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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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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你當真要去?”

昏黃銅鏡裏,女子在前抿著口脂,那一雙笑眼生得明媚澄澈,她甚是滿意地扶了下發髻,回首顧盼生姿,細瞧著那冷臉俊朗的黑衣男子。

“你吃味?”齊眉也不扭捏,開門見山地反問。

“……沒有。”徐孤鴻抿唇,喉間有些發澀,在他得知齊眉將要入主鳳儀後,便再無心安一瞬,沈默片刻覆言,“皇宮是龍潭虎穴,並不適合你。”

“那什麽才適合我?你嗎?”齊眉見他否認,也冷下臉來,“允你替我篦發不是讓你借機規訓我的,莫要道那些多餘的話。”

徐孤鴻握緊手中的木梳,隱忍半晌說:“是,屬下逾矩了,請華陽郡主恕罪。”

齊眉輕哼一聲沒說話,把梳子奪過,將人趕了出去。

齊縝邁進雁聲堂時瞧見徐孤鴻獨身站在一樹紛揚的海棠下,莫名有一種殘花落敗的淒慘感。他沒收著聲,徐孤鴻像一只敏銳的獵豹似的緊盯了過來。

見是齊縝,他收起些許鋒芒,只聽見他用毫無起伏的聲線說道:“世子安。”

齊縝碰到他毫不意外,徐孤鴻一個外姓平日在安遠侯府來去自如,不過是仗著他養姐姓徐——徐孤鴻是當年徐拭雪在戰場上抱養收作義弟的孩子。

不過雖是義弟,但齊縝從沒把他這位年齡相差不大還深沈寡言的男人當小舅舅看,他擺手:“阿眉還未好?”

“……嗯。”

齊縝古怪地看著他,他十四歲起就跟著曾經徐拭雪麾下的長寧鐵騎北上西行,在軍營中歷練。徐孤鴻大他五歲有餘,那時的徐孤鴻已是小有威名的少將軍,齊縝便跟著他,一跟便是兩年多,直到齊縝立下大功,頭銜越過徐孤鴻,都未曾見過對方像今日這般露出好似落水狗的神情。

正待齊縝思忖時,齊眉已換好行頭出來。

前陣子她收到太後娘娘的邀約,赴百花之宴,今日她一身藍金織錦蘭花紋裙,步履優雅亭亭,珍珠蝴蝶簪在驕陽下亮眼卻不奪目,是恰到好處的清麗動人。

“兄長,我隨你一同進宮。”

“好。”

齊縝今日的首要任務是安全地將齊眉送去百花宴,他與齊眉並肩離開,本想和徐孤鴻點頭致意,但卻被齊眉暗地裏一鼓作氣地拽走了。

臨走前徐孤鴻似乎還想交代什麽,但齊眉一臉不耐之相打斷了他,那副樣子哪還有京都上口口相傳的齊家小姐知書達禮、婉約如水的溫柔模樣。

看不懂這二人在鬧什麽別扭,一出院子齊縝就打掉了對方攥著袖口的手,皺眉道:“男女授受不親,拉拉扯扯成何體統。”

齊眉一字評價:“裝。”

齊縝冷笑,倏忽像是靈光一現:“齊眉,你該不會是沒和孤鴻說你的事兒吧?”

齊眉瞪他:“用你管。”

她氣呼呼地拎起裙擺踩著腳蹬率先上了馬車,齊縝在她後頭慢悠悠上來。

“你不和他說清楚,是打算等出嫁那天讓他在鳳輿上劫走的是我嗎?”

齊眉正輕掀起車簾的一角,見徐孤鴻連追都沒追出來,當即惱火“啪”地一聲放下:“我看他等我在深宮老死了,都不會肯來說一句‘帶我走’的!”

齊縝扯了扯嘴角,明眼人都看得出這兩人有貓膩,也就徐孤鴻那個傻子,不知道為何畏畏縮縮的,敢情他現在替嫁是給齊眉和徐孤鴻二人當情/趣玩了。

兩人各懷心事地各坐一方,馬車緩緩駛離安遠侯府。

金磚紅瓦,城墻巍峨,盡管齊縝攬下齊眉出嫁一事,但齊眉還是免不了一陣憂心。

她想不通齊縝為什麽要這樣做,而她也這般心神不寧地問出了聲。

齊縝正摩挲著掌中的一張方帕,看起來成色久遠,邊緣都被摸起了細線毛,齊眉亦不止一次見到齊縝反覆蹂/躪它,像是在眷戀地以物寄情對待某個人。

“世上想不明白的東西多了去了,難道你每個都要摸明白嗎?”齊縝半開玩笑道。

“但你本就是男子,替嫁一事瞞不了多久,你真能保證壓得住?”

“自然,我有我的辦法,不會叫你半路被押回京城擇日完婚的。”齊縝說,“妹妹,我與你最大的不同,知道是什麽嗎?”

齊眉不悅,但還是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

“比起你的博弈,我更相信我自己。我能抓得住我想要的,控制他,哪怕不願意,他也得是我的。”

齊眉一陣惡寒。

她承認她確實遠沒有她的同胞親哥哥來得癲狂。

馬車停在宮門口,齊眉下車,與齊縝分道揚鑣。

她是要去拜見太後的,而齊縝要去見她未來的夫婿,當今的聖上。

哦不,應該是“他”。

齊眉在拐角處又回頭望了一眼,發現偌大空曠的午門早已沒了齊縝的身影。

-

“陛下……齊太傅說了,今天要校考您策論的。”

宋采苦著一張臉,巴巴地仰頭望著躺在樹上叼著不知哪兒撿來的狗尾巴草的寧世嘉。

他在這求人下樹快求了一個時辰了。

“說了沒背完沒背完,沒背完怎麽考嘛。”寧世嘉嚷嚷完又嘀咕道,“就給兩天時間,我哪能背得下那麽多卷。”

“那您也不能直接找借口逃出來呀。”宋采急得團團轉,“齊太傅若是沒走,怕是這會兒都在禦書房等您好幾個鐘頭了,到時您回去,不還是一樣要見他,一樣要被罰?”

“少聽幾個時辰的教誨,有益身心健康,我得放松放松。”寧世嘉充耳不聞,驀然他“噌”地一下從粗枝幹上坐起,驚落一地幽香梨花,“今日是不是母後辦百花宴的日子?”

“是啊,奴才昨晚還提醒過您了,申時咱們要去流霞亭的見齊家娘子的。”

寧世嘉一拍腦瓜,但這時萬不能再去流霞亭了,準是會被逮個正著。

寧世嘉奉行的人生準則就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就算早晚有一刻要被齊太傅他老人家興師問罪,他也不想是現在這一刻。

可他也不能不去,除開這是宣雲珠為他精心辦的宴這一層原因,還有就是他也很好奇那位齊眉齊姑娘,到底長什麽樣。

畢竟那是他未來的妻子,在有一種層面上來說,這未來的妻子還是他以前的大嫂。

寧世嘉終於從樹上跳下來,嚇得宋采差點崴了腳:“走,我們去流霞亭附近看看。”

宋采欲哭無淚,但好在寧世嘉準備走了,他拍拍寧世嘉沾了泥土的衣袖,連忙快步跟了上去。

寧世嘉大老遠看見流霞亭裏站著的是宣雲珠宮裏的大宮女孟冬,而在石案前坐下的另一個人,寧世嘉這輩子恐怕都不會認錯,正是讓他躲了大半日的齊百川。

寧世嘉眼疾手快地攔住了宋采,扯著人往東邊走。

“陛下……陛下!這又是要上哪兒去啊?”

寧世嘉回頭和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左看右看,視線鎖定在幾步開外的浮光樓。

他二話不說就帶著人上去。

宋采此時已經做好要被太後訓斥的準備,暗嘆一口氣,還是陪著自家鬧騰的皇帝上了閣樓。

浮光樓正對著禦花園一隅,能盡收美景,寧世嘉小時候從長春宮偷跑出來玩就總愛跑到這裏。

因為平時基本沒有人會麻煩地走這麽多石階只為登上一個還沒有皇城高的閣樓。

他沒那麽大的志向和心願,盡管這在幼年的寧世嘉心中,浮光樓已經足夠讓他一覽眾山小了。

這裏靜謐祥和,讓寧世嘉想起了在這裏待過的無數個帶著暖意的午後。

只不過寧世嘉有些意外,他看到中心的圓桌上,已經擺放著他人的物品。

一只圓筒的千裏鏡——他也是從太子大哥那兒得知的這等好物,還有一盤他愛吃的碧玉涼糕與一壺茶水。

像是在恭候他的大駕光臨似的。

“陛下,這裏好似有人?”

寧世嘉狐疑地左顧右盼,頂樓就這麽幾步大,怎麽看都不像是哪兒藏了人。

但本該在這裏的人呢?

寧世嘉不解,來回轉悠一圈,確認這附近沒人,又回過身去看那詭異的桌面。

像是一切都給他備好了一樣。

寧世嘉一邊警覺著四周一邊伸手拿起了千裏鏡,這千裏鏡他只粗略地見太子大哥使過一次,他上手碰還是頭一回。一拿在手裏這精巧程度和份量,都忍不住讓寧世嘉迫不及待地想要體驗一番。

他不會玩,只能照葫蘆畫瓢,依著記憶裏寧宸煊的用法反覆試驗,終於在鏡眼裏看見了宋采被放大的鼻頭。

寧世嘉忍不住笑出聲,宋采摸不著頭腦,見寧世嘉一個人轉了個圈,指著什麽他根本看不見的鳥兒、蟲蟻、露珠讚不絕口。

寧世嘉將宋采疑惑的表情收盡眼底,朝他招招手,將千裏鏡遞給他玩了一會兒,漸漸地兩人都從中得了趣。

“這物什怪好玩的,不知能看多遠?”

寧世嘉從宋采手裏接回千裏鏡,握著長筒,臉上笑得恣意,隨之旋身對鏡一看,一張過分漂亮的臉出現在眼前。

面如冠玉,郎艷獨絕,可又眼含深邃,不怒自威。

寧世嘉楞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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