一棟四層騎樓的頂層,樓下是藥材行,二樓三樓是布匹批發商的倉庫。上樓的時候要穿過一捆一捆堆在樓梯間的布匹,空氣中彌漫著棉布和染料的混合氣味,溫憾絮跟在張俊生身後,看他側身從布匹之間穿過,動作熟練得像走過無數次。石龍軍路是張俊生公司所在的地方,這條路他走了六年。

播音間很小,四面墻上釘著灰撲撲的吸音棉,一張桌子,三把椅子,一個用鐵絲吊著的麥克風。主持人是個四十多歲的華人,姓黃,頭發梳得一絲不茍,嗓子是被煙熏過的沙啞。他招呼兩人坐下,把今天的流程大致說了一遍:先是介紹電影,然後念幾封讀者來信,最後是自由交談環節。

“自由交談環節你們隨便聊,聊拍戲的趣事,聊對角色的理解,聊什麽都行。聽眾就愛聽你們私下裏的樣子。”黃主持把兩張手寫的提綱推到他們面前,上面的字跡潦草得像被風吹過的稻田。

直播燈亮起來的時候,溫憾絮註意到張俊生的坐姿變了。不是刻意調整,是身體自己找到的狀態——背脊微微挺直,肩膀下沈,雙手自然地放在桌面上。和拍戲時一樣的。這個人在任何需要“被看”的場合,都會自動切換到一種準備好的狀態。不是表演,是準備好了。

介紹電影的環節很順利。張俊生講劇情梗概,聲音平穩,語速比平時慢半拍,是他在話筒前刻意控制的節奏。收音機前的聽眾看不到他的臉,只能聽到聲音,所以他把所有的表達都壓進了聲音裏。溫憾絮接他的話,補充一些拍攝時的細節——那場雨夜的戲,道具組在棚頂倒黃豆模擬雨聲,倒到第三遍的時候袋子破了,黃豆砸了燈光師傅一頭。

黃主持適時地笑了幾聲,沙啞的笑聲在吸音棉之間彈來彈去。他接著拆開了幾封讀者來信。

第一封信問的是張俊生——“俊生先生演過這麽多角色,最喜歡哪一個?”

張俊生想了想,說:“《竹林劍影》裏的三師兄。那是我第一次演一個完整的、有始有終的角色。從進組到殺青,他的每一個決定我都理解。理解不了的地方,我就寫下來,反覆想,想到理解為止。”

溫憾絮聽著,知道那些“寫下來”的東西在哪裏。在他桌上那本劇本裏,鋼筆字,工整而舒展。

第二封信問的是溫憾絮——“憾絮先生覺得拍這部戲最大的收獲是什麽?”

溫憾絮沒有猶豫。“遇到了一個好師兄。”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張俊生。但桌面上兩個人的手離得很近——張俊生的右手搭在桌沿,溫憾絮的左手放在提綱上,中間隔著不到兩寸的距離。直播燈很熱,照得桌面微微發燙。

第三封信是同時問兩個人的——“電影裏的師兄弟感情很好,不知道生活中兩位的關系怎麽樣?”

張俊生先開口。“他是我入行以來合作最舒服的搭檔。”他頓了頓,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一下,“拍戲這行,遇到一個能接住你所有戲的人不容易。我運氣好,遇到了。”

溫憾絮接了一句:“我也是。”

兩個字。黃主持等了一拍,發現他沒有下文了,才反應過來這就是全部的回答。他經驗老到地接過了話頭,把話題引向了下一封信。

自由交談環節,黃主持讓他們隨便聊。張俊生講了潮州粿條攤的故事——不是講九層塔,是講那個攤子的老板娘,在石龍軍路口賣了三十年粿條,湯頭是用牛骨和香料從淩晨三點開始熬的。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輕,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但每一個細節都記得很清楚。三十年前老板娘剛擺攤的時候,一碗粿條賣一個士丹,現在賣三個士丹。三十年前她用左手撈面,後來左手被滾湯燙傷了,就換成了右手。

溫憾絮在旁邊聽著,忽然明白了張俊生為什麽能把角色演好。他看人的方式和別人不一樣。他不是在觀察,是在記住。記住一個賣粿條的老板娘三十年前用左手撈面,後來換成了右手。記住這些事情,不是為了用,是因為他覺得值得記。

輪到溫憾絮說的時候,他講了碼頭上扛貨時的一個師傅。師傅姓林,潮州人,個子很矮,但能扛起兩個人都擡不動的貨箱。林師傅教他怎麽在跳板上走路——“跳板會晃,你越怕它晃,它就越晃。你不怕了,腳底下就穩了。”他後來發現演戲也是一樣的道理。鏡頭面前,你越怕演不好,就越演不好。不怕了,就穩了。

張俊生在旁邊聽著,手指停在桌沿上,沒有再敲。

直播結束後,黃主持關了設備,點了一根煙,靠在椅子上吐出一口煙霧。“你們倆有意思。”他說,煙熏過的嗓子比剛才更沙啞了,“別人上節目,講的都是大道理。你們一個講賣粿條的老板娘,一個講碼頭扛貨的師傅。”

張俊生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下。“大道理我不會講。”

“不是不會講。”黃主持彈了彈煙灰,渾濁的眼睛從煙霧後面看著他們兩個,“是不願意講。你們這種人我見過,覺得講大道理是輕浮的。真正要緊的東西,要藏在最平常的事情裏說。”

張俊生沒有接話。溫憾絮也沒有。

兩個人從播音間出來,穿過堆滿布匹的樓梯間下樓。走到三樓拐角的時候,張俊生忽然停下來。樓梯間的窗戶很小,裝著鐵欄桿,光從外面照進來,被欄桿切成一條一條的,落在他的臉上。

“你剛才說林師傅的事。”他說。

“嗯。”

“你以前沒跟我講過。”

溫憾絮站在他下面兩級臺階上,兩個人的視線剛好齊平。“你沒問過。”

張俊生看著他,光線一條一條地橫在他的臉上,他的眼睛在明暗交替之間顯得格外清亮。他沒有再說什麽,轉身繼續下樓。腳步聲在狹窄的樓梯間裏回響,一層一層地往下沈。

溫憾絮跟在後面。他看著張俊生的後腦勺,看著他下樓時肩膀微微晃動的幅度,看著他走到一樓門口時偏過頭避開從藥材行門口伸出來的招牌。

他開始註意到一件事。

張俊生每次聽到關於溫憾絮過去的事情,反應都是一樣的——不是追問,是沈默。不是不感興趣,是把那些信息收進去,放在某個地方,然後繼續往前走。像是碗邊的九層塔,先碼整齊,之後再慢慢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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