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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傷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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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傷害你

寢居內都已經打整好,安之恒的正房內陳設臥榻和書案,一旁連通著隔間,是母親柳嵐黛主張著通房丫鬟布置的。偏偏安之恒不喜女色,對男女之事也無幾分好奇,雪蕊和紫煙在小廳住著,高遠在耳房,蘭澤居清凈,倒也順了他的意。

跨過門檻,雪狐自己一躍而下,在廳內打轉,觀察陌生環境。安之恒帶著他來到隔間,說道:“以後你在這住下吧。”

桂以澤以為能在庭院邊角尋個地方就好,沒想到安之恒竟然願意讓自己登入寢居。正想說不必太費心,方才見過的丫鬟卻低著身子走進,輕言道:“公子,老爺喚你去詠今堂。”

“知道了。”

侍女離開,安之恒也要轉身,桂以澤下意識地問道:“你去哪裏?”

安之恒的身體一頓,緩緩走近,一雙杏眼盯上雪狐:“你聽不懂白煙說話麽?”

桂以澤的視線偏去別處,隨後又對上安之恒的目光,理直氣壯:“......我只救過你,自然只能聽懂你說話。”

眼睫微顫,安之恒似乎在消化這奇異事件,也似乎忘了父親的呼喚,只是若有所思地說:“那你在府中豈不生悶?”

雪狐跳上臥榻,豎著尾巴回話:“你能知曉就好,悶也罷了。”

安之恒心氣與品性高,連與世家子弟都不算常有來往,此時這眼前狐貍倒是認準了自己。再撫上他頭頂,安之恒跳著回覆第一個問題:“父親喚我議事,你四處走走吧。蘭澤居裏陳設簡單,你約莫很快就熟悉了。”

想到生動畫面,安之恒又接著補充:“你向高遠展嬌,他應該會討兩條魚給你。”

“抑或你自己摸索,去雅芳苑尋芷慧也好。”

說罷他起身離去,雪狐跳下臥榻,將安之恒送到拱門。

日暮時不見安之恒回來,是高遠端著一碗吃食來找桂以澤。雪狐聞著香味便湊上前,是魚糜混了麥麩,還滴著菜油。

唯二的兩個丫鬟幹完活也來逗雪狐玩耍,桂以澤不討厭和安之恒有關的人,順從地和下人們嬉戲打鬧,直直在雪地裏奔跑,卻一頭撞上剛踏入拱門的安之恒。

雪蕊和白煙站直了身,貼在一起迎主子入門。安之恒踉蹌一下,順勢抱起雪狐往房中去。

在正廳和一家人用了晚膳,此時他有些倦怠,坐在書案前撐著頭。桂以澤見他只是楞神消閑,便大膽地跳上硯臺旁,尾巴掃過泛著墨香的書卷。

這才多久,狐貍就這樣放肆。安之恒伸手勾他鼻尖,無心隨口一問:“那你們狐妖能化人麽?話本裏說......”

一句話似乎觸發了什麽機關,幾道金光流淌,空氣中浮著細碎銀光,霎那間安之恒身旁就站了一名男子,身著皂色交領長衫,竟還繡著忍冬紋樣。

安之恒驚恐地一動不動,對眼前一切不可置信,那道鎏金光華仿佛是對他下咒,把他釘在原地。

直到桂以澤渾厚的聲音響起,他才遲遲轉過頭對上一雙柳葉眼睛,聽化了人形的雪狐說道:“......能。”

......此時心緒太簡單,光是聽見化人二字便動了身。見安之恒微張著雙唇,在燭光下襯得濕潤嫩紅,桂以澤的喉結滾動,沈聲解釋道:“不會傷害你,不會惹禍事,不會亂人心。”

安之恒合了嘴,恢覆沈穩姿態,兩雙眼眸無聲交匯,好像要看清對方到底有幾分真心。

“......化人可有時序限制?”

“並無。”

“你可還有別的妖術?”

“並無。”

“你接近我,當真沒有其他目的?”

“沒有。”

“......所言若虛,我今世九命魂飛魄散。”

不知對峙多久,桂以澤又搬出誓言,然而安之恒這次並未阻攔。

忍著不安,安之恒垂著眼眸相告:“......你走吧,我只當從未見過你。”

豢養一只狐貍不多出奇,然在府裏養著可化人形的狐妖,若被有心之人大作文章,恐怕百口莫辯。

桂以澤攥著拳頭,哽著口氣問道:“你也覺得狐妖只為妖異禍亂?”

無論什麽樣的答案,安之恒都已經表明了態度。

重新仰起頭,安之恒定定望向他的眼睛又微微搖頭,似乎不含著任何感情:“不。世間若真有如此多的癡纏恩怨,那狐妖存不存在,又有何區別?”

“我不厭你,不過家族世運不是兒戲,斷不能只憑一己私欲抉擇。”

話說得決絕,桂以澤卻敏銳捕捉一絲動搖:“一己私欲,......那你盼我留下,是不是?”

相識數日,安之恒好像逐漸習慣了這毛絨物件,但他不願表露,只是又偏過頭。

狐妖氣質強勢,安之恒不肯露怯,以為桂以澤還要再質問些什麽,沒想對方一下軟了言語:“安之恒,被我們救過的人類都有神靈相護,連同他的親近之人。”

“......讓我留下吧,我定藏得好好的。”

桂以澤低眉順眼,反倒讓安之恒於心不忍。他無聲屏息,輕輕蹙眉問道:“片面之言,叫我如何相信?”

桂以澤順了氣息,擡了頭四處張望,鎖定目標後又傾身奪過燭臺,徑直遞給安之恒:“燭蠟傷不了你,紅腫開裂之處會即刻愈合。”

安之恒掃過他面頰一眼,收回視線後不假思索就倒過燭臺,讓那融積的明蠟全數澆在手臂。痛是一瞬間,煙霧繚繚,直沖安之恒的眼睛。散去後他微微瞪大雙眼,纖細小臂竟真的白皙如初!仿佛方才無事發生。

“現在你可相信?受於人類恩惠,我只願祈你......和安家一份順遂。”

心緒如一團亂麻,安之恒尚未經歷如此覆雜之事。僅憑幾日了解,他不覺得桂以澤是為躲避仇家而偏居一方的人,畢竟天下都是他的去處。

輕抿嘴唇,他輕聲說:“天下之大,離了丞相府你也可得一份庇佑。”

這問題桂以澤也不知答案,他悶著答:“天下也沒有剛來就趕人走的道理。”

本是嚴肅場合,安之恒卻察出幾分無奈趣味,他下了命令,聲音裏帶著溫和的威嚴:“那你現在變回狐貍。”

一絲動靜都沒有,仍是淌著幾道金光,那壯碩的男子一下化成腳邊及膝高的雪狐,然而眼神不變,都是巴巴地望著安之恒。

......無非是二分選擇,安之恒不願過多憂慮,快刀斬亂麻般地說:“以後只有我們二人時,你才可化人。”

話裏已經展盡退讓,桂以澤躍上安之恒的膝頭,用鼻子蹭過對方臉頰:“我說到做到。”

燭火盈盈,這溫情時分還未停留太久,雪蕊便叩門輕喚:“公子,可要沐浴更衣?”

看著丫鬟放了水,安之恒輕言:“退下休息吧,我自己來便好。”

門扉關合,安之恒褪了外衣朝屏風裏去,沒想雪狐一下化人,看著安之恒動作,自己似乎招搖起大尾巴,他認真說道:“我侍候你。”

安之恒激得指尖一顫,音調不自知拔高幾分:“......你變回去!”

無辜地噠噠退到屏風外,桂以澤舔起自己毛發,耳朵從耷下到豎起,他聽安之恒的聲音悶悶從內裏傳出:“......那日抱你睡覺,豈不是與人同寢?”

桂以澤不懂他心思糾結何處,坦然回答:“睡覺而已,又未做別的事情。”

安之恒不接話,只是更衣之後又坐回桌案前,淡淡地對桂以澤說:“你化了人自己沐浴吧。”

悻悻完成夜間漱洗,安之恒還在執筆書議。先生布置的功課明日要覆講,他抄著思考,雪狐卻一下吹了燭燈。

“......你去隔間歇息便是。”吹我的燈作甚?安之恒起身要喚丫鬟點燈,縱容著雪狐胡作。

桂以澤在黑暗裏攔他的去路:“你用過晚膳之後便一直在溫習,時候不早了,該要睡覺。”

書院裏個個才學甚高,安之恒不願丟了自己和安家的臉面,自然要盡心盡力求個拔尖。料雪狐不明這世故,他好言解釋:“鴻淳先生明日要考學問,學生溫習自是應該。”

桂以澤趁著夜色化人,走回桌案前隨手拿了卷書,又借著月色提問:“《秦誓》曰......”

若有一介臣,斷斷兮無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焉......

內心飛快默背這篇章段落,連其中字詞何註、如何據典,他都已經了然於心,甚至還能洋洋架起策論思路。安之恒驚覺這學識已無聲浸潤於腦海,一時雙唇微張。

桂以澤放了書卷走近,看著對方微微瞪大的眼睛便知曉一切,他低聲道:“身體寶貴,何況你對所學已經如此嫻熟。”

沒有過多言語,安之恒離了窗前,走到臥榻之側,沈默收下狐貍好意。掀了錦衾,安之恒正要臥下,桂以澤卻化成雪狐形態占在中央。

“隔間的臥榻雪蕊今日換了被褥,你自己過去。”動作稍頓,安之恒確實也乏了,對著雪狐輕聲說道。

桂以澤對氣味敏感,但說不清自己此時是占有欲作祟還是單純不願離開熟悉環境,只知道自己貪戀安之恒身上的清冷香味,想要時刻攀附在他身。

“......你冷不冷?”

“不冷。”

“......我有點冷,今夜你再抱我睡吧。”

“......那你不許化人。”

安之恒不欲爭辯,隨和地順了雪狐的意。合眼後仍舊在腦海回顧舊知,感受懷中的溫熱觸感,末了沈沈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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