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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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來人一襲月白錦袍,身形修長,遮去了西側耀眼的天光,寧世嘉估計此人大概還比他要再高半個頭。

墨發高挽,僅用一條串著流蘇銀鏈的金織發帶系著,細看鼻挺唇薄,劍眉鳳目,眼底不經意流轉過的那一絲笑意伴著清風吹拂,讓人不禁迷了眼。

三人皆定在原地半天不動,那白衣男子只負手對著寧世嘉微笑,眼神仿佛是在探尋,反觀寧世嘉,就這麽徑自看癡了。

“什麽人?見到陛下還不行禮?!”

宋采忽地出聲,半擋在寧世嘉身前。齊太傅曾說,寧世嘉如今地位特殊,像這種來路不明的人一律要嚴禁近帝王身側,而宋采這時候便要挺身而出。

嗯……雖然他遲鈍了好久。

不過大概不妨事?

齊縝半是玩味地瞥了宋采一眼,隨即朝寧世嘉行跪禮,臉不紅心不跳地胡謅:“屬下金羽衛阿真,參見陛下。”

金羽衛是皇城裏獨屬帝王管轄操練,可不憑虎符玉令,只供皇帝調遣的精銳軍隊,但如今寧世嘉只是個什麽事都還理不清楚的皇帝,金羽衛目前不經他手,齊縝自然也不怕被寧世嘉識破。

“起、起來吧。”寧世嘉驟然回過神,才反應過來自己仍傻傻地舉著千裏鏡,竟都忘記放下來,清咳幾聲,隔空遙指案上,“這些都是你的?”

齊縝避而不談,反而道:“是齊百川齊大人備下的。”

寧世嘉瞳孔微震,若不是下意識撇頭望去那流霞亭,齊百川還坐在裏頭品茗,他都要以為齊百川這次是要給他來一場聲東擊西、甕中捉鱉。

齊縝唇角勾起,坦然言:“陛下,放輕松,齊大人知曉您躲著他,但這百花宴您不會不來,所以便讓屬下替您在這方圓幾裏備好,您藏著也舒心些。”

若是寧世嘉心思縝密點,便能聽出來面前這位阿真話裏的逗弄之意,毫無半點尊卑之分,可惜寧世嘉最無視那些禮法,硬是沒聽出個好賴話。

宋采就更不用說了,齊縝在心底暗道了句跟屁蟲。

“哈哈……那齊太傅想得還挺周到的。”寧世嘉面上一熱,他故意整個下午不見首尾忙裏偷閑,現下被一個不知名不熟悉的侍衛攤在明面上來說,怪尷尬的。

齊縝打量他握著鏡筒的手開始不自在地摳弄,善解人意道:“陛下用著還順手嗎?”

“你說這個?”寧世嘉看一眼齊縝,回想起剛才拉扯著宋采舉著千裏鏡上看下看,也不知被對方瞧見了沒有,他才不想讓別人覺得他見識短,“當然,齊太傅準備的這鏡乃是上等好物。”

說著,寧世嘉轉身,再次舉起千裏鏡對著遠處眺望,裝作十分受用的模樣,這次的表情鎮定許多,連話也少了。

齊縝看一眼便輕笑,但沒出聲。先不說寧世嘉到底有沒有將照門對準,而且哪有人用千裏鏡觀察事物時身子東扭西扭的。

像什麽呢?

齊縝在後頭好整以暇地望著寧世嘉,想起了他六歲時養的那只一曬太陽就懶洋洋,忍不住在地上翻滾著毛茸茸肚皮的金背銀床。

齊縝通常會把它抱起來,再好好地渾身上下擼摸個遍。

他好貓也好。

寧世嘉手持鏡筒,實際上根本沒認真去看裏頭的景色,註意力全在身後。

他很少有這樣局促的時刻,總覺得後方的阿真像個熾熱的大火球,讓他有些焦躁,更不知道自己為何偏偏要在這個名叫“阿真”的侍衛面前這樣端著。

怪不舒服的。

寧世嘉極輕地舒口氣,那頭的百花宴該是開始了,他剛想放下手幹脆直接用肉眼瞧,耳畔倏忽覆上一抹溫熱的氣息,卷帶著的是一股幽蘭的香氣。

齊縝虛貼著寧世嘉的背脊,略微躬身,將與那張芝蘭玉樹的臉不符的寬厚掌心壓在了寧世嘉的手腕上,指節分明,青絡清晰。

“屬下來幫陛下舉著吧。”齊縝像是在話裏撒了蠱,聽得寧世嘉耳根子發酥發麻,“這樣可對準了?”

一旁的宋采攔不是,不攔也不是。他方才不過是看齊縝欲要靠近,剛一擡腳,就被人銳利肅殺的目光瞪了回去。

宋采顫顫巍巍的,雙手交握狠狠掐了虎口一把。他決定再觀望觀望,若是這侍衛有什麽異動膽敢真傷著陛下,他便狠沖過去撞翻他!

而神似擁抱的親密動作讓寧世嘉萬分不自在,可對著阿真這張臉,他一時間說不出拒絕的話,像是瞬間喪失所有言語。

“陛下看到了什麽?”齊縝用低沈的聲音溫和問道。

“呃……”寧世嘉頓了頓,實話實說,像上課時被齊太傅逼著對答似的,“一群花容月貌的姑娘?”

他先看到了母後,宣雲珠坐在主位上,看起來很是欣慰,似乎正和左下首的女娘說著什麽。

寧世嘉想起宣雲珠昨夜同他說的,百花宴當日,齊眉便坐在最近白芍處。

白芍……寧世嘉定睛一看,這不就在左首的姑娘旁嗎?

那藍裙身影纖瘦,雙手舉杯像是在拜謝宣雲珠,寧世嘉等了一會兒,那女郎卻遲遲不將正臉轉回。

齊縝警覺地感應到寧世嘉似乎在看什麽出了神,那頭的百花宴各有各的爭奇鬥艷,亦花亦人,於是不動聲色地將千裏鏡朝右移開了點。

寧世嘉下意識就要伸手拉回去,可手腕被齊縝牽制著,他只好說:“阿真,你往左挪挪,偏了。”

齊縝冷哼一聲,輕到寧世嘉以為聽岔了,他剛要回頭,那千裏鏡的位置又被正了回去。

終於,他看清了那位傳說中的妻子,齊眉的正臉。

然而下一秒,他被嚇得發怔。

這齊眉……和身後的阿真像是在一個模子刻出來似的!

寧世嘉推開千裏鏡轉身,與阿真拉開距離,蹙眉:“你是誰?”

齊縝放下拿著千裏鏡的手,原本平淡無明顯情緒起伏的臉龐上染上一層委屈的意味:“原來陛下是真的不認得我。”

這話配上那副楚楚可憐的表情說得倒是暧昧,寧世嘉抽了抽眼尾,他最怕他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與男女無關,又聽到對方說:“陛下難道不知您即將迎娶的齊家女有一個孿生兄長嗎?”

寧世嘉恍然大悟:“你是……”

這“是”字被拉得綿長,再無下文,寧世嘉暗呼一聲完蛋,他不記得齊百川的嫡子任何職、喚何名了。

望著齊縝漸漸下平的嘴角,寧世嘉靈機一動:“咳咳,安遠侯府世子嘛,朕早就認出來了,適才是故意陪愛卿玩玩的,可還驚喜?”

齊縝:“……”

宋采:“……”陛下您挽尊的樣子更窘迫了。

寧世嘉見無人接他的話茬,僵硬地笑兩聲,裝作若無其事地踱步到桌旁,背著兩人往嘴裏塞了一口碧玉糕:“好吃、好吃……”

齊縝被氣笑,只得無奈垂首作揖:“臣,禦史臺齊縝,見過陛下。方才假借金羽衛之名,望陛下恕罪。”

“無罪無罪,朕知道你的,齊真嘛,都說了剛才是逗你的。”寧世嘉不甚在意地擺擺手。

“是縝,陛下。”齊縝糾正其因為錯誤而變得詭譎的讀音。

寧世嘉一摸鼻子:“……對對對,齊縝。”

實則哪個“縝”還不明白。

齊縝像是看透了寧世嘉,沒再執著於讓寧世嘉“顏面掃地”。

反正日後他都會討回來,讓該記住的人一一記住。

其實這倒也不怪寧世嘉,他陪著陶蕙與宣雲珠深居簡出,也只有在沒人註意的時候才會偷跑出長春去玩。外頭的八卦軼事道聽途說許多,但那些主人公的真面目他還真沒見過幾個。

這齊縝便是其中之一。

齊家的當家主母是長纓將軍徐拭雪,當年擊流寇平疆亂,能力與戰績是整個大寧有目共睹的,再加上齊府在京中的地位,自然她膝下的兒女也就備受關註。

一個是京中貴女,亦是即將成為大寧未來的皇後,華陽郡主齊眉;另一個是不過雙八的年紀,就以一場以少勝多的蘇渠之戰一戰成名,護下疆域國土的安遠侯世子齊縝。

在寧世嘉被扶上帝位前,他並不覺得自己這一生會和這樣還未過半生就這樣輝煌的人物有什麽聯系。

只是沒想到現在一個要成為他的妻子,一個要變成他的內兄。

不過面前這位內兄在傳聞裏還挺淒慘的,據說是在戰場上右臂受了重傷,從此無法提長槍拉弓弩,從邊境退返京城,來這禦史臺當值。

寧世嘉忍不住往齊縝的右肩上看去,再順勢而下。

齊縝被寧世嘉這突如其來的掃視弄得莫名其妙,再對上他眼中快要溢出來的惋惜與憐愛,齊縝更是不明所以。

寧世嘉不敢再勞煩齊縝替他舉著千裏鏡,他自個兒抄過,又朝百花宴的方向看去。

驕陽折射下,齊二小姐腰帶上掛著的玉佩閃了一瞬。

寧世嘉忽然像被魘住了一樣。

“……稻稻?”

他輕聲呢喃,齊縝沒聽清:“陛下說什麽?”

“稻稻……原來是她!”聯想到齊眉小時候時常入宮,寧世嘉激動喘起氣來,看向齊縝時眼眶微紅,“你……令妹是不是有個小名,叫‘稻稻’?”

齊縝目光閃爍了下:“……陛下怎麽突然問這個?是記起何事了嗎?”

“那個玉佩,令妹腰間系的玉佩,可是一對雙魚?”

齊縝沒註意到齊眉出門時佩戴的是哪塊玉,但一聽到雙魚,他便知曉了。

這雙魚佩原本該是一對的,但這是徐拭雪留給他與齊眉的遺物,於是便分開了。只不過他的不小心遺失在了十年前,而齊眉的那塊仍然時不時被她帶在身上。

寧世嘉這下喜笑顏開——娶,娶的就是齊家幺女齊眉。

那是他的稻稻,是他幼年鉆出破破爛爛的墻洞一眼望見的天仙,是他承諾過成年後定會娶她為妻的稻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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