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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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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說起這位稻稻,寧世嘉七歲時第一次見她,還以為對方是命運不濟,被悲慘賣進宮裏的小宮女。

畢竟宮裏那些尚在幼年的小侍女與小太監,基本都是家裏養不起或是想換銀子過活被送進來的。

寧世嘉就長在深宮裏,他雖沒心沒肺,但也知道這座皇城不像明面上那般好,所以他同情稻稻。

稻稻是個小啞巴,既不能說話也不愛用手比劃,只會用不同的眼神凝視著寧世嘉,當年連個雙環髻都不會梳,還是寧世嘉熟練從長春宮年久失修的狗洞裏鉆出來,小心翼翼擦幹凈了手,坐在她身後一捋一捋幫她挽好的。

不過後來寧世嘉也知道了,稻稻並不是哪個宮偷溜出來放風的小宮女,而是某位官家小姐。

因為寧世嘉第二次見到她,對方是坐在轎輦上,面無表情的鵝蛋小臉隨著步伐一晃一晃的,頭上的步搖也一閃一閃的,好生光彩。

當時寧世嘉就在宮道一隅望著她經過,走的是主道,去的那自然就不可能是長春宮。

那時的他怪失落的,明明在掌心裏寫字,約好了還要再見面,但稻稻卻忽然搖身一變,成了對他目不斜視的陌路人。

小寧世嘉心不在焉地到太醫院為宣雲珠取完藥材,又失魂落魄地回到長春宮,直到將要邁入宮門時被一顆石粒砸中了腳。

他順勢望去,是那個說好了會來再見他,找他玩的稻稻。

寧世嘉從短暫的回憶裏抽身,難抑制激動之心。若是早就知道稻稻是齊眉,他定然不會推拒這婚事。

還沒等齊縝張口,寧世嘉就忽地撲了上去,雙手緊握著齊縝的手,勉勉強強將他包在掌心,聲淚俱下:“大舅哥!”

齊縝:“……”

什麽玩意兒?

他原本以為寧世嘉提到那“稻稻”和那個玉佩,明顯是還記得他,結果不分青紅皂白就喚他大舅哥?

齊縝臉黑了一瞬。

“大舅哥,朕實話跟你說了吧,朕與稻……咳,阿眉,就是令妹,許久之前就已見過。”寧世嘉支支吾吾地憋了個大臉紅,偷覷四周,默默湊近齊縝,“朕只先同你一人說,你千萬莫要訴與他人,對阿眉不好。”

齊縝眉毛一挑,他倒要看看這草包要說出何等驚世駭俗的話。

只見寧世嘉完全卸下帝王之威,或者說根本沒有。他以手背半遮,想要在齊縝附耳悄聲,但奈何齊縝站得筆直,他只能踉蹌地踮著腳。

一個沒站穩,他差點摔到齊縝身上去。

齊縝微不可察地扯了扯嘴角,扶穩寧世嘉,主動微俯下身,淡定自若:“陛下且說。”

寧世嘉:“……”

總覺得在齊縝面前他很沒面子。

但目前這不是重點。

寧世嘉叉腰,毫不客氣地對著齊縝的耳朵說道:“朕與阿眉,早在十年前便約定終生,永結為好了。”

齊縝微楞,表情神秘莫測。

他怎麽不知道這件事?

寧世嘉見齊縝沒反應,也有些不好意思,怕人家兄長覺得自己胡說,清白汙了人家姑娘清譽:“是、是真的!當年朕還是個沒用的八皇子,是稻稻不嫌棄朕,時常帶著好吃的好玩的來看望朕。”

寧世嘉想起那段時光,便憧憬向往得不得了,他再沒見過稻稻,失去她音訊的這些年,常常在夢中遇見她那雙月牙般含笑的雙眼。

盡管稻稻在他面前不常笑,但寧世嘉想象的出來。

“朕還有那雙魚玉佩的另一半,是稻稻贈予朕的定情信物,就在朕寢宮枕頭下壓著,大舅哥你若不信的話,朕現在就可以帶你去看。”寧世嘉說罷,就要去捉齊縝的手臂。

然而齊縝反握住他,不輕不重地在手肘上捏了捏,自覺寧世嘉還是太瘦了點。

他將目光從寧世嘉被腰帶箍著的身段上挪到臉上。

“……眼瞎心盲。”

齊縝說得極小聲,落到寧世嘉耳中像是蚊子嗡鳴似的,他不解:“大舅哥說什麽?”

齊縝松開手:“臣是說,陛下怎麽知道那雙魚佩是阿眉給您的定情信物?”

當年齊眉厭煩每半個月都要進宮覲見先皇後,還時不時要見那個她根本沒多少好感的太子哥哥,她本能地不喜歡這人,只覺得對方小小年紀就有些陰惻惻的,便揪了齊縝的把柄——他不小心將齊百川為徐拭雪種的一塊花田給澆蔫了,威脅齊縝在她不想去宮裏的時候要互換身份,讓齊縝穿著她的女裝進宮。

齊縝生來就與齊眉樣貌相似,年幼時音色區分得倒也不明顯,齊縝只要掐一掐略尖的嗓音還能在先皇後面前糊弄兩下。

簡而言之就是真容之下,用脂粉修飾臉上不同的痣位,倒還真能以假亂真。

而當年他初次遇見寧世嘉時也是好笑,這半大貪玩的孩子從長春宮裏的狗洞鉆出來,結果被卡在了那裏,還是齊縝好心地朝他屁股上踹了一腳,才把人塞進去,不叫他難堪。

而寧世嘉吃了這虧,轉天不知道從哪兒拿了個種花的小鏟,開始鑿大那狗洞。直到第二次見到猝不及防被齊眉在宮中逼著換裝,連頭發都沒人來得及給他梳好的齊縝。

那天寧世嘉說自己給母妃梳過許多樣式的發型,自賣自誇地說自己手巧得很,最後只給他紮了個特別歪的丱發,走幾步就掉一縷發絲。等到鳳儀宮門口,齊縝一頭烏黑亮麗的秀發已經像雞窩一樣糟糕,他氣都被氣死了。

後來他替齊眉進宮,告訴寧世嘉自己的名字叫稻稻,實際上是他的小名,是徐拭雪當年在雲川打仗生下他,因軍中物資缺乏,為求糧草給他取的小名。

齊縝有時候會去長春宮,有時候又不會去,但寧世嘉精力旺盛,總是三天兩頭就坐在那狗洞門口。就算他不來等著,也會叫宋采來代他守著。

只要一看到稻稻經過,寧世嘉就會很激動地朝他招手。

要齊縝形容,寧世嘉就是缺心眼兒的傻狗。

人笨,但又對他很真誠。

後來有一天寧世嘉罕見地沒在狗洞那等他,齊縝狀若不經意地走遍了整個皇宮,腳跟都走痛了,終於在人跡罕至的一片翠湖旁的草叢裏找到了他,對方攥著一個斷裂的小木笛掛墜,眼眶裏蓄滿晶瑩飽滿的淚珠,正無聲地滴落在枯萎荒蕪的草地上。

齊縝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於是陪他坐了一下午,連先皇後那裏都忘了去。

寧世嘉哭了許久才開口,很像自言自語,但齊縝知道這是說給他聽的。

他說這個小木笛是他生母留給他的遺物,他從小就掛在脖子上,十分珍惜,結果今天在重華宮門口,因為偷看背不出詩書的太子被訓,被太子的小跟班——一個從五品小官家的獨子給踩碎了。

齊縝這時候才知道,寧世嘉現在的母妃英妃宣雲珠並不是他的親生母親。

一個出身低微的嬪妃生下的孩子在無寵的嬪妃下長大,不用說齊縝也知道寧世嘉這些年受盡了欺負。

只是太子動不得,難道那五品小官的破小孩他動不得嗎?

齊縝暗自記下這一筆,將自己身上的雙魚佩留下,正想在他手心寫字告訴他,這玉佩亦是自己已去世的母親留給他的,兩人同病相憐,每一個母親都會保佑任何一個乖小孩平安順遂開心地長大時,齊縝就被先皇後的人找到被叫走了。

東窗事發,先皇後知道齊縝是假扮齊眉進的宮之後,齊縝就再也沒去長春宮看過。

因為還有人嘴碎,便是那個被他狠狠揍過的五品官員家的小子,在他父親面前將他入宮常去長春宮的事情給抖了出去。

齊縝那時候不知道這件事可能會影響到宣家,安遠侯府向來是不戰隊的,他被齊百川嚴令禁止再進宮。

那雙魚佩只好暫時地留存在了寧世嘉的手上,齊縝還讓齊眉帶過幾封書信,除了幾句很生硬別扭的關懷,就是讓寧世嘉一定要保管好此物。

齊縝回想了一下內容,他可半點都沒指名了說這是定情信物。

他倒是想聽聽寧世嘉從何得出的這結論。

“嗐,這還用說嗎?先不說這雙魚佩一左一右本就是一對兒,而且姑娘家家的臉皮薄,那時稻稻無言地遞給我還讓真好好保管,日後來取的時候朕就知曉了!”寧世嘉信誓旦旦,“她定是想在朕娶她那天的大婚之夜,讓朕將這雙魚佩在親手還她!”

齊縝:“……”

他那時候還真沒這個意思。

不過現在……倒有點意思了。

齊縝倏忽冷嗤一聲,讓寧世嘉聽得有點心慌,忙解釋道:“呃……朕其實就是想說,大舅哥你放心吧,朕肯定會好生對稻稻的,定是要讓她圓滿幸福一生!”

說罷他仍覺不夠,似乎還不能表現出強烈的誠意:“只要能娶到稻稻,朕一生唯她一人足矣!”

齊縝漆黑的眼瞳一動不動地盯著他,良久才輕笑:“是嗎?”

寧世嘉狠狠點頭:“朕一諾千金!”

“那臣便信陛下,信陛下守諾,會待稻稻一生一世,一雙人。”

齊縝咬長了字節尾音,慢悠悠地如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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