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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宣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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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宣傳

第十二章宣傳

補戲只用了兩天就拍完了。

蓬猜要補的是幾個空鏡頭和一場師兄弟同游的過場戲。在田埂上走路的戲,一遍過。蓬猜坐在監視器後面,看著畫面裏一高一矮兩個背影走在稻浪中間,沈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個字:“好。”

第三天開始,兩個人被塞進一輛租來的黑色轎車,從manu到吞武裏,從吞武裏到北欖,開始了為期七天的宣傳行程。

第一站是manu耀華力路的一家電影院。影院不大,三百個座位,椅子上的紅絲絨磨得發白,露出下面的木頭。但門口掛著的海報是新的——張俊生和溫憾絮並肩站著,一個青色長衫,一個短打裝束,頭頂是片名,用金粉寫著:《江湖客》。

記者來了七八個,大多是各家電影小報的。閃光燈哢嚓哢嚓響了十幾下,張俊生和溫憾絮並排坐在一張長桌後面,面前擺著茶杯和電影的宣傳冊。記者的問題都是程式化的——拍戲有什麽趣事、對角色怎麽理解、跟導演合作感覺如何。張俊生一一回答,聲音平和,條理清楚。說到有趣的地方,他會微微偏頭,左耳朝向提問的記者,聽完之後再答。

溫憾絮坐在旁邊,大部分時間在聽。偶爾被問到,就說幾句,聲音不大,但每句都落到實處。有一個記者問他:“你和俊生先生在戲裏演師兄弟,戲外相處得怎麽樣?”

溫憾絮看了張俊生一眼。張俊生正在低頭喝茶,手指擦了一下杯口。

“他教了我很多。”溫憾絮說。

“比如呢?”

“比如怎麽在鏡頭前走路。”

記者們笑了起來,以為他在開玩笑。溫憾絮沒有笑,也沒有解釋。他說的是真的——張俊生教他的第一件事,就是在鏡頭前走路。不是戲臺上的走法,不是生活裏的走法,是介於兩者之間的一種走法。腳跟先著地,然後是腳掌,最後是腳尖,這樣走出來的步伐在鏡頭裏最自然。

采訪結束後,兩個人在影院後門的巷子裏站了一會兒。巷子很窄,堆著幾個空汽水箱,墻上貼滿了褪色的電影海報。張俊生靠在墻上,閉著眼,拇指按著太陽穴。剛才采訪的時候他一直在說話,說了將近一個小時。

溫憾絮站在旁邊,看著他按太陽穴的動作。拇指打著圈,從太陽穴按到眉骨,再按回來。力道應該不輕,因為他的眉頭微微皺著。

“頭疼?”

“有一點。不礙事。”張俊生睜開眼,放下手,“下一站是哪裏?”

“吞武裏。下午三點。”

張俊生看了一眼手表。還有兩個小時。他直起身,從墻上撐起來,拍了拍後背沾的灰。

“走,先去吃飯。”

兩個人走出巷子,在耀華力路上找了一家臨街的粿條攤。攤子很小,只有兩張桌子,煮粿條的鍋支在路邊,熱氣蒸騰。張俊生要了一碗牛肉粿條,溫憾絮要了同樣的。老板娘手腳麻利,兩碗粿條端上來,湯頭清亮,上面漂著幾片九層塔。

張俊生拿起筷子,沒有立刻吃。他先用筷子把九層塔一片一片夾到碗邊,碼整齊,然後才開始吃粿條。溫憾絮看著他做這件事,想起劇本上那些工整的批註。這個人做什麽都是有順序的。

“你看什麽?”張俊生擡起頭。

“看你怎麽吃粿條。”

“有什麽好看的。”

“你把九層塔先挑出來。”

張俊生低頭看了看碗邊碼著的九層塔,像是才發現自己做了這件事。“習慣了。小時候母親煮粿條,九層塔放得多,我不愛吃,就先挑出來。後來愛吃了,習慣卻改不過來了。”

他夾起一片九層塔放進嘴裏,嚼了嚼,咽下去。然後繼續吃粿條,沒有再挑。

溫憾絮低下頭吃自己那碗。他沒有挑九層塔的習慣,但吃了幾口之後,也學著張俊生的樣子,把剩下的幾片夾到碗邊碼整齊。不是因為不愛吃,就是想試試那個順序。

下午在吞武裏的宣傳活動是在一家新開的電影院裏。比耀華力路那家大一些,四百個座位,椅子上的紅絲絨是新的。來的人也多了一些,除了記者,還有一些影迷。影迷大多是年輕女學生,穿著白色校服,手裏拿著本子等著要簽名。

張俊生簽名的時候,每一筆都寫得很慢。不是故意慢,是認真。他先問對方叫什麽名字,然後在簽名旁邊寫上“某某女士惠存”,再簽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每一個簽名都這樣,一個步驟都不少。

隊伍排得很長。溫憾絮在旁邊簽自己的,速度比張俊生快一些。他註意到張俊生簽了大約二十個之後,拇指按太陽穴的動作又出現了——很輕的一下,按完就放下,像是怕被人看見。

“我來寫前面的。”溫憾絮說,把自己的椅子往張俊生那邊挪了半尺,伸手接過他面前的隊伍。

張俊生看了他一眼,沒有推辭。他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影院的燈光很亮,照在他的臉上,溫憾絮能看到他眼皮下面細微的青色血管。

簽完最後一個名字,已經是傍晚了。兩個人從影院側門出來,吞武裏的街道比曼谷安靜一些,路兩邊的店鋪開始上燈。一家賣佛像的金店門口點著檀香,煙細細地升上去,散在暮色裏。

“今天回去好好睡一覺。”溫憾絮說。

“還有明天。”張俊生說,“明天是電臺。”

溫憾絮沒有接話。他知道張俊生不會提前走,也不會減少任何一場安排。這個人做事,從來不會因為自己不舒服就停下來。他把自己的難受當成碗邊的九層塔,一片一片碼整齊,放在一邊,然後繼續吃粿條。

回旅館的車上,張俊生靠在車窗邊,額頭抵著玻璃。車窗外的燈光一明一滅地掠過他的臉。溫憾絮坐在旁邊,兩個人的肩膀隔著不到一拳的距離。車過一個坑窪,車身顛了一下,張俊生的身體往左邊歪過來,肩膀撞上了溫憾絮的肩膀。

他睡著了。

呼吸很輕,均勻的,帶著一點鼻音。溫憾絮沒有動,就那樣讓他靠著。車窗玻璃涼涼的,張俊生的體溫透過兩層衣服傳過來,溫熱的,像一個被太陽曬過的石頭,天黑了還留著餘溫。

車開了四十分鐘。張俊生靠在他肩上睡了四十分鐘。

到旅館的時候,車停下來,張俊生醒了。他直起身,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窗外。

“到了?”

“到了。”

他推開車門下去,動作和平時一樣利落,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溫憾絮從另一側下車,看見張俊生的右臉頰上印著一道淺淺的紅痕——是靠著車窗玻璃睡的痕跡,也是靠在他肩膀上的痕跡。

張俊生似乎沒察覺,徑直走進了旅館。溫憾絮跟在後面,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

那天晚上,溫憾絮在房間裏坐了很久。桌上放著張俊生的那本劇本,他翻到最後一頁,看著自己寫的那條批註。

“全劇終。師兄站在山門口,師弟走出畫面。鏡頭留在師兄身上,停留的時間比劇本要求的長了七秒。這七秒裏,師兄的眼睛裏什麽都沒有,又什麽都有。”

他拿起鉛筆,在旁邊加了一行字。

“今天他在車上睡著了。靠在我肩膀上,睡了四十分鐘。他醒來的時候沒有看我,我也沒看車窗外的路。我們都在裝作什麽都沒發生。”

寫完之後他把鉛筆放下,看著兩個人的字跡並排在一起。然後把劇本合上,放進抽屜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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