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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何不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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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何不滿

雖為相府公子,但安之恒的生活實為簡單。據桂以澤長期觀察,他卯時晨起,辰時出門,酉時才從書院回府。偶爾與安崇岳赴宮參宴,亥時才能回到寢居,沐浴睡下。

季節更疊,雪在初春中漸漸化開。在相府撞著安芷慧,少女也換上鵝黃桃粉的裙子,在春日裏更顯明媚。

雪狐白天四處亂竄,有時被安芷慧撈進懷裏陪著做女紅,抑或鉆洞出府,化了人在街上閑晃。夜晚為安之恒研墨,在無旁人的寢居裏和他說悄悄話。天氣回暖,安之恒趕了雪狐幾次回隔間,並揚言道:“......脫了我你也要自己睡覺,不然在野外如何生存?”

桂以澤宛在床中央:“相府又不是野外。”

雪狐愛趴哪兒趴哪兒,安之恒不管了,也習慣了。於是隔間的臥榻竟一直空著,床頭卻不曾積灰,因為雪蕊白煙勤著擦拭。

見了桂雲生一面,他看著比之前的精氣神好太多,桂以澤稍稍放心,問道:“二哥,葛氏一族的事可處理好了?”

“暫未,你且安生待著。”

桂以澤繞著哥哥轉圈,他身上連細小傷口都沒有,想必仇家都不是他對手。心念哥姐,桂以澤接著問道:“大姐呢?不見她來尋我。”

桂雲生前掌拍上他腦袋:“她還要處理族群事務,哪裏像你這麽瀟灑?”

桂以澤朝後躲,嘟嘟囔囔地回話:“都說要為你們分憂,你們又總是攔著我!”

桂雲生心軟半分,對著弟弟說:“少些憂慮,好快就能團聚了。”

不舍送別桂雲生,雪狐跳上安之恒的桌案臥榻、蘭澤居的青檐瓦頭,在安之恒來到拱門時桂以澤從天而降:“你回府的時間越來越晚了!”

安之恒一點也不驚,熟稔地繞起雪狐尾巴,抿著嘴唇辯駁:“昨日張大人的長子弱冠,我兒時和他一起念過幾年學堂,自然要備禮赴宴;今日康家祖母耄耋大壽,小輩怎有不賀的道理?”

雪狐在他肩上穩當趴著,又在安之恒耳邊吹氣:“上周呢?七日裏又有四日晚歸。”

安之恒失笑,這狐貍問題怎的越來越多?他進屋先凈了手,好言一一回答:“有交情的官員上門拜訪,理應都要與父親陪客。不過回蘭澤居晚了些,你有何不滿?”

桂以澤跳到椅凳上,高揚著尾巴說:“明日你帶我一起吧,我也想學習功課。”

......安之恒下意識拒絕:“帶了你也只能待在書箱裏,很悶的。”

“你放我在書院外頭,我跳上瓦檐看你。”

安之恒的心總是動搖,動搖之後又真的偏頗。相府大業,未來承襲爵位最忌不定,無論主張何事都要在人前表現堅持,哪怕內心早就對此有所質疑。

於是他不過思考片刻,撓過雪狐腦袋便去沐浴更衣,留下一聲“好”。

晨光熹微,兩人一狐便已坐上馬車,高遠抱著書箱在安之恒對位坐下,桂以澤乖巧地卷成一團,默契地沒和安之恒說話。

路途些許遙遠,春日和煦微風輕輕掃動著簾幔,也吹過人的面龐與狐貍皮毛,寧靜愜意。

行至書院門前,撫摸一下雪狐腦袋,安之恒的聲音還帶著晨間的沙啞,他輕聲說:“申時才放學,你自己四處轉轉。”

雪狐跳下車,在門匾一側目送安之恒入門。天光大亮,朝陽灑下一片在石板地。桂以澤又借著油松跳上屋檐瓦頭,看院內朗朗,有住院弟子在清掃中庭。

不多時傳來書聲,他見安之恒在堂中邊角那列坐著,提筆寫字,夫子又走到他身邊。

書院選址清靜,周遭不如相府周圍熱鬧。桂以澤奔跑著來到近山,在還有一些積雪的山間穿梭,......大姐二哥似乎也在附近!嗅到不平常的氣味他便警惕躲藏,由著枝葉遮掩他才看清:

是葛揚風!

葛氏一族的年輕首領,就是他讓大姐二哥這段時日心神不寧。

緊盯著他的鬼祟行蹤,桂以澤見他入了一處生著枯草的穴洞,也跟著來到那洞口,貓著步子,收了力度不踩響落葉枯枝。

正要進入一探究竟,桂以澤卻被拖住了後腿。他四下一驚,內心盤算著對策,正要朝後一蹬,緩緩扭過頭才松了口氣。

桂曉夢予他一個鋒利的眼神,兩只雪狐輕聲走到遠處,桂以澤有些委屈地喚了一聲:“大姐......”

桂曉夢站姿挺拔,還未來得及敘舊,就先呵斥弟弟一通:“方才這麽危險你也敢進,若不是我拉著,你恐怕又被葛揚風捉去了!”

桂以澤內心疑雲重重,連反駁都顧不上,他正著神色問道:“我們與他到底什麽仇什麽怨!?因為他顛沛流離,總要有個原因!”

印象中和葛氏唯一的交集,僅僅是兒時被綁了去。然而狐貍天性就是如此,若是食物緊缺,那麽連同類都不會放過。

桂曉夢凝滯了。不知過了多久,她才輕聲開口:“當年......阿爸和葛揚風的父親一同外出捕獵,回來時......只有阿爸。”

“他把那一位......吃掉了。”

雪狐的世界不可以人類眼光比量,絕境之時作出這樣的選擇不足為奇,被對方仇恨至今也算情理之中。

“我們對他......也覺虧欠。但是葛揚風早就被怨念沖了頭腦,再聽不進其他。除卻躲避,還有什麽方法?我們不想再傷害他。”

桂以澤覺得道出事實的大姐多了幾分滄桑,平日裏她和安之恒很像,總是收斂著情緒,做一家的掌頭。如今她道明心緒,覆雜的情感像飄逸而出,縈繞包裹著姐姐。

“答應我,無論何時都不要再和他有瓜葛。也無須擔憂我和雲生。你若安好,我們便一切都好。”

桂以澤呆滯地點下頭,還未消化這糾葛的陳年舊事,桂曉夢就轉身而去,和當時雪地裏桂雲生離開的背影重疊。

在哥姐的呵護下長大,桂以澤第一次覺得自己的無憂之外是如此沈重。林間刮了大風,天地間揚起落葉與灰塵,模糊了他的視線,也鈍化著他的心境。

消磨時光直到快要日暮,高遠備了馬車,倚在墻邊候著主子。看見雪狐踱步而來,他走過去撈起雪狐放到廂內,又翻出兩條魚幹,暗暗道:“梨兒,去哪兒玩了?公子對你真好,還吩咐我給你帶點吃食。”

桂以澤聽不懂,只叼了魚幹跳下一旁細細嚙咬。不美味,腌了鹽漬,有點鹹。

不遠處的古寺敲了鐘,書院內一陣窸窣動靜,高遠和雪狐都註視著古樸大門,盼著安之恒的身影。

按高遠的經驗,他家公子一般都在最末尾,因為不喜與人爭這一時之快。接過木質書箱,高遠先對著主子說:“公子,閤門司宣夜晚進宮參宴,無需更衣,現在就要出發了。”

安之恒並無太多波瀾,只趕了高遠去執駕,然後敲了一下雪狐腦袋,問:“功課學了多少?感覺你玩得倒是開心。”

桂以澤舔凈自己身上臟汙,趴上安之恒的大腿,掩飾著心事,小聲說:“溫習了捕旅鼠的功課。”

安之恒失笑,一人一狐如平時一般,不過把夜聊的話放在了現在說。一來一往,不知不覺就到了皇宮。

安之恒正要對雪狐說在附近乖乖等待,結束了一起回家,桂以澤就自己鉆進了那狹窄的書箱,還用前掌輕輕合了蓋。

“......你當真能在這裏面待一晚上麽?”

“能!我想跟你一起!”隔著厚重書箱,連聲音都發悶。安之恒又在搖擺,最終拎著書箱下了車。

從宮門到宴廳,將將也要行一盞茶的時間。跟著侍女的引導落座,安之恒小心地放置好書箱,拉開箱門一點縫隙。

宮廷裏歌舞升平,舞女來樂伎去,簾簾珠影虛虛紗幔,王公貴胄在此間舉杯,拋了幾分嚴肅,但衣袖掩著面,看不清各自暗流湧動的心思。

安之恒在小輩這片坐著,時不時應下不同來人搭話,正放了杯捉起銀箸,動作又被清脆的聲音打斷。

“之恒哥哥!芷慧妹妹呢?之惟哥哥怎的也沒來!”

是允霖公主在席間過來尋他,他和二弟三妹兒時作幾個皇子的陪讀,交情甚好,但皇家威嚴,他不敢將允霖當妹妹看待。安之恒照著禮數,輕聲回答:“公主,舍妹今日隨母親去了城外上香,舍弟在家中溫書備考,可是有什麽話需要我轉告?”

靈動可人,允霖倒也慣了安之恒這般客氣,蔫蔫道:“無事,只是覺得許久未見了。”

雪狐透著書箱中的一絲縫隙看清一位位來人,暗道安之恒真是結交廣泛。待得煩了,他靜靜伸了只手,撓著安之恒後背。

安之恒頭都沒回,從牙縫裏擠出字來:“......別鬧,快結束了。”

雪狐還想逗他,用剛剪的指甲輕輕搔著衣物,留下一片痕癢。安之恒悄悄背了手到後背,用力捏了一下雪狐前掌。

桂以澤悟出樂趣,倒是收了爪子安分等著,輪過最後一番酒,宴席終於結束。

眾人款款踏出宮門,結派的官員成群走著,議論朝外大事。高遠一手提著書箱狐貍,一手打著燈籠,走在安之恒前面開路。

夜色已深,安之恒腦海中回顧晚宴時每個人的神情,對朝中之事不敢過多判斷,只小心猜測,回到家再向父親試探。

別過權位相當的世家子弟,安之恒正要踏上馬車,卻被一把未出鞘的劍攔了去路——

“安公子,許久不見。”

沒有相見的必要,看清來人後安之恒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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