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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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界限
第十四章界限
宣傳進行到第五天的時候，張俊生的公司來了人。
來的是公司的賬房先生，一個姓鄭的瘦高中年人，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衫，袖口磨出了線頭。他是在吞武裏宣傳活動結束後找到張俊生的，站在影院後門，手裏拎著一個舊公文包，臉上的表情像是一封寫滿了壞消息的信。
張俊生看見他，跟溫憾絮說了一聲“你等我一下”，然後和賬房先生走到了巷子深處。
溫憾絮站在後門口等著。巷子裏很暗，只有盡頭處亮著一盞路燈。他看見兩個人站在路燈下，賬房先生從公文包裏拿出一疊紙，遞給張俊生。張俊生接過去，翻了幾頁，路燈的光照在他的臉上，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不是鎮定，是把所有的反應都壓進了皮膚下面，壓得很深，深到燈光照不出來。
大約過了一刻鐘，賬房先生走了。公文包夾在腋下，灰色長衫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張俊生又站了一會兒，才轉身走回來。
“公司的賬。”他走到溫憾絮面前，把手裏那疊紙折了兩折，塞進口袋裏，“比兩個月前算的更差了一些。大概撐不到兩個月了。”
他說這話的語氣和說粿條攤老板娘的語氣一樣。平靜的，把每一個字都放在它該在的位置上。
“這部戲能救嗎？”溫憾絮問。
“不知道。”張俊生說，“蓬猜說預售不錯，幾家大影院都排了片。但最終能賣多少，要等上映之後才知道。”
他擡起頭，看著巷子上方被路燈照亮的一小片天空。吞武裏的夜空比manu幹凈一些，能看見幾顆星星，很淡，像是誰用鉛筆在深藍色的紙上輕輕點了幾下。
“回去吧。”他說。
兩個人沿著巷子往外走。走到巷口的時候，張俊生的腳步忽然頓了一下。溫憾絮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巷口的墻上貼著一張《江湖客》的海報，已經被人撕掉了一角，張俊生的半張臉沒了，只剩下溫憾絮的側臉和兩個人的肩膀。
張俊生看了兩秒，伸出手，把海報撕掉的那一角從地上撿起來，拂去上面的灰。是一張完整的海報，撕掉的那一角正好是張俊生的臉。他把那一角對準墻上的缺口貼回去，用手掌按了按。沒有膠水，貼不牢，手一松就又翹起來。他試了三次，最後從口袋裏摸出一枚圖釘——不知道是什麽時候裝在口袋裏的——把那一角釘在了墻上。
溫憾絮在旁邊看著。張俊生做這件事的時候很認真，像是在補一件必須要補好的東西。釘完圖釘，他退後半步看了看，確認兩個人的臉都完整了，才轉身繼續走。
“那個賬房先生，”溫憾絮走在張俊生旁邊，“跟了你很久？”
“鄭叔？他跟了我父親十二年。我父親走後，就跟著我。”張俊生把雙手插在口袋裏，口袋裏的賬本紙張發出輕微的折響，“他以前在潮州是教書的，字寫得極好。我小時候描紅，用的是他寫的字帖。”
“他現在還在幫你管賬。”
“不是幫我。”張俊生說，“是幫我父親。他答應過我父親，要看著我在這條路上走下去。公司撐了六年，他管了六年賬。從沒出過一分錢的差錯。”
溫憾絮沈默地走了一段路。兩個人的腳步在空曠的街道上交替響著，左腳同時，右腳也同時。
“如果你公司真的倒了，”他問，“鄭叔去哪裏？”
張俊生沒有立刻回答。他走了大概十步，才開口。“他想回潮州。他的妻兒都在那邊，十二年沒見了。他說manu的月亮和潮州的一樣圓，但潮州的月亮看起來更近一些。”
“你呢？”
“我什麽？”
“你公司倒了，你去哪裏。”
張俊生轉過頭看了他一眼。路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把他的半張臉照亮，另外半張隱在暗處。
“我是xanuo人。”他說，“我出生在這裏。潮州是我母親的老家，不是我老家，不是我的。我母親嫁到xanuo之後再也沒回去過。她教我潮州話，教我做潮州菜，教我寫潮州字，但她從來不提回去的事。”
溫憾絮聽著。張俊生的聲音在夜裏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清晰，每一個字都被安靜放大了。
“她去世之前跟我說了一句話。”張俊生頓了頓，“她說，俊生，你在哪裏出生，哪裏就是你的家。不要替別人想家。”
這句話說完，街道上安靜了很久。兩個人的腳步聲在水泥路面上交替響著，像一座鐘的擺。
“你記住了嗎？”溫憾絮問。
“記住了。”張俊生說，“但做不到。”
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一長一短。溫憾絮低頭看著那兩個影子，忽然往右側挪了半步。兩個人的肩膀隔著衣服碰在一起，影子在地面上交疊成了一個。
張俊生沒有躲。
第五天晚上，兩個人回到旅館的時候已經接近午夜。旅館樓下飯廳的燈還亮著，老陳和阿良坐在桌邊喝酒下棋，棋盤上零零散散沒剩幾個子。老陳擡頭看見他們兩個一前一後走進來，醉醺醺地舉了舉酒杯。
“回來了？過來喝酒。”
張俊生笑了笑說今天太累了，道了聲晚安就上樓了。溫憾絮也想跟著上去，被阿良一把拽住袖子。
“你等等。你留下來，陪我喝一杯。”
溫憾絮看了一眼樓梯方向。張俊生的腳步聲已經上了二樓，木樓梯吱呀吱呀響了十幾下，然後是一聲門板合上的輕響。他收回目光，在老陳對面坐下來。阿良給他倒了一杯米酒，酒是常溫的，入口帶著一股糧食的甜，後勁卻烈。
阿良喝了一口酒，把杯子往桌上一頓。“你這幾天，天天跟著他跑宣傳。你自己的工作室呢？”
“大哥在管。”
“大哥管賬，你管什麽？”
溫憾絮端起酒杯，沒喝。酒在杯子裏晃了一下，映著桌上煤油燈的光，碎成一片一片的。
“我管演戲。”他說。
阿良哼了一聲，花生殼丟在桌上。“你管的是演戲還是管張俊生？你自己分得清嗎？”
老陳在旁邊落了一枚棋子，不輕不重地說了一句：“阿良，喝酒就喝酒。”
“我就是喝酒才說這些話。”阿良又灌了一口，臉上泛著酒氣，眼睛卻清醒得很，“憾絮，我跟你講，我在這行混了七年。見過搭檔感情好的，沒見過好成你們這樣的。你天天看著他，他走到哪兒你眼睛跟到哪兒。你自己知道嗎？”
溫憾絮把酒杯放下了。杯底磕在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我知道。”
阿良張了張嘴，大概沒想到他承認得這麽幹脆。老陳手裏的棋子懸在半空，停了一瞬，然後落下去，吃掉阿良的一個車。
“你知道就好。”老陳說，頭也不擡，“知道是一回事，怎麽做是另一回事。”
溫憾絮看著棋盤上零零散散的棋子。老陳的將已經被圍住了，只剩兩步可走。阿良的車馬炮倒是齊全，但位置都不對，有力使不出。一盤殘局，兩個人都贏不了。
“我不知道怎麽做。”他說。
老陳把棋盤上的棋子一顆一顆收進布袋裏。黑子先進，白子後進，收得慢條斯理。
“我拍了四十年戲。”老陳說，布袋的繩子收緊了，“見過在戲裏愛上的，出了戲就散了。見過在戲外愛上的，進了戲就亂了。還見過戲裏戲外都愛著的，那種最麻煩。因為分不清哪個是真的自己。”
他把布袋放在棋盤上，擡起頭看著溫憾絮。醉意讓他的眼睛有些渾濁，但渾濁底下有什麽東西是清的。
“你跟俊生，是哪種？”
溫憾絮沒有回答。
樓上的木板傳來一聲輕響。不知道是風吹的，還是有人翻了個身。
第六天的行程在北欖，一家臨河的電影院。影院不大，建在南河的一條支流邊上，漲潮的時候水會漫到影院後門的臺階上。老板是個矮胖的中年人，皮膚被河風吹得粗糙泛紅，說話嗓門不比蓬猜小。他拉著張俊生的手上下搖晃，說自己是《竹林劍影》的老觀眾，那部片子他看了四遍。
張俊生被他搖著手，臉上帶著笑，左邊嘴角先翹起來的那種。他說謝謝，聲音誠懇，像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誇讚。溫憾絮站在旁邊看著，發現張俊生在面對誇獎的時候有一個習慣——他會微微垂下眼睛，不是不好意思，是把那些誇讚的話接住了，放在心裏某個地方，然後繼續做該做的事。
影院的座椅是木頭的，坐久了硌得慌。記者會結束後的影迷見面環節來了比預計多一倍的人，座位不夠，過道裏站滿了。大部分是年輕女學生，也有不少穿短打的碼頭工人和店鋪夥計。張俊生的影迷什麽人都有——溫憾絮註意到角落裏站著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婦人，穿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色褂子，頭發梳得整整齊齊，手裏拿著一張卷起來的海報。她沒有往前擠，就站在角落裏，安安靜靜地看著臺上。
簽名環節開始後，隊伍慢慢往前挪。輪到那個老婦人的時候，張俊生擡頭看了她一眼，忽然站起來了。
“周嬸。”
老婦人笑了笑，把手裏的海報遞過去。海報是《竹林劍影》的，邊角已經磨毛了，折疊的痕跡很深，顯然被反覆打開過很多次。“我兒子說你又拍新戲了。我來看看。”
張俊生接過海報，在右下角簽了自己的名字。簽完之後他沒有立刻遞回去，而是把海報放在桌上，用手掌一點一點把折疊的痕跡撫平。紙張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周叔的身體好些了嗎？”他一邊撫平海報一邊問。
“老樣子。腿還是不行，出不了門。他讓我跟你說，你演的每一部戲他都看了。”
張俊生點了點頭，把撫平的海報卷好，用一根橡皮筋紮住，雙手遞回去。“等我忙完這陣，去看他。”
周嬸接過海報，說了聲好，然後從隨身帶的布袋裏掏出一個小紙包，放在桌上。“自己做的甜粿。你小時候愛吃的。”
她說完就走了，藍色褂子的背影穿過人群，消失在影院門口的光裏。張俊生站在桌後，看著那個方向，手放在小紙包上，沒有拆開。
溫憾絮把自己的椅子往那邊挪了半尺。“你認識她。”
“周嬸是我母親的鄰居。我小時候住在三聘街，她住在隔壁。”張俊生坐回椅子上，把小紙包放進外衣口袋裏，動作很輕，像是放一件容易碎的東西，“她丈夫周叔是碼頭上的搬運工，我父親去世那年，周叔每天收工後來我家，幫我母親把米從樓下扛到樓上。扛了整整一年，沒要過一分錢。”
他頓了頓。
“他們這代人，幫了別人從來不掛在嘴上。你問他們，他們就說順手的事。”
溫憾絮低頭看了看桌上剩下的簽名簿。一本一本摞著，封面被無數雙手摸得發亮。
“你也沒掛在嘴上。”他說。
張俊生拿起下一本簽名簿，翻開扉頁。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停了一瞬。
“我跟他們學的。”
他在扉頁上寫下自己的名字。一筆一劃，工整而舒展。
第七天。最後一天。
宣傳活動在manu最大的電影院——仙羅影院舉行。一千個座位，紅絲絨椅子，舞臺上拉了橫幅，寫著《江湖客》三個燙金大字。來的不止有記者和影迷，還有幾家電影公司的老板、幾個據說是投資方的人。蓬猜穿了一身新做的西裝，頭發抹了油，在人群裏穿梭，嗓門比平時大了兩倍不止。
張俊生的公司老板也來了。溫憾絮第一次見到這個人——四十出頭，穿一身裁剪考究的灰色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手指上戴著一枚祖母綠戒指。他笑著跟蓬猜握手，笑著跟影院老板寒暄，笑著跟記者打招呼。但他的笑容和張俊生的不一樣。張俊生的笑是從左邊嘴角開始，一點一點漫開的。這個人的笑是同時到達整張臉的，來得快，收得也快。
張俊生站在老板旁邊，兩個人之間隔著大約兩步的距離。老板說話的時候，他微微側著頭，左耳朝過去，在聽。但他臉上的表情是收著的，像一扇關上了一半的門。
溫憾絮站在人群的另一側。隔著來來往往的人，他看見張俊生的手在身側握了一下又松開。那個習慣還在。
開場致辭、影片片段放映、記者提問、合影。一套流程走下來，兩個多小時過去了。最後是酒會，擺在影院二樓的大廳裏，長桌上鋪著白布，擺著酒杯和小點心。蓬猜被幾個投資方圍住，嗓門越來越大地講著他下一部戲的計劃。老陳喝了兩杯酒，找了個角落的沙發坐下來，開始打盹。阿良在點心桌旁邊站著，往口袋裏塞了幾塊椰汁糕。
溫憾絮端著一杯沒怎麽喝的酒，站在落地窗邊。窗外是manu的夜色，南河在不遠處流淌，河面上船燈點點。他透過玻璃的反光看著大廳裏的情形——張俊生被老板帶著，正在跟一個穿深藍色西裝的中年男人說話。老板的手搭在張俊生的肩上，親熱得像一對真正的兄弟。張俊生端著酒杯，臉上的表情是溫憾絮熟悉的那種——溫和，得體，每一根線條都在它該在的位置上。
但他握酒杯的手，食指在杯壁上輕輕敲著。一下，兩下，三下。
溫憾絮認識那個動作。張俊生只有在心裏有事的時候才會這樣敲。
酒會進行到後半程，溫憾絮看見張俊生一個人走到了陽臺上。他放下酒杯，跟了過去。
陽臺不大，擺著兩盆半人高的散尾葵，葉子被夜風吹得輕輕晃動。張俊生站在欄桿邊，雙手搭在鐵欄桿上，看著遠處的南河。manu的夜不算安靜，河上的船笛聲、街道上的車馬聲、樓下大廳裏模糊的人聲，攪在一起，像一鍋沒煮開的粥。但陽臺上的空氣比裏面涼一些，帶著河水的腥味。
溫憾絮走到他旁邊，也把雙手搭在欄桿上。兩個人的手之間隔了大約一掌的距離。
“那個穿深藍西裝的，”溫憾絮說，“是誰？”
“一個發行商。”張俊生說，“老板想讓我跟他簽下一部戲的約。公司出品的，演男主角。”
“你不願意。”
張俊生沒有否認。他擡起右手，食指在鐵欄桿上敲了兩下。鐵欄桿發出一聲很輕的嗡鳴。
“那部戲的劇本我看過。”他說，“不好。不是寫得不好，是它不應該被拍出來。裏面有一個情節，講臺人和華人的沖突。寫得很激烈，拍出來一定會引起爭論。”
“老板覺得能賣座。”
“能。越爭論越賣座。”張俊生的手指停在欄桿上，“但我不想演那種東西。我父親是臺人，我母親是潮州人。xanuo是他們的家，也是我的。我不想站在鏡頭前，替任何一個立場說話。”
河風吹過來，把散尾葵的葉子吹得嘩嘩響。張俊生的頭發被吹亂了，他沒有理，就那樣站在風裏。
“如果你不簽呢？”溫憾絮問。
張俊生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遠處的河面，河上的船燈被風吹得搖搖晃晃，光碎在水面上，聚不攏。
“公司大概撐不到月底。”他最後說，“鄭叔今天又來找過我。賬上只剩下最後一點錢了，發完這個月工錢就空了。”
“你把自己的錢填進去了。”
張俊生轉過頭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
“你上次說公司還能撐兩個月。”溫憾絮說，“現在才過了不到一個月，就只剩最後一點了。中間差的那些，是你自己填的。”
張俊生轉回頭，繼續看著河面。“我沒什麽花錢的地方。公司的人跟了我這些年，不能讓他們突然沒了飯吃。”
他說這話的語氣和說周叔扛米時一樣。平淡的，像是這件事根本不值一提。溫憾絮側過頭看著他。陽臺上光線很暗，只有大廳裏透出來的燈光把他的側臉照出一個模糊的輪廓。鼻梁的線條，下頜的角度，被風吹亂的頭發。這些細節溫憾絮已經看過無數遍了——在片場，在宣傳的路上，在旅館的飯廳裏，在車後座他睡著的那四十分鐘裏。
但此刻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他看張俊生的方式，從第一天到現在，從來沒有變過。在戲裏演師弟的時候是這樣看，在戲外並肩走路的時候是這樣看，在陽臺上隔著夜風看他的側臉，還是這樣看。變的不是看的方式，是他終於知道了這種看叫什麽名字。
“張俊生。”他叫了他的全名。
張俊生轉過頭來。溫憾絮很少叫他的全名。片場裏叫俊生哥，信裏寫俊生兄，偶爾叫全名也是在開玩笑的時候。但此刻他的語氣不是開玩笑。
“你那本劇本，”溫憾絮說，“最後一頁我加了一條批註。你看了嗎。”
“看了。”
“寫的什麽。”
張俊生沈默了一瞬。河風從兩個人之間穿過去。
“你說，鏡頭在師兄身上多留了七秒。這七秒裏，師兄的眼睛裏什麽都沒有，又什麽都有。”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被風聲蓋過，“你說你不知道這七秒是導演要求的，還是他加的。你沒有問。”
“我現在問。”
欄桿上的手，張俊生的右手和溫憾絮的左手，中間隔著的那一掌距離，被夜風填滿了。
“是我加的。”張俊生說。
溫憾絮的手在欄桿上動了一下。不是往張俊生的方向挪，是翻轉過來，手心朝上。和那天拍夜戲時一模一樣的動作。但這一次沒有劇本，沒有導演，沒有攝影機。
張俊生看著那只攤開在欄桿上的手。手心裏有一道很淡的疤痕——是對打戲時磨破的，現在已經褪成了淺淺的白色。他的目光在那道疤痕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樓下還有人。”他說。
他轉身走回了大廳。散尾葵的葉子被他帶起的風拂動了一下，又歸於靜止。溫憾絮站在陽臺上，看著欄桿上自己攤開的手心。河風把它吹涼了。
他把手握緊，收進口袋裏。口袋裏有一封信——今天早上收到的，張俊生寄來的最後一封信。信裏只有一行字。
“戲拍完了。我的批註本還在你那裏。”
他把信封捏在手裏，紙張被手指攥出了褶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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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傳進行到第五天的時候，張俊生的公司來了人。
來的是公司的賬房先生，一個姓鄭的瘦高中年人，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衫，袖口磨出了線頭。他是在吞武裏宣傳活動結束後找到張俊生的，站在影院後門，手裏拎著一個舊公文包，臉上的表情像是一封寫滿了壞消息的信。
張俊生看見他，跟溫憾絮說了一聲“你等我一下”，然後和賬房先生走到了巷子深處。
溫憾絮站在後門口等著。巷子裏很暗，只有盡頭處亮著一盞路燈。他看見兩個人站在路燈下，賬房先生從公文包裏拿出一疊紙，遞給張俊生。張俊生接過去，翻了幾頁，路燈的光照在他的臉上，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不是鎮定，是把所有的反應都壓進了皮膚下面，壓得很深，深到燈光照不出來。
大約過了一刻鐘，賬房先生走了。公文包夾在腋下，灰色長衫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張俊生又站了一會兒，才轉身走回來。
“公司的賬。”他走到溫憾絮面前，把手裏那疊紙折了兩折，塞進口袋裏，“比兩個月前算的更差了一些。大概撐不到兩個月了。”
他說這話的語氣和說粿條攤老板娘的語氣一樣。平靜的，把每一個字都放在它該在的位置上。
“這部戲能救嗎？”溫憾絮問。
“不知道。”張俊生說，“蓬猜說預售不錯，幾家大影院都排了片。但最終能賣多少，要等上映之後才知道。”
他擡起頭，看著巷子上方被路燈照亮的一小片天空。吞武裏的夜空比manu幹凈一些，能看見幾顆星星，很淡，像是誰用鉛筆在深藍色的紙上輕輕點了幾下。
“回去吧。”他說。
兩個人沿著巷子往外走。走到巷口的時候，張俊生的腳步忽然頓了一下。溫憾絮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巷口的墻上貼著一張《江湖客》的海報，已經被人撕掉了一角，張俊生的半張臉沒了，只剩下溫憾絮的側臉和兩個人的肩膀。
張俊生看了兩秒，伸出手，把海報撕掉的那一角從地上撿起來，拂去上面的灰。是一張完整的海報，撕掉的那一角正好是張俊生的臉。他把那一角對準墻上的缺口貼回去，用手掌按了按。沒有膠水，貼不牢，手一松就又翹起來。他試了三次，最後從口袋裏摸出一枚圖釘——不知道是什麽時候裝在口袋裏的——把那一角釘在了墻上。
溫憾絮在旁邊看著。張俊生做這件事的時候很認真，像是在補一件必須要補好的東西。釘完圖釘，他退後半步看了看，確認兩個人的臉都完整了，才轉身繼續走。
“那個賬房先生，”溫憾絮走在張俊生旁邊，“跟了你很久？”
“鄭叔？他跟了我父親十二年。我父親走後，就跟著我。”張俊生把雙手插在口袋裏，口袋裏的賬本紙張發出輕微的折響，“他以前在潮州是教書的，字寫得極好。我小時候描紅，用的是他寫的字帖。”
“他現在還在幫你管賬。”
“不是幫我。”張俊生說，“是幫我父親。他答應過我父親，要看著我在這條路上走下去。公司撐了六年，他管了六年賬。從沒出過一分錢的差錯。”
溫憾絮沈默地走了一段路。兩個人的腳步在空曠的街道上交替響著，左腳同時，右腳也同時。
“如果你公司真的倒了，”他問，“鄭叔去哪裏？”
張俊生沒有立刻回答。他走了大概十步，才開口。“他想回潮州。他的妻兒都在那邊，十二年沒見了。他說manu的月亮和潮州的一樣圓，但潮州的月亮看起來更近一些。”
“你呢？”
“我什麽？”
“你公司倒了，你去哪裏。”
張俊生轉過頭看了他一眼。路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把他的半張臉照亮，另外半張隱在暗處。
“我是xanuo人。”他說，“我出生在這裏。潮州是我母親的老家，不是我老家，不是我的。我母親嫁到xanuo之後再也沒回去過。她教我潮州話，教我做潮州菜，教我寫潮州字，但她從來不提回去的事。”
溫憾絮聽著。張俊生的聲音在夜裏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清晰，每一個字都被安靜放大了。
“她去世之前跟我說了一句話。”張俊生頓了頓，“她說，俊生，你在哪裏出生，哪裏就是你的家。不要替別人想家。”
這句話說完，街道上安靜了很久。兩個人的腳步聲在水泥路面上交替響著，像一座鐘的擺。
“你記住了嗎？”溫憾絮問。
“記住了。”張俊生說，“但做不到。”
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一長一短。溫憾絮低頭看著那兩個影子，忽然往右側挪了半步。兩個人的肩膀隔著衣服碰在一起，影子在地面上交疊成了一個。
張俊生沒有躲。
第五天晚上，兩個人回到旅館的時候已經接近午夜。旅館樓下飯廳的燈還亮著，老陳和阿良坐在桌邊喝酒下棋，棋盤上零零散散沒剩幾個子。老陳擡頭看見他們兩個一前一後走進來，醉醺醺地舉了舉酒杯。
“回來了？過來喝酒。”
張俊生笑了笑說今天太累了，道了聲晚安就上樓了。溫憾絮也想跟著上去，被阿良一把拽住袖子。
“你等等。你留下來，陪我喝一杯。”
溫憾絮看了一眼樓梯方向。張俊生的腳步聲已經上了二樓，木樓梯吱呀吱呀響了十幾下，然後是一聲門板合上的輕響。他收回目光，在老陳對面坐下來。阿良給他倒了一杯米酒，酒是常溫的，入口帶著一股糧食的甜，後勁卻烈。
阿良喝了一口酒，把杯子往桌上一頓。“你這幾天，天天跟著他跑宣傳。你自己的工作室呢？”
“大哥在管。”
“大哥管賬，你管什麽？”
溫憾絮端起酒杯，沒喝。酒在杯子裏晃了一下，映著桌上煤油燈的光，碎成一片一片的。
“我管演戲。”他說。
阿良哼了一聲，花生殼丟在桌上。“你管的是演戲還是管張俊生？你自己分得清嗎？”
老陳在旁邊落了一枚棋子，不輕不重地說了一句：“阿良，喝酒就喝酒。”
“我就是喝酒才說這些話。”阿良又灌了一口，臉上泛著酒氣，眼睛卻清醒得很，“憾絮，我跟你講，我在這行混了七年。見過搭檔感情好的，沒見過好成你們這樣的。你天天看著他，他走到哪兒你眼睛跟到哪兒。你自己知道嗎？”
溫憾絮把酒杯放下了。杯底磕在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我知道。”
阿良張了張嘴，大概沒想到他承認得這麽幹脆。老陳手裏的棋子懸在半空，停了一瞬，然後落下去，吃掉阿良的一個車。
“你知道就好。”老陳說，頭也不擡，“知道是一回事，怎麽做是另一回事。”
溫憾絮看著棋盤上零零散散的棋子。老陳的將已經被圍住了，只剩兩步可走。阿良的車馬炮倒是齊全，但位置都不對，有力使不出。一盤殘局，兩個人都贏不了。
“我不知道怎麽做。”他說。
老陳把棋盤上的棋子一顆一顆收進布袋裏。黑子先進，白子後進，收得慢條斯理。
“我拍了四十年戲。”老陳說，布袋的繩子收緊了，“見過在戲裏愛上的，出了戲就散了。見過在戲外愛上的，進了戲就亂了。還見過戲裏戲外都愛著的，那種最麻煩。因為分不清哪個是真的自己。”
他把布袋放在棋盤上，擡起頭看著溫憾絮。醉意讓他的眼睛有些渾濁，但渾濁底下有什麽東西是清的。
“你跟俊生，是哪種？”
溫憾絮沒有回答。
樓上的木板傳來一聲輕響。不知道是風吹的，還是有人翻了個身。
第六天的行程在北欖，一家臨河的電影院。影院不大，建在南河的一條支流邊上，漲潮的時候水會漫到影院後門的臺階上。老板是個矮胖的中年人，皮膚被河風吹得粗糙泛紅，說話嗓門不比蓬猜小。他拉著張俊生的手上下搖晃，說自己是《竹林劍影》的老觀眾，那部片子他看了四遍。
張俊生被他搖著手，臉上帶著笑，左邊嘴角先翹起來的那種。他說謝謝，聲音誠懇，像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誇讚。溫憾絮站在旁邊看著，發現張俊生在面對誇獎的時候有一個習慣——他會微微垂下眼睛，不是不好意思，是把那些誇讚的話接住了，放在心裏某個地方，然後繼續做該做的事。
影院的座椅是木頭的，坐久了硌得慌。記者會結束後的影迷見面環節來了比預計多一倍的人，座位不夠，過道裏站滿了。大部分是年輕女學生，也有不少穿短打的碼頭工人和店鋪夥計。張俊生的影迷什麽人都有——溫憾絮註意到角落裏站著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婦人，穿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色褂子，頭發梳得整整齊齊，手裏拿著一張卷起來的海報。她沒有往前擠，就站在角落裏，安安靜靜地看著臺上。
簽名環節開始後，隊伍慢慢往前挪。輪到那個老婦人的時候，張俊生擡頭看了她一眼，忽然站起來了。
“周嬸。”
老婦人笑了笑，把手裏的海報遞過去。海報是《竹林劍影》的，邊角已經磨毛了，折疊的痕跡很深，顯然被反覆打開過很多次。“我兒子說你又拍新戲了。我來看看。”
張俊生接過海報，在右下角簽了自己的名字。簽完之後他沒有立刻遞回去，而是把海報放在桌上，用手掌一點一點把折疊的痕跡撫平。紙張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周叔的身體好些了嗎？”他一邊撫平海報一邊問。
“老樣子。腿還是不行，出不了門。他讓我跟你說，你演的每一部戲他都看了。”
張俊生點了點頭，把撫平的海報卷好，用一根橡皮筋紮住，雙手遞回去。“等我忙完這陣，去看他。”
周嬸接過海報，說了聲好，然後從隨身帶的布袋裏掏出一個小紙包，放在桌上。“自己做的甜粿。你小時候愛吃的。”
她說完就走了，藍色褂子的背影穿過人群，消失在影院門口的光裏。張俊生站在桌後，看著那個方向，手放在小紙包上，沒有拆開。
溫憾絮把自己的椅子往那邊挪了半尺。“你認識她。”
“周嬸是我母親的鄰居。我小時候住在三聘街，她住在隔壁。”張俊生坐回椅子上，把小紙包放進外衣口袋裏，動作很輕，像是放一件容易碎的東西，“她丈夫周叔是碼頭上的搬運工，我父親去世那年，周叔每天收工後來我家，幫我母親把米從樓下扛到樓上。扛了整整一年，沒要過一分錢。”
他頓了頓。
“他們這代人，幫了別人從來不掛在嘴上。你問他們，他們就說順手的事。”
溫憾絮低頭看了看桌上剩下的簽名簿。一本一本摞著，封面被無數雙手摸得發亮。
“你也沒掛在嘴上。”他說。
張俊生拿起下一本簽名簿，翻開扉頁。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停了一瞬。
“我跟他們學的。”
他在扉頁上寫下自己的名字。一筆一劃，工整而舒展。
第七天。最後一天。
宣傳活動在manu最大的電影院——仙羅影院舉行。一千個座位，紅絲絨椅子，舞臺上拉了橫幅，寫著《江湖客》三個燙金大字。來的不止有記者和影迷，還有幾家電影公司的老板、幾個據說是投資方的人。蓬猜穿了一身新做的西裝，頭發抹了油，在人群裏穿梭，嗓門比平時大了兩倍不止。
張俊生的公司老板也來了。溫憾絮第一次見到這個人——四十出頭，穿一身裁剪考究的灰色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手指上戴著一枚祖母綠戒指。他笑著跟蓬猜握手，笑著跟影院老板寒暄，笑著跟記者打招呼。但他的笑容和張俊生的不一樣。張俊生的笑是從左邊嘴角開始，一點一點漫開的。這個人的笑是同時到達整張臉的，來得快，收得也快。
張俊生站在老板旁邊，兩個人之間隔著大約兩步的距離。老板說話的時候，他微微側著頭，左耳朝過去，在聽。但他臉上的表情是收著的，像一扇關上了一半的門。
溫憾絮站在人群的另一側。隔著來來往往的人，他看見張俊生的手在身側握了一下又松開。那個習慣還在。
開場致辭、影片片段放映、記者提問、合影。一套流程走下來，兩個多小時過去了。最後是酒會，擺在影院二樓的大廳裏，長桌上鋪著白布，擺著酒杯和小點心。蓬猜被幾個投資方圍住，嗓門越來越大地講著他下一部戲的計劃。老陳喝了兩杯酒，找了個角落的沙發坐下來，開始打盹。阿良在點心桌旁邊站著，往口袋裏塞了幾塊椰汁糕。
溫憾絮端著一杯沒怎麽喝的酒，站在落地窗邊。窗外是manu的夜色，南河在不遠處流淌，河面上船燈點點。他透過玻璃的反光看著大廳裏的情形——張俊生被老板帶著，正在跟一個穿深藍色西裝的中年男人說話。老板的手搭在張俊生的肩上，親熱得像一對真正的兄弟。張俊生端著酒杯，臉上的表情是溫憾絮熟悉的那種——溫和，得體，每一根線條都在它該在的位置上。
但他握酒杯的手，食指在杯壁上輕輕敲著。一下，兩下，三下。
溫憾絮認識那個動作。張俊生只有在心裏有事的時候才會這樣敲。
酒會進行到後半程，溫憾絮看見張俊生一個人走到了陽臺上。他放下酒杯，跟了過去。
陽臺不大，擺著兩盆半人高的散尾葵，葉子被夜風吹得輕輕晃動。張俊生站在欄桿邊，雙手搭在鐵欄桿上，看著遠處的南河。manu的夜不算安靜，河上的船笛聲、街道上的車馬聲、樓下大廳裏模糊的人聲，攪在一起，像一鍋沒煮開的粥。但陽臺上的空氣比裏面涼一些，帶著河水的腥味。
溫憾絮走到他旁邊，也把雙手搭在欄桿上。兩個人的手之間隔了大約一掌的距離。
“那個穿深藍西裝的，”溫憾絮說，“是誰？”
“一個發行商。”張俊生說，“老板想讓我跟他簽下一部戲的約。公司出品的，演男主角。”
“你不願意。”
張俊生沒有否認。他擡起右手，食指在鐵欄桿上敲了兩下。鐵欄桿發出一聲很輕的嗡鳴。
“那部戲的劇本我看過。”他說，“不好。不是寫得不好，是它不應該被拍出來。裏面有一個情節，講臺人和華人的沖突。寫得很激烈，拍出來一定會引起爭論。”
“老板覺得能賣座。”
“能。越爭論越賣座。”張俊生的手指停在欄桿上，“但我不想演那種東西。我父親是臺人，我母親是潮州人。xanuo是他們的家，也是我的。我不想站在鏡頭前，替任何一個立場說話。”
河風吹過來，把散尾葵的葉子吹得嘩嘩響。張俊生的頭發被吹亂了，他沒有理，就那樣站在風裏。
“如果你不簽呢？”溫憾絮問。
張俊生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遠處的河面，河上的船燈被風吹得搖搖晃晃，光碎在水面上，聚不攏。
“公司大概撐不到月底。”他最後說，“鄭叔今天又來找過我。賬上只剩下最後一點錢了，發完這個月工錢就空了。”
“你把自己的錢填進去了。”
張俊生轉過頭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
“你上次說公司還能撐兩個月。”溫憾絮說，“現在才過了不到一個月，就只剩最後一點了。中間差的那些，是你自己填的。”
張俊生轉回頭，繼續看著河面。“我沒什麽花錢的地方。公司的人跟了我這些年，不能讓他們突然沒了飯吃。”
他說這話的語氣和說周叔扛米時一樣。平淡的，像是這件事根本不值一提。溫憾絮側過頭看著他。陽臺上光線很暗，只有大廳裏透出來的燈光把他的側臉照出一個模糊的輪廓。鼻梁的線條，下頜的角度，被風吹亂的頭發。這些細節溫憾絮已經看過無數遍了——在片場，在宣傳的路上，在旅館的飯廳裏，在車後座他睡著的那四十分鐘裏。
但此刻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他看張俊生的方式，從第一天到現在，從來沒有變過。在戲裏演師弟的時候是這樣看，在戲外並肩走路的時候是這樣看，在陽臺上隔著夜風看他的側臉，還是這樣看。變的不是看的方式，是他終於知道了這種看叫什麽名字。
“張俊生。”他叫了他的全名。
張俊生轉過頭來。溫憾絮很少叫他的全名。片場裏叫俊生哥，信裏寫俊生兄，偶爾叫全名也是在開玩笑的時候。但此刻他的語氣不是開玩笑。
“你那本劇本，”溫憾絮說，“最後一頁我加了一條批註。你看了嗎。”
“看了。”
“寫的什麽。”
張俊生沈默了一瞬。河風從兩個人之間穿過去。
“你說，鏡頭在師兄身上多留了七秒。這七秒裏，師兄的眼睛裏什麽都沒有，又什麽都有。”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被風聲蓋過，“你說你不知道這七秒是導演要求的，還是他加的。你沒有問。”
“我現在問。”
欄桿上的手，張俊生的右手和溫憾絮的左手，中間隔著的那一掌距離，被夜風填滿了。
“是我加的。”張俊生說。
溫憾絮的手在欄桿上動了一下。不是往張俊生的方向挪，是翻轉過來，手心朝上。和那天拍夜戲時一模一樣的動作。但這一次沒有劇本，沒有導演，沒有攝影機。
張俊生看著那只攤開在欄桿上的手。手心裏有一道很淡的疤痕——是對打戲時磨破的，現在已經褪成了淺淺的白色。他的目光在那道疤痕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樓下還有人。”他說。
他轉身走回了大廳。散尾葵的葉子被他帶起的風拂動了一下，又歸於靜止。溫憾絮站在陽臺上，看著欄桿上自己攤開的手心。河風把它吹涼了。
他把手握緊，收進口袋裏。口袋裏有一封信——今天早上收到的，張俊生寄來的最後一封信。信裏只有一行字。
“戲拍完了。我的批註本還在你那裏。”
他把信封捏在手裏，紙張被手指攥出了褶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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