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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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敢情寧世嘉學來的仁厚節儉,儉是儉在墨水和紙張上。

齊縝欲言又止,索性換了個話頭,先道其他:“可您尚未見過那位女子,就這麽輕易地賜婚,陛下就這麽肯定十王爺與她情投意合,恩愛不疑?”

寧世嘉微怔,反思過後覺得齊縝所言甚有道理。

而且他回想起寧瑯彥近期的行為舉止,總覺得對方像在催著他將這件事盡快塵埃落定,免遭不測似的。

寧瑯彥自小穩重,寧世嘉了解他,這實在是一改反常,少見地急躁。

寧世嘉若有所思。

“而且……恕臣直言,陛下的這份聖旨……”齊縝委婉提醒道,“這通篇可不止一個錯字。”

寧世嘉聞言,不信邪地翻來覆去看,最後臉紅脖子粗:“信口雌黃!朕是背過這篇禮文的!”

齊縝很快捕捉到了關鍵字眼:“背?”

“對啊,朕寫得可標準了,應該不會有錯字漏字。”寧世嘉迅速瞄了一遍,再次信誓旦旦肯定道,“朕印象裏就是這麽寫的,絕不會錯。”

齊縝瞥他的自信的神情,也不知道寧世嘉說的這個印象,到底是不是照葫蘆畫瓢,根本不解其意。

他抽走那份聖旨,不容置喙地提筆批朱。

第一處,齊縝道:“這,是‘詔曰’。”

“是‘曰’啊。”寧世嘉不滿地彈了下他的筆頭,“我又不是蠢豬,宮裏三天兩頭動不動就宣旨,我可是從小聽到大的,怎麽會寫錯?就是……不小心寫瘦了點而已。”

齊縝聽他的詭辯無言一秒,腦子笨,嘴倒利,於是他覆圈第二處、第三處:“‘資’容端麗?以及……名揚‘假’邇?”

“什麽假!是遐好嗎!”寧世嘉戳著那個字,討伐他,“還好意思說朕呢,堂堂禦史中丞,連字兒都看不清,還督察百官呢。”

齊縝:“……”

還會倒打一耙。

齊縝不欲和他爭辯,轉身在他後面的檀木書櫃上掃視片刻,隨即上前在第二格左側抽出一本《說文解字》。

“陛下。”齊縝微笑地站在寧世嘉面前,讓他伸手,將這簿文書塞到他手心裏,“拿好。”

寧世嘉已經在齊縝的行為中看到了濃濃的挑釁意味,“嘿”地一聲擼起袖子,在書頁裏翻找起來:“朕都說了這字讀‘遐’,你非和我杠……呃……”

只見白紙黑字,確實是念遐,只不過這字長得不太對。

“臣何時說不念遐了?臣是說您把它寫成假了。”

寧世嘉裝作繁忙地左顧右盼了下,隨後把書本和聖旨都收起來:“好了,朕重新寫就是了。”

齊縝阻止他,抽出張白紙鋪開在桌案上:“不然臣帶陛下先寫一遍吧,之後陛下得空時多練練,定能寫得更加出色。”

寧世嘉思忖片刻,想到齊縝方才給自己寫的那個“詔”字,確實是點畫精到,毫無滯澀,從中可窺深厚大氣。

他從小字就寫得不美觀,鮮少人在這讀書習字的這方面上誇他,寧世嘉的心思有些蠢蠢欲動。

若是能驚艷眾人一番呢?說不定齊太傅也會誇他這段時日倒有些長進。

寧世嘉的臉上藏不住事,齊縝見他從不情願到糾結,再到動搖,這會兒看樣子儼然自洽了。

“好,就聽你的。”寧世嘉執著筆往旁挪了一步,分出一般位置讓齊縝站在他身旁,好讓他看一個字寫一個字,“你就用適才我用的那只狼毫吧,我覺得那只好寫,你用它絕配。”

齊縝算是看明白了,只要把寧世嘉哄開心了,他又變得特別親人,也不擺什麽皇帝架子。

齊縝溫和地笑笑,拉住他手腕:“陛下,不必這麽麻煩。”

寧世嘉偏頭望他,下一瞬間,他曾嗅過的那股無名幽蘭,混著殿中焚燒的龍涎香,交織在他的鼻息之間。

齊縝在身後圈住他,扶上他的手腕,輕柔地將掌心壓在手背上。

“陛下握好了?”齊縝垂首,和寧世嘉的距離近到足以看清對方鴉羽似的長睫。

寧世嘉在緊張。

他輕笑:“那臣便開始了。”

他帶著寧世嘉的手,沾墨勻汁,從容下筆。寧世嘉像個傀儡木偶,只在齊縝的手下,懵懵懂懂地遵從命令。

不可否認,齊縝的字漂亮極了,只不過寧世嘉看著看著,又覺得,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雙手,更是好看得不可方物。

思緒就這樣漸漸飄遠,直到最後一橫收筆,寧世嘉從恍惚中回神,一臉茫然地盯著面前多出的“齊縝真跡”。

而齊縝卻出乎意料地誇他:“陛下寫得也很棒呢。”

寧世嘉被灼熱的呼氣襲擊了耳朵,他怕癢似的胡亂搔了搔,和齊縝隔出半步,平覆心情。

總覺得剛才有誰的心,心跳如雷。

寧世嘉有些不清醒地拍了拍臉,看著桌上寫好的聖旨內容,沒有搭話。

一旁的宋采看得大氣都不敢出,一方面是有些忌憚齊縝,另一方面是覺得齊縝真是膽大妄為。

這手把手教人寫字的姿勢並不奇怪,宋采是見過學堂裏的先生,會親手引導孩提的一撇一捺,但放在寧世嘉和齊縝這對君臣身上,就萬分匪夷所思、怪誕詭奇。

但宋采具體也說不上來到底是哪兒怪。

殿內靜謐須臾,還是齊縝若無其事地替寧世嘉換了張新紙,打破沈默:“臣聽聞,趙欽趙大人的侄孫女趙心慈姑娘,近期已和施家的嫡長子施子顯議親了。”

他覷了眼寧世嘉:“陛下可知曉此事?”

寧世嘉不懂齊縝何故提起,但他已從宣雲珠那兒聽說了,於是頷首:“自然。”

“陛下不覺可惜?”

“為何?”寧世嘉對那個叫施子顯的人無甚印象,但施家世代書香,門第不差,“難不成那施家嫡長子有什麽隱疾?”

說到八卦時,寧世嘉雙眸微亮,齊縝嘴角微抽:“臣不是這意思。”

“那是什麽意思?”

他覺得齊縝有時候說話真是雲裏霧裏的,寧世嘉還是更喜歡有話直說,不費腦子。

“陛下上次不是說,想見趙姑娘嗎?”

“我何時說想見啦?你……”寧世嘉微頓,“你說的是上次在紫宸宮前嗎?”

齊縝直勾勾地盯著他。

結合那些曾說過的話,寧世嘉終於找到了蛛絲馬跡。

“大舅哥,你真誤會了。”寧世嘉一拍大腿,“我真不喜歡趙姑娘和宣姑娘。”

“當真?”

“真!我心中唯有稻稻一人!”寧世嘉急得也不顧要藏著話了,“那百花宴是母後操辦的,趙姑娘和宣姑娘也亦是母後選的,但我對她們真沒半點男女情愛的意思。”

齊縝在聽寧世嘉的時候抱著臂,好似在分辨其中真假,半晌他挪開視線,佯裝閑談:“那陛下喜歡什麽樣的女子?”

“大舅哥,你居心不良啊。”寧世嘉哼哼兩聲,“休要挑撥我與稻稻的關系,稻稻什麽樣,我就喜歡什麽樣。”

“是嗎?”

齊縝理書冊的手微滯,很快又恢覆如常。

寧世嘉想到和齊縝相處的這段日子下來,對方謙和有禮,溫文爾雅,猶如曉月清風,又才華橫溢,文武雙全,也不知日後哪家的女子能與他相配,結秦晉之好。

於是寧世嘉好奇地反問:“那你呢?你喜歡什麽樣的女子?”

齊縝擡頭,與寧世嘉對視:“陛下想知道?”

寧世嘉坐下,用手撐著腦袋,賣乖道:“朕可以幫你留意留意呀,說不定朝中哪位大臣的閨女就是大舅哥心儀的對象。”

齊縝一聽他這麽說,就沒了興致,驟然冷淡道:“不必了。”

但寧世嘉是個不達目不罷休的賴皮性子,更何況他聽不到近在咫尺的八卦,實在吊人胃口,他扯著齊縝的衣袖,小聲道:“你說唄,我絕不跟別人講。”

齊縝失笑,還和小時候一樣,非要打破沙鍋問到底,人家不說,就開始撒嬌和撒潑,看人下碟菜地二選一。

也就他吃寧世嘉這套了吧。

“那臣只告訴陛下一人。”齊縝忽然瞥了眼背對著兩人的宋采。

寧世嘉一副了然:“宋采,你先下去吧,去小蝶那兒幫我問問中午咱們吃什麽。”

“是,陛下。”

宋采走得飛快,恨不得插雙翅膀飛出大殿。

“這下可以說了吧?”寧世嘉沖齊縝揚眉,手臂往他脖頸上一勾,強迫齊縝向下靠近自己,“就剩你我了。”

齊縝極近地凝視著他,良久吐出二字:“長發。”

寧世嘉:“……”

誰不是長發啊!

在寧世嘉要覺得齊縝無趣松開手前,齊縝依舊沒挪開目光道:“桃花眼,拱形眉,直鼻薄唇立耳,右臉顴骨上有一顆黑痣……”

“五官說得這麽詳細?我以為你會說性格一類呢?”寧世嘉震驚地看著他,隨後調侃,“大舅哥,你不會是早有心上人了吧?”

齊縝拿下寧世嘉放在他頸後壓著的手,直起身:“臣還沒說完。”

寧世嘉做了個“請”的手勢。

“臣最是喜歡那種生性放蕩不羈、自由散漫的性子。”

寧世嘉:“???”

口味,好獨特啊。

齊縝勾唇,對寧世嘉一笑。

“最好還是個需要時時有人看著的糊塗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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