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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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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紫宸宮寢殿內只留了兩盞搖曳的燭火,更深露重,寧世嘉窩在床榻上偷偷地同宋采分食小蝶做的點心。

“陛下,然後呢?你說那玉面書生如何了?”宋采雙腿盤坐靠坐在踏步上,薄被只搭在膝蓋處,饒有興致地捧著芝麻香糕聽寧世嘉說書吃得滿嘴粉屑。

而寧世嘉把被褥披在頭上,左手懷裏抱著盤子,右手翻著話本書頁,兩人活像在廚房偷吃搗蛋的老鼠。

“然後呀……”寧世嘉緩緩舉起書本,故意讓宋采幹等著急,在對方迫不及待地湊上來時,他“唰”地一下將手放下,露出鬼臉,“他就被大狐貍精吸幹了精氣,變成密林幽竹裏的一具幹屍啦!”

宋采被嚇一跳,失聲尖叫起來,差點失手打翻糕點碟在龍榻上,寧世嘉穩住後捧腹大笑:“阿采你膽子好小啊!”

宋采緩過勁來,氣呼呼地辯上一句:“明明是陛下壞,故意嚇人。”

“我壞?”寧世嘉故作嚴肅地看著他,“有你這麽當小太監的嗎?竟然要皇帝給你講書,小心朕治你個大不敬之罪。”

宋采撇撇嘴,小聲嘀咕:“哼,狐假虎威。”

寧世嘉聽了個模糊,在心底重新念一遍就曉得宋采在說什麽,氣得笑了:“行啊,四字成語都學會了,連罵皇帝都有學問了。”

“奴才不敢。”宋采嘴上這麽說,但臉上很是得意,隨後伸手蹭了下寧世嘉的臉,“陛下,還說奴才呢,芝麻粒兒都吃到臉上去了,奴才還以為您又憑空長了顆痣呢。”

“又?我長痣了嗎?”寧世嘉摸摸臉蛋。

“沒有,奴才是說您原本就在右臉頰上的那顆痣。”宋采將撚在指腹上的黑芝麻給寧世嘉看,“您瞧,可不像嗎?”

寧世嘉微楞,忽然想起白日裏,齊縝對他說的那句“右臉顴骨上有一顆黑痣”。

倏忽,他猛地抽了幾下宋采的手肘:“阿采,去拿面鏡子給我,快。”

宋采見他神情急切,也顧不上問,只怕耽誤了寧世嘉的正事,連滾帶爬地就去一旁的鏡臺前搬了個和臉一般大的銅鏡過去。

寧世嘉掀開被子下床,湊到鏡子前,開始打量自個兒的長相。

宋采見人半天不說話,還詭異地對著鏡子左看右看,突然就想起寧世嘉前陣子睡前和他說的志怪奇談。

說是半夜三更,絕不可目視明鏡,不若要被鏡鬼附身,亦有禍事降臨。

“陛……陛下,您……您是陛下嗎?”宋采瑟瑟發抖,看起來快哭了。

陡然屋外的風一吹,正巧熄滅床頭的一根紅燭,寧世嘉的臉瞬間變得森然,宋采又是一陣驚叫,舉起鏡子要往下砸:“畜牲玩意兒,我跟你拼了!還我陛下來!”

寧世嘉眼皮一跳,眼疾手快地擋住宋采即將要砸中他的鏡子邊緣,手臂發麻:“宋采!你要造反啊!”

“陛……陛下。”

宋采茫然地呢喃一句,就被寧世嘉狠狠地打了下腦袋:“失心瘋了你呀!哎呀,要不是我反應快,你真要砸死我啊!你信不信我這不幸地一走,你明個兒就下來陪我了!”

宋采虛驚一場,下一秒就跪著掉眼淚:“奴才以為您真被邪物魘著了……”

寧世嘉又往他後腦勺呼一下,小聲道:“你真要死啊,皇宮裏說這等晦氣的,真要叫人把你綁起來燒了才甘心?”

宋采縮了縮脖子,方才是他口不擇言,道了忌諱:“……奴才錯了。”

寧世嘉嘆氣,望著他片刻,讓他重新把燭火點起來。

宋采照做,又被寧世嘉招過去,坐在榻沿。

這次寧世嘉不照鏡子了,讓宋采面對面坐得近了些:“阿采,你仔細瞧瞧,形容下我的五官?”

宋采細看後怔了須臾,摸了摸耳後:“陛下……奴才肚子裏沒什麽墨水……”

“又不是要你對著我的臉吟詩作賦,趕緊的。”寧世嘉催促道。

宋采咬唇,看起來有幾分為難,過了許久才在寧世嘉鼓勵的目光下蹦出短詞:“呃……小臉,很愛笑的眼睛……唔,我聽小蝶姐姐說,這該叫桃花眼?”

“然後呢?”

“眉毛很濃密,鼻子……很高很直,像高山一樣。嘴唇……應該算薄的吧,紅潤潤的。”宋采指了指寧世嘉的右臉,“這裏還有個痣,很明顯。”

寧世嘉聽完宋采的形容,簡直和齊縝所言的不能說是毫無關系。

簡直一模一樣!

“陛下,您到底怎麽了啊?”宋采有些喪氣,平時有事,陛下從來都不瞞他的。

難道是剛才芝麻糕吃太多了,陛下不想讓他當和皇帝天下第一好的大太監了?

在宋采想要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請罪之前,寧世嘉想了無數遍他的姐妹,也就是尚還在世的長公主,是否還有右臉上有痣。

但無一例外,先不說有沒有痣,都很難找出一個完全對的上所有五官條件的公主。

畢竟她們和寧世嘉是異母同胞,不可能長得十分相似。

不會吧……難道齊縝喜歡他?

可是他是男子啊!

寧世嘉又憶起,齊縝在描述的時候,似乎是一直盯著他說的。

寧世嘉以為這是表示友好真誠,因為陶蕙和他說過,作為一個好孩子,和人交談時一定要目視對方,看著人的眼睛說話。

宋采見寧世嘉仿佛又丟了魂,用手心在他面前晃了晃:“陛下……”

寧世嘉恍神,壓下宋采的手:“……我沒事。”

他木頭似的硬邦邦地躺下,腦海裏還沈浸在齊縝說的話和自己那些可怕的猜測中,最後對宋采說:“睡吧,明日還要上朝呢。”

宋采有些擔憂地望著寧世嘉,但既然皇帝都不願說了,他一個做奴才的自然沒資格問,於是也躺了下來,守在寧世嘉的床榻邊。

寧世嘉做了一夜的噩夢。

為何說是噩夢?因為他在夢裏整整做了齊縝三十三次新嫁娘。

被迫換上喜服,強行餵他合巹酒,他被粗暴地丟在榻上,一遍遍掙紮跑出貼滿喜字的紅屋,一推開門又是一模一樣的喜屋,逃都逃不掉。

寧世嘉醒來時,兩眼浮腫,眼下青黑,還帶著濃濃的鼻音,一副一夜未睡的頹廢樣。

他好想罷工,好想不去上朝,好想原地讓這些朝臣各回各家啊。

齊縝在大殿之下望向上頭的天子,他看不清寧世嘉的面容。適才宋采扶著寧世嘉坐上龍椅的時候,對方似乎差點一下子磕在扶手上。

冒冒失失的,齊縝想著一會兒到紫宸宮去看看這毛躁小皇帝。

好不容易挨到下朝,寧世嘉帶著宋采飛快地離開,齊縝思忖半晌,跟上去。

“陛下……您臉色真的很差勁,不然奴才讓太醫來給您看看吧。”宋采唉聲嘆氣,“別是昨夜受了涼。”

寧世嘉有氣無力的,他這哪裏是受了涼,他是受了驚!

現下當務之急,是要快點將腦子裏那些噩夢般的滑天下之大稽的畫面通通趕出去。

寧世嘉一回到紫宸宮,就白著一張臉在用功,還沒讀幾句,就聽到宋采湊上來說:“齊縝齊大人在外求見呢,還……”

“不見!”寧世嘉一聽到這名字,不帶一絲猶豫地回絕。

“呃……他……他還帶來了劉太醫。”宋采為難地說,“陛下,您讓太醫先給您看看吧。”

寧世嘉嘴一撇:“那你讓劉太醫進來吧。”

“那……小齊大人?”

“先不見。”

寧世嘉闔眸,沈重地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眼時,齊縝已經長腿一邁,帶著劉太醫走了進來。

寧世嘉瞳孔微縮,喉嚨忽地發癢,開始劇烈地咳嗽。

“見過陛下。”齊縝沒想到只是一夜不見,寧世嘉就病得這麽重,讓劉太醫速速診療,又忍不住剜了一眼宋采,“陛下病成這樣,奴才是怎麽照顧的?”

“朕不是只讓劉太醫進來嗎?”寧世嘉幹巴巴地說。

然而齊縝沒有回他,而劉太醫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認真而謹慎地給寧世嘉號脈。

“劉太醫,如何?”齊縝問。

“陛下無事,只是有些上火,臣給陛下開著清熱解毒的方子服下就是了。”劉太醫捋了捋胡須,“就是陛下近日註意些飲食,切忌大魚大肉。”

寧世嘉面上浮現出尷尬之色:“喔,好。宋采,送一下劉太醫。”

“是。”

宋采帶著劉太醫出去,寧世嘉又叫另一個小太監,把小蝶喊了過來。

“陛下這是怎麽了?”齊縝靠在桌案旁,掃掉了幾本奏折,故意似的,語氣裏有些不解和可憐,“都不與臣說話了。”

想著對方還是稻稻的兄長,更何況靜下心來想,他做夢這事兒也實在怪不到齊縝頭上去,還是同平常無異去對待比較好,於是定了定心神:“剛才有點頭暈,現在好多了,是來替齊太傅檢驗功課的嗎?”

“不是的話便不能來了嗎?”齊縝反問,“臣還以為,陛下說與臣親若兄弟,是真的呢。原是臣想多了。”

他最後一句話說得輕飄飄的,分外可憐。

“……朕也不是這個意思。”寧世嘉擡手,“罷了。”

他正要讓齊縝過來幫他看看昨晚有幾本不知所雲的奏折,小蝶就被帶了進來。

“陛下,您有事吩咐奴婢?”

“啊,有。”寧世嘉一拍手,“中午準備點口蘑肥雞與黃金酥脆魚罷,朕想吃了。”

“奴知道了。”

“陛下。”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前者是不知情況的小蝶,後者是親耳聽了醫囑的齊縝。

齊縝好意勸說道:“陛下,劉太醫才說的您要註意飲食,切忌大魚大肉。”

“朕註意了啊,切記大魚大肉,這不就補上了嗎?”

齊縝:“……”

沈寂過後,齊縝盯著寧世嘉愚蠢到清澈的眼神說:“陛下,劉太醫說的切忌,是忌諱的忌。”

寧世嘉:“……”

失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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