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重返國內 他已經五年沒有回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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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重返國內 他已經五年沒有回國了。
清晨第一縷陽光透過半開的窗簾鋪在桌面上, 將那堆淩亂的畫稿映得微微發亮。
遲滿趴在桌上，毛毯從一側肩頭滑落大半，微長的頭發沒有打理, 淩亂地披在腦後, 窗外的陽光落在他身上, 刺得他不得不睜開眼。他睡意還沒完全消散, 迷迷糊糊地伸手在一堆畫稿裏找眼鏡。直到指尖觸碰到冰涼的鏡片, 拿起眼鏡, 整個世界才變得清晰。
昨晚畫得太晚, 困意襲來時他直接趴在桌上睡過去, 此刻一動, 半邊身子都泛著淡淡的麻意, 小腿跟灌了鉛一樣擡不起來。他有一下沒一下地揉著腿，安靜地等著那股酸脹勁消散。
手邊那只咖啡杯早已見底, 杯壁上只剩下幾圈幹涸的棕褐色殘漬。
遲滿舔了舔發幹的嘴唇, 轉頭望向窗外。
今天巴黎天氣不錯，窗外是拉丁區特有的窄街, 書店的招牌低低地掛著, 行人說話的聲音被過濾得很遠，傳進來時只剩模糊的背景音。
這是一間單人公寓, 靠窗的畫桌占據了最顯眼的位置，桌面上堆滿了手繪草稿和分鏡本。墻面上沒有其他裝飾, 只貼著分鏡圖和各種人物設定圖。角落的書架上堆滿了各種畫冊以及他出版的漫畫書和周邊。
房間另一側是小冰箱和廚房, 廚房很小幾乎沒有使用痕跡，水槽旁邊放著一臺咖啡機。
遲滿盯著咖啡機，伸了伸腿，麻意漸漸消散, 他從數位板旁邊拿起一根皮筋，隨手把耳後略長的頭發紮起，他很久沒出門了，長長的發尾掃著脖頸的皮膚很不舒服。
不過還在可以忍受的範圍內。
他起身想要去倒杯咖啡，但是在站起的瞬間眼前一黑，又坐了回去。在桌上翻出昨天晚上沒吃完的半塊巧克力放進嘴裏，緩了一會才重新站起走到咖啡機前，手指隨意地撥開機器上的蓋子，伸進手去想抓一把咖啡豆，卻只碰到一片空蕩蕩的塑料底座。
他停了幾秒，深吸一口氣，雙手撐在臺面上，垂著頭沒有說話。
片刻後，他重新打起精神走到冰箱前，從裏面拿出一瓶速溶咖啡灌進嘴裏。
冰箱裏也幾乎所剩無幾，就連速溶咖啡都是最後一瓶了。
遲滿扶著冰箱門緩緩坐下，屈膝抱著雙腿，把臉放在膝蓋上，眼神空洞地看向遠處的的深色地板。
不知道過了多久，書桌上的手機嗡嗡作響，遲滿沒什麽力氣地走過去，是Lucas的電話。
“Salut.”
遲滿有氣無力地應了聲，Lucas的聲音和遲滿截然相反，聽上去就熱情四溢充滿活力。簡單打了個招呼，他就用不太標準的普通話問：“你看到我發你的郵件了嗎？”
Lucas是在法國出生長大的華人，也是遲滿在巴黎的漫畫編輯兼唯一聯系人。
遲滿揉了揉微微酸痛的肩膀，靠在椅背上，打開了電腦郵箱，翻出Lucas昨晚發給自己的郵件，屏幕上的內容讓他楞了幾秒，裏面是一段十幾秒的PV動畫宣傳片，上面的每個角色都是他親手一筆筆畫出來的。
“這是你給的授權了嗎？”
“沒有。”遲滿手指微微顫抖著滑動鼠標，“我沒有給任何平臺改編動畫的授權。”最近是有幾家公司在聯系他改編動畫的事情，但是他根本還沒同意。
《無角羊》是他從大一開始連載的漫畫，他最開始在法國本土創作社區連載，因為熱度持續走高，他被 Lucas 挖掘簽下，授權對方在法國及歐洲地區進行線上連載，並負責單行本出版與發行，作品版權仍保留在他本人名下。之後在北美的簽約也延續了同樣的模式，只是換了發行區域與語言，版權始終握在他自己手裏。
去年一家國內公司找到他，希望能在國內漫畫平臺進行同步更新，對方強調只是中文連載與推廣，不涉及版權轉讓。遲滿當時正在趕稿，又有歐洲和北美這邊的合同作參考，只簡單確認了“連載授權”字樣，便同意了合作。
現在這個PV宣傳片上的logo和他授權的國內公司一模一樣。
遲滿手指撐著額頭，只覺得頭暈目眩，他一時間分不清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合同是不是有問題？”Lucas 在電話那頭問，語氣明顯嚴肅許多，“我過來一趟吧。你在家嗎？”
“在。”遲滿應了一聲。
“行，我馬上到。”
“等等。”遲滿忽然開口。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怎麽了？”
遲滿目光望向冰箱，“給我帶一袋咖啡豆和兩件礦泉水，剩下的你自己看著買吧。”
“……”
Lucas 那邊沈默了幾秒，“你家裏什麽都沒有了？”
“嗯。”
又是一陣短暫的安靜。
“行，”Lucas 笑道：“等我哪天不幹漫畫編輯了，就改行送外賣，只送你這一戶。”
遲滿沒接話，只是把手機放回桌上，重新靠回椅背。
他不愛出門，不到萬不得已絕對不出門，Lucas每次找遲滿有事，就只能來他家，同時要帶他接下來半個月的補給。從咖啡豆到礦泉水，從簡單的速食到維生素，像是在給一只長期窩在屋裏的貓續糧。
認識遲滿後，Lucas才知道一個人可以宅到這個地步，《無角羊》是一本帶有奇幻色彩的冒險漫畫，人類可以和動物，漫畫裏稱作“伴生獸”，簽訂契約，獲取他的生存技能，當作大招的一部分，Lucas保證，如果遲滿穿越到漫畫裏，他的伴生獸就是一只烏龜或者蝸牛，大招就是躲在殼裏，任爾東西南北風，我自巋然不動。
Lucas熟練地買水買咖啡豆買食物，拎著大包小包，肩上扛，手裏提。遲滿住的公寓還沒有電梯，住在四樓，Lucas堪比西游記的沙僧。
“親愛的，你真善良還來接我。”Lucas 在二樓拐角看見了遲滿，笑著說。
Lucas今天穿了一件極深的黑色 V 領上衣，從鎖骨到胸口毫無遮掩，顯出健壯的胸肌。
遲滿站在樓梯口，明顯是剛從屋裏出來。寬松的淺色睡衣穿在身上，領口微敞，身上幾乎沒什麽肉，頭發有些亂，幾縷垂在額前，膚色極白。
Lucas第一次見到遲滿的時候，就覺得他是城堡裏的吸血鬼，極致的美貌，病態的蒼白，害怕見光，唯一的區別，吸血鬼吸血，遲滿喝咖啡。
“我健身最大的用處就是給你送外賣了。”Lucas保持著紳士的微笑：“能為你效勞是我莫大的榮幸。”
遲滿伸手接過 Lucas 手裏的咖啡豆和牛奶，淡淡地說：“畢竟你從我身上賺了不少錢。”Lucas會拿到遲滿漫畫出版利潤的分成。
Lucas聽見這話，意味不明地笑道：“你這話說得真奇怪，我不是從你身體上賺的，我從你的漫畫裏賺的。”
在認識遲滿之前，Lucas基本不會說中文，還是他纏著遲滿教他的。
遲滿現在不想和這個漢語不好的人解釋，身體賺錢，和身上賺錢的區別，只是擰開瓶蓋，低頭先喝了一口牛奶。牛奶有點涼，順著喉嚨下去，落到空蕩蕩的胃裏讓他有些難受。
“你多久沒吃飯了？”Lucas皺眉。
遲滿還沒來得及回答，Lucas就自己補上了：“喝水喝咖啡不算吃飯。”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喝牛奶也不算。”
遲滿推開公寓門，“今天早上吃了塊巧克力。”
Lucas 把袋子放在玄關的小櫃子旁，“你不能總是這樣，你知道嗎？不愛惜身體是莫大的罪過。”
“你要是哪天死了，”Lucas用手背貼上額頭，做了個要暈倒的姿勢，“我會在你的葬禮上痛哭流涕。”
“哭你的分成嗎？”
遲滿找出咖啡豆，走到咖啡機前，給自己和Lucas各自倒了一杯咖啡，淡淡地說：“你放心吧，我爸死之前我不會死的。”
兩人認識三年了，也沒有太多客套，徑直直接說到了合同的事情。
Lucas對合同也不了解，“你聯系那邊的平臺了嗎？”
遲滿雙手捧著咖啡杯，汲取一點熱度，靠著椅背說：“聯系了，他說合同沒問題，就是這麽寫的。”
“怎麽可能？”Lucas驚訝道。
遲滿轉過頭，面無表情地說：“我以為我給的是連載權。但合同裏，其實是中國大陸地區的完整著作財產權。”
“從法律意義上來說，《無角羊》在中國已經不是我的了。”
遲滿語氣很平：“我被坑了。”
他的話裏沒有任何波瀾，聽不出任何情緒，自Lucas認識遲滿以來，他一直都是這樣，仿佛沒有情緒，無論發生任何事情，永遠都是淡淡的，所有事，人都和他沒有關系一樣。就連現在，他最重要的漫畫中國版權不在自己手裏，他也沒有任何起伏。
Lucas罵了一句臟話，對於遲滿的冷淡已經習以為常了，“那你怎麽打算怎麽辦？”
“你不能就這麽算了。”
“這不對，這絕對不對，合同不能這麽寫的，你絕對不能就這麽放棄了。”
遲滿闔上眼，午後的陽光落在他身上，卻沒有什麽溫度，他手腳冰冷，也並不是像Lucas看上去那麽無所謂，在得知合同有問題的時候，他身體止不住地發抖，嘔吐，完全沒有辦法站起來，眼眶幹澀，只是卻哭不出來。
這些年，他的眼淚早就流幹了，反正又不是第一次被人騙了，他也不是第一次意識到自己這麽蠢了。
“嘿，Pascal，打起精神來！”Lucas鼓勵道：“我們可以跟他打官司，你不是中國人嗎？你可以回國去跟他們打官司！”
Pascal是遲滿的法國名字。
遲滿從肺裏緩緩吐出一口氣，高二暑假以後他就再也沒有回過國，他爸回來後給他辦理了退學，帶他到處旅游散心，最後帶他去了新加坡讀國際高中。原本他爸一直不讚成他學美術的，可能因為那段時間他的狀態實在太差了，他爸妥協了，不僅同意，甚至大力支持，之後他考上了巴黎國立高等美術學院，從大一開始畫漫畫，自此一直在巴黎生活到現在。
他已經五年沒有回國了。
“我回國也不一定能打贏官司，我和我爸很多年都不在國內生活了，我對現在的形勢一點都不了解。”
“你在國內生活了十八年，難道沒有朋友嗎？”
遲滿冷淡地反問：“你覺得我這樣的人會有朋友嗎？”
Lucas聳聳肩沒說話，他對遲滿的過去不了解，遲滿也從來不主動說，他們之間唯一的溝通就是漫畫事宜以及補給。
“你回國不一定能打贏，但是你留在巴黎是絕對不可能贏的，你要眼睜睜地把自己的版權拱手讓人嗎？”
遲滿沒說話。
Lucas走到椅邊，蹲在遲滿腳邊，試探說：“你家是不是紅.通啊？”不然Lucas真的想不通遲滿死都不願意回國的原因。
.
遲滿斜了他一眼，“你不要學了一個詞就到處用。”有一段時間Lucas學漢語的情緒特別高漲，學了幾個詞就在遲滿面前顯擺。
“我和我爸在國內都沒有任何違法犯罪記錄。”
“那你就回去啊。”
遲滿垂下頭，雙手無力地遮住眼睛。
“你再拖，那邊動漫都準備定檔上線了，到時候都來不及了。”Lucas的語氣裏帶著明顯的急切。
“我知道。”遲滿比誰都清楚這個後果，動畫上線後影響力進一步擴大，如果公司盈利賺到錢，更不能把版權還給他。
Lucas拿起手機，“看在你給我賺了這麽多錢的份上，讚助你一張回中國的機票。”
Lucas在手機上點點，篩選航班：“從巴黎到北城。”
“不去北城。”遲滿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裏透著一種本能的拒絕，這讓Lucas楞了一下。
“怎麽了？”他疑惑地問。
遲滿神色很快恢覆自若，還是一如既往地平靜，給自己找著理由說：“那家公司在申城。”
他像是應激一般呢喃說：“我不去北城。”
“OK，從巴黎到申城，來，自己填下信息，快點回去，打贏官司，拿回版權。”
遲滿幾乎是在Lucas的催促和監督下定了一張回國的機票。甚至Lucas還把他送到了登機口，“到了說一聲。”
直到坐上飛機的那一刻，窗外的巴黎天光透進機艙，地上的建築越來越小，遲滿才真切意識到他真的要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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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今明兩天的更新都一起更了，下次更新31號晚上十一點，謝謝大家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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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畫得太晚, 困意襲來時他直接趴在桌上睡過去, 此刻一動, 半邊身子都泛著淡淡的麻意, 小腿跟灌了鉛一樣擡不起來。他有一下沒一下地揉著腿，安靜地等著那股酸脹勁消散。
手邊那只咖啡杯早已見底, 杯壁上只剩下幾圈幹涸的棕褐色殘漬。
遲滿舔了舔發幹的嘴唇, 轉頭望向窗外。
今天巴黎天氣不錯，窗外是拉丁區特有的窄街, 書店的招牌低低地掛著, 行人說話的聲音被過濾得很遠，傳進來時只剩模糊的背景音。
這是一間單人公寓, 靠窗的畫桌占據了最顯眼的位置，桌面上堆滿了手繪草稿和分鏡本。墻面上沒有其他裝飾, 只貼著分鏡圖和各種人物設定圖。角落的書架上堆滿了各種畫冊以及他出版的漫畫書和周邊。
房間另一側是小冰箱和廚房, 廚房很小幾乎沒有使用痕跡，水槽旁邊放著一臺咖啡機。
遲滿盯著咖啡機，伸了伸腿，麻意漸漸消散, 他從數位板旁邊拿起一根皮筋，隨手把耳後略長的頭發紮起，他很久沒出門了，長長的發尾掃著脖頸的皮膚很不舒服。
不過還在可以忍受的範圍內。
他起身想要去倒杯咖啡，但是在站起的瞬間眼前一黑，又坐了回去。在桌上翻出昨天晚上沒吃完的半塊巧克力放進嘴裏，緩了一會才重新站起走到咖啡機前，手指隨意地撥開機器上的蓋子，伸進手去想抓一把咖啡豆，卻只碰到一片空蕩蕩的塑料底座。
他停了幾秒，深吸一口氣，雙手撐在臺面上，垂著頭沒有說話。
片刻後，他重新打起精神走到冰箱前，從裏面拿出一瓶速溶咖啡灌進嘴裏。
冰箱裏也幾乎所剩無幾，就連速溶咖啡都是最後一瓶了。
遲滿扶著冰箱門緩緩坐下，屈膝抱著雙腿，把臉放在膝蓋上，眼神空洞地看向遠處的的深色地板。
不知道過了多久，書桌上的手機嗡嗡作響，遲滿沒什麽力氣地走過去，是Lucas的電話。
“Salut.”
遲滿有氣無力地應了聲，Lucas的聲音和遲滿截然相反，聽上去就熱情四溢充滿活力。簡單打了個招呼，他就用不太標準的普通話問：“你看到我發你的郵件了嗎？”
Lucas是在法國出生長大的華人，也是遲滿在巴黎的漫畫編輯兼唯一聯系人。
遲滿揉了揉微微酸痛的肩膀，靠在椅背上，打開了電腦郵箱，翻出Lucas昨晚發給自己的郵件，屏幕上的內容讓他楞了幾秒，裏面是一段十幾秒的PV動畫宣傳片，上面的每個角色都是他親手一筆筆畫出來的。
“這是你給的授權了嗎？”
“沒有。”遲滿手指微微顫抖著滑動鼠標，“我沒有給任何平臺改編動畫的授權。”最近是有幾家公司在聯系他改編動畫的事情，但是他根本還沒同意。
《無角羊》是他從大一開始連載的漫畫，他最開始在法國本土創作社區連載，因為熱度持續走高，他被 Lucas 挖掘簽下，授權對方在法國及歐洲地區進行線上連載，並負責單行本出版與發行，作品版權仍保留在他本人名下。之後在北美的簽約也延續了同樣的模式，只是換了發行區域與語言，版權始終握在他自己手裏。
去年一家國內公司找到他，希望能在國內漫畫平臺進行同步更新，對方強調只是中文連載與推廣，不涉及版權轉讓。遲滿當時正在趕稿，又有歐洲和北美這邊的合同作參考，只簡單確認了“連載授權”字樣，便同意了合作。
現在這個PV宣傳片上的logo和他授權的國內公司一模一樣。
遲滿手指撐著額頭，只覺得頭暈目眩，他一時間分不清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合同是不是有問題？”Lucas 在電話那頭問，語氣明顯嚴肅許多，“我過來一趟吧。你在家嗎？”
“在。”遲滿應了一聲。
“行，我馬上到。”
“等等。”遲滿忽然開口。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怎麽了？”
遲滿目光望向冰箱，“給我帶一袋咖啡豆和兩件礦泉水，剩下的你自己看著買吧。”
“……”
Lucas 那邊沈默了幾秒，“你家裏什麽都沒有了？”
“嗯。”
又是一陣短暫的安靜。
“行，”Lucas 笑道：“等我哪天不幹漫畫編輯了，就改行送外賣，只送你這一戶。”
遲滿沒接話，只是把手機放回桌上，重新靠回椅背。
他不愛出門，不到萬不得已絕對不出門，Lucas每次找遲滿有事，就只能來他家，同時要帶他接下來半個月的補給。從咖啡豆到礦泉水，從簡單的速食到維生素，像是在給一只長期窩在屋裏的貓續糧。
認識遲滿後，Lucas才知道一個人可以宅到這個地步，《無角羊》是一本帶有奇幻色彩的冒險漫畫，人類可以和動物，漫畫裏稱作“伴生獸”，簽訂契約，獲取他的生存技能，當作大招的一部分，Lucas保證，如果遲滿穿越到漫畫裏，他的伴生獸就是一只烏龜或者蝸牛，大招就是躲在殼裏，任爾東西南北風，我自巋然不動。
Lucas熟練地買水買咖啡豆買食物，拎著大包小包，肩上扛，手裏提。遲滿住的公寓還沒有電梯，住在四樓，Lucas堪比西游記的沙僧。
“親愛的，你真善良還來接我。”Lucas 在二樓拐角看見了遲滿，笑著說。
Lucas今天穿了一件極深的黑色 V 領上衣，從鎖骨到胸口毫無遮掩，顯出健壯的胸肌。
遲滿站在樓梯口，明顯是剛從屋裏出來。寬松的淺色睡衣穿在身上，領口微敞，身上幾乎沒什麽肉，頭發有些亂，幾縷垂在額前，膚色極白。
Lucas第一次見到遲滿的時候，就覺得他是城堡裏的吸血鬼，極致的美貌，病態的蒼白，害怕見光，唯一的區別，吸血鬼吸血，遲滿喝咖啡。
“我健身最大的用處就是給你送外賣了。”Lucas保持著紳士的微笑：“能為你效勞是我莫大的榮幸。”
遲滿伸手接過 Lucas 手裏的咖啡豆和牛奶，淡淡地說：“畢竟你從我身上賺了不少錢。”Lucas會拿到遲滿漫畫出版利潤的分成。
Lucas聽見這話，意味不明地笑道：“你這話說得真奇怪，我不是從你身體上賺的，我從你的漫畫裏賺的。”
在認識遲滿之前，Lucas基本不會說中文，還是他纏著遲滿教他的。
遲滿現在不想和這個漢語不好的人解釋，身體賺錢，和身上賺錢的區別，只是擰開瓶蓋，低頭先喝了一口牛奶。牛奶有點涼，順著喉嚨下去，落到空蕩蕩的胃裏讓他有些難受。
“你多久沒吃飯了？”Lucas皺眉。
遲滿還沒來得及回答，Lucas就自己補上了：“喝水喝咖啡不算吃飯。”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喝牛奶也不算。”
遲滿推開公寓門，“今天早上吃了塊巧克力。”
Lucas 把袋子放在玄關的小櫃子旁，“你不能總是這樣，你知道嗎？不愛惜身體是莫大的罪過。”
“你要是哪天死了，”Lucas用手背貼上額頭，做了個要暈倒的姿勢，“我會在你的葬禮上痛哭流涕。”
“哭你的分成嗎？”
遲滿找出咖啡豆，走到咖啡機前，給自己和Lucas各自倒了一杯咖啡，淡淡地說：“你放心吧，我爸死之前我不會死的。”
兩人認識三年了，也沒有太多客套，徑直直接說到了合同的事情。
Lucas對合同也不了解，“你聯系那邊的平臺了嗎？”
遲滿雙手捧著咖啡杯，汲取一點熱度，靠著椅背說：“聯系了，他說合同沒問題，就是這麽寫的。”
“怎麽可能？”Lucas驚訝道。
遲滿轉過頭，面無表情地說：“我以為我給的是連載權。但合同裏，其實是中國大陸地區的完整著作財產權。”
“從法律意義上來說，《無角羊》在中國已經不是我的了。”
遲滿語氣很平：“我被坑了。”
他的話裏沒有任何波瀾，聽不出任何情緒，自Lucas認識遲滿以來，他一直都是這樣，仿佛沒有情緒，無論發生任何事情，永遠都是淡淡的，所有事，人都和他沒有關系一樣。就連現在，他最重要的漫畫中國版權不在自己手裏，他也沒有任何起伏。
Lucas罵了一句臟話，對於遲滿的冷淡已經習以為常了，“那你怎麽打算怎麽辦？”
“你不能就這麽算了。”
“這不對，這絕對不對，合同不能這麽寫的，你絕對不能就這麽放棄了。”
遲滿闔上眼，午後的陽光落在他身上，卻沒有什麽溫度，他手腳冰冷，也並不是像Lucas看上去那麽無所謂，在得知合同有問題的時候，他身體止不住地發抖，嘔吐，完全沒有辦法站起來，眼眶幹澀，只是卻哭不出來。
這些年，他的眼淚早就流幹了，反正又不是第一次被人騙了，他也不是第一次意識到自己這麽蠢了。
“嘿，Pascal，打起精神來！”Lucas鼓勵道：“我們可以跟他打官司，你不是中國人嗎？你可以回國去跟他們打官司！”
Pascal是遲滿的法國名字。
遲滿從肺裏緩緩吐出一口氣，高二暑假以後他就再也沒有回過國，他爸回來後給他辦理了退學，帶他到處旅游散心，最後帶他去了新加坡讀國際高中。原本他爸一直不讚成他學美術的，可能因為那段時間他的狀態實在太差了，他爸妥協了，不僅同意，甚至大力支持，之後他考上了巴黎國立高等美術學院，從大一開始畫漫畫，自此一直在巴黎生活到現在。
他已經五年沒有回國了。
“我回國也不一定能打贏官司，我和我爸很多年都不在國內生活了，我對現在的形勢一點都不了解。”
“你在國內生活了十八年，難道沒有朋友嗎？”
遲滿冷淡地反問：“你覺得我這樣的人會有朋友嗎？”
Lucas聳聳肩沒說話，他對遲滿的過去不了解，遲滿也從來不主動說，他們之間唯一的溝通就是漫畫事宜以及補給。
“你回國不一定能打贏，但是你留在巴黎是絕對不可能贏的，你要眼睜睜地把自己的版權拱手讓人嗎？”
遲滿沒說話。
Lucas走到椅邊，蹲在遲滿腳邊，試探說：“你家是不是紅.通啊？”不然Lucas真的想不通遲滿死都不願意回國的原因。
.
遲滿斜了他一眼，“你不要學了一個詞就到處用。”有一段時間Lucas學漢語的情緒特別高漲，學了幾個詞就在遲滿面前顯擺。
“我和我爸在國內都沒有任何違法犯罪記錄。”
“那你就回去啊。”
遲滿垂下頭，雙手無力地遮住眼睛。
“你再拖，那邊動漫都準備定檔上線了，到時候都來不及了。”Lucas的語氣裏帶著明顯的急切。
“我知道。”遲滿比誰都清楚這個後果，動畫上線後影響力進一步擴大，如果公司盈利賺到錢，更不能把版權還給他。
Lucas拿起手機，“看在你給我賺了這麽多錢的份上，讚助你一張回中國的機票。”
Lucas在手機上點點，篩選航班：“從巴黎到北城。”
“不去北城。”遲滿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裏透著一種本能的拒絕，這讓Lucas楞了一下。
“怎麽了？”他疑惑地問。
遲滿神色很快恢覆自若，還是一如既往地平靜，給自己找著理由說：“那家公司在申城。”
他像是應激一般呢喃說：“我不去北城。”
“OK，從巴黎到申城，來，自己填下信息，快點回去，打贏官司，拿回版權。”
遲滿幾乎是在Lucas的催促和監督下定了一張回國的機票。甚至Lucas還把他送到了登機口，“到了說一聲。”
直到坐上飛機的那一刻，窗外的巴黎天光透進機艙，地上的建築越來越小，遲滿才真切意識到他真的要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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