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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就賴上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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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就賴上了呢?

傍晚的霞光被厚重的雲層揉碎,最後一點橘色的餘暉也被城市的鋼筋水泥吞噬。秦沐脫下白大褂,指尖還殘留著消毒水的冷冽氣息,他揉了揉酸脹的太陽穴,結束了一天高強度的門診工作。

醫院門口的梧桐樹下,一輛軍綠色的越野車安靜地停在那裏,車身線條硬朗,與周圍川流不息的私家車格格不入。秦沐的腳步頓住,眉心瞬間擰成一個死結,眼底的疲憊被一股難以言喻的煩躁取代。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加快了腳步,想要繞開那輛車,可那抹熟悉的軍綠色像一根刺,紮在他的視線裏,避無可避。

“砰——”

一聲沈悶的聲響在寂靜的街角炸開。秦沐走到越野車旁,積壓了許久的情緒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洩口,他擡起穿著休閑鞋的腳,狠狠踹在了堅硬的輪胎上。橡膠的彈性傳來反作用力,震得他腳踝微微發麻,可心底的郁氣卻絲毫未減。

“秦醫生,毀壞軍用財產,是要負刑事責任,輕則罰款,重則坐牢的。”

一道低沈、帶著幾分慵懶笑意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從後排車窗裏飄了出來。

秦沐的動作猛地僵住,渾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間凝固。他緩緩轉過頭,看向那扇緩緩降下的車窗。

江城靠在後排的座椅上,身上穿著一身常服,領口松開兩顆扣子,露出線條流暢的鎖骨。他似乎剛睡醒,眼底帶著一絲未散的惺忪,嘴角卻噙著一抹篤定的笑,目光牢牢鎖在秦沐身上,像一張早已布好的網,等著獵物自投羅網。

“你怎麽又來了?”秦沐的聲音冷得像冰,每一個字都帶著咬牙切齒的意味,“我們不是說好,以後老死不相往來了嗎?做人要講信用,江教官!”

最後三個字,他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這幾天,他以為自己終於擺脫了這個男人的糾纏,終於能過上幾天平靜的日子。可現實卻給了他狠狠一巴掌,江城不僅來了,還堂而皇之地守在了他下班的必經之路上。

江城挑了挑眉,慢條斯理地坐直身體,伸手理了理微亂的頭發,語氣帶著幾分戲謔:“話可不能這麽說,秦醫生。要說言而無信、出爾反爾,這世上有的人,可比我狠多了。”

秦沐的心猛地一沈。

他知道江城在說什麽。那些被他刻意塵封、深埋在心底最黑暗角落的過往,那些讓他不惜斬斷一切、遠走他鄉的理由,被江城輕飄飄的一句話,重新拽回了陽光下。

他不想聽,也不敢聽。

秦沐別過臉,不再看江城那張讓他又愛又恨的臉,轉身就朝著自己那輛白色的轎車走去。他只想快點離開這裏,離這個男人越遠越好。這人就像一塊甩不掉的狗皮膏藥,黏上來就撕不下來,只會彼此遍體鱗傷。

“誒,別走啊!”

江城的聲音帶著一絲急切。秦沐剛走到自己的車旁,伸手去拉駕駛座的車門,身後的腳步聲就急促地追了上來。

不等秦沐反應,江城已經動作利落地拉開了副駕的車門,長腿一邁,直接坐了進去,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仿佛演練過千百遍。

“你到底要幹什麽?”秦沐被他這無賴的行徑氣得胸口發悶,他扶著車門,居高臨下地看著坐在副駕上的江城,眼底滿是不耐,“我下班很累,沒功夫陪你在這裏胡鬧。”

江城系好安全帶,擡眸看向他,臉上的戲謔褪去,換上了一副無比認真的表情:“我沒有鬧,真的有正事。”

“什麽正事?”秦沐無語地看著他。看著江城熟練的動作,他心裏清楚,這人是打定主意要賴上自己了。

“你先開車。”江城指了指前方,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我餓壞了,今天從訓練場出來就沒吃過東西,高強度訓練了一天,快虛脫了。秦沐,你舍得我餓著嗎?你以前,從來都不舍得讓我餓肚子的。”

江城的演技向來出色,尤其是在對著秦沐的時候。他眼底的疲憊和依賴,是刻在骨子裏的熟悉。秦沐最吃他這一套,五年前是,五年後,哪怕他築起了高高的心墻,這道軟肋依舊存在。

秦沐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最終還是妥協了。他坐進駕駛座,轉動鑰匙點火。引擎發出平穩的轟鳴聲,車子緩緩駛離了醫院的停車場。

“你最好是真的有正事。”秦沐目視前方,聲音冷硬,“不然,我就在半路上把你踹下去。”

江城笑了笑,沒說話,只是默默把手機裏的導航投放到了車載屏幕上。

秦沐瞥了一眼目的地,眉頭皺得更緊了。

導航的終點,不是部隊基地,不是任何辦公場所,而是一家藏在老城區巷子裏的烤肉店。

車子在路邊停穩,秦沐看著窗外那家掛著褪色招牌、門面不大卻人聲鼎沸的小店,轉頭看向江城,語氣裏的質疑幾乎要溢出來:“這就是你說的正事?”

店裏燈火通明,暖黃色的燈光透過玻璃窗灑出來,驅散了傍晚的涼意。裏面三三兩兩坐著客人,烤盤上的肉滋滋作響,濃郁的肉香混著煙火氣飄出來,勾得人食指大動。這是一家充滿了市井氣息的小店,和江城口中的“正事”,沒有半點關系。

“進去你就知道了,走吧。”江城不給秦沐拒絕的機會,推開車門就走了下去。

秦沐坐在車裏,看著他的背影,心裏湧起一股強烈的沖動。他想立刻發動車子,掉頭就走,把這個言而無信的混蛋徹底甩在身後。

可就在他準備掛擋的瞬間,他餘光瞥見副駕的儲物格空了。

他的包不見了。

秦沐的臉色瞬間黑了下來。他的錢包、手機、家門鑰匙,所有重要的東西都在那個包裏。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江城剛才下車的時候順手拿走了。

這個無賴!

秦沐咬著牙,恨恨地停好車,鎖上車門,快步跟了進去。他倒要看看,江城到底要玩什麽花樣。

江城顯然是這裏的常客,熟門熟路地穿過擁擠的過道,徑直往裏走。

迎面走來一個穿著圍裙、約莫三十多歲的女人,臉上帶著熱情的笑容,看到江城,眼睛一亮:“江城!你可算來了!彥斌天天念叨你!”

女人的語氣親昵,顯然和江城關系匪淺。她的目光落在秦沐身上,也露出了友善的笑容:“這位是?”

“嫂子,這是我朋友,秦沐,是個醫生。”江城很自然地伸出手,攬住了秦沐的肩膀。

秦沐的身體瞬間僵硬,像一塊被凍住的石頭。江城的手掌溫熱,帶著他獨有的、清冽的氣息,那是刻在秦沐記憶深處的味道。這突如其來的觸碰,讓他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他想躲開,想把這只手狠狠拍開。

可看著面前熱情的“嫂子”,秦沐終究還是忍住了。在外人面前,他不想讓江城難堪,也不想讓自己顯得過於狼狽。他只是極其輕微地動了動肩膀,沒有掙開那只手,僵硬地扯出一個禮貌的笑容:“嫂子好,今天打擾了。”

“哎呀,說什麽打擾不打擾的,江城帶來的人,就是我們的朋友!”嫂子笑得更開心了,“你們先找個位置坐,我去後廚叫彥斌出來,他看見你肯定高興!”

說完,嫂子便轉身進了後廚。

她的身影剛消失在門簾後,秦沐立刻毫不留情地擡手,一把拍掉了江城搭在他肩上的手。

“離我遠點!”秦沐的眼神銳利,像一只被激怒的小野貓,渾身都透著警惕和抗拒,“不要靠我這麽近。”

江城看著他炸毛的樣子,眼底閃過一絲寵溺,嘴上卻故意逗他:“為什麽?以前你不是很喜歡我這樣抱著你嗎?”

話雖如此,江城還是識趣地收回了手,沒有再靠近。他帶著秦沐走到了店裏最裏面、一個相對隱蔽的角落位置坐下。

這家店是自助烤肉,食材都在門口的冰櫃裏。江城起身去拿菜,回來的時候,手裏端著滿滿兩大盤。

秦沐掃了一眼,心臟莫名一緊。

盤子裏的食材,全都是他以前最愛吃的。肥瘦相間的五花肉、鮮嫩的梅花肉、Q彈的蝦滑,還有幾樣時令蔬菜。

江城顯然記得清清楚楚。

“嫂子,幫我切點藕!”江城朝著後廚的方向喊了一聲,“要寬一點的,厚切!我朋友不愛吃外面那種薄薄的,不入味。”

後廚傳來嫂子爽快的應答聲。

江城把肉盤放在桌上,伸手打開了面前的電熱烤盤。隨著溫度升高,烤盤漸漸發燙。

“現在城裏都用這個了,幹凈是幹凈,就是少了點炭火的煙火氣。”江城一邊說著,一邊拿起夾子,把幾片五花肉鋪在了烤盤上。

“滋啦——”

油脂遇熱瞬間融化,發出誘人的聲響,濃郁的肉香瞬間彌漫開來。

“吃烤肉啊,就得先烤這種帶肥肉的。”江城熟練地用夾子翻動著肉片,“油脂烤出來,裹著瘦肉吃,才最香。”

他拿起一旁的剪刀,將烤得微焦的五花肉剪成小塊,動作嫻熟又自然。

秦沐的肚子不合時宜地叫了一聲。

今天門診格外忙,病人一個接一個,連喝水的功夫都沒有。等他下班時,醫院食堂早就關門了,他原本打算回家隨便煮點面吃。此刻聞著這撲鼻的肉香,饑餓感如潮水般湧來。

“來,嘗嘗。”江城夾起一塊烤得恰到好處的五花肉,放進秦沐面前的碟子裏。

碟子裏的蘸料,是江城特意為他調的。細膩的黃豆粉混合著花生碎和少許鹽,沒有放一點辣椒。秦沐胃不好,吃不了辣,這件事,江城也記得。

秦沐沈默地拿起筷子,將肉送進嘴裏。

肉質鮮嫩多汁,外皮焦脆,油脂的香氣在口腔裏炸開,是新鮮的土豬肉特有的鮮甜。

他默默地吃著,沒有說話。

江城卻像是有說不完的話,不停地把烤好的肉夾到他的碟子裏,幾乎把一大半的肉都給了他。

“多吃點,你看你,又瘦了。”江城的聲音放輕,帶著濃濃的心疼,“臉都尖了,看著讓人心疼。”

秦沐的動作頓了頓,終究還是放下了筷子,擡眸看向江城,眼底帶著一絲疲憊的質問:“你到底想幹什麽?就為了帶我來吃一頓烤肉?江城,部隊那麽閑嗎?值得你天天往我這裏跑?”

就在這時,後廚的門簾被掀開。

一個男人走了出來。

男人約莫三十多歲,留著利落的寸頭,面容剛毅,眉宇間帶著一股久經沙場的硬朗。他走路的姿勢有些奇怪,左腿微微擡起,落地時略顯沈重。

走近了,秦沐才看清,男人的左腿褲管下,是一截冰冷的金屬光澤——那是一條定制的假肢。

作為外科醫生,秦沐見過太多這樣的病人。尤其是在創傷科,每年都有不少因為意外、災害或是任務失去肢體的患者。假肢的安裝、術後的康覆訓練,他參與過無數次。他太清楚,失去一條腿,意味著要承受怎樣的痛苦和煎熬。

“你小子怎麽又來了?部隊不忙了?天天往外面跑,像什麽話!”男人走到桌旁,語氣帶著幾分訓斥,卻藏不住關切。

秦沐覺得這語氣有些熟悉,仿佛不久前,他也用同樣的話懟過江城。

“斌哥,我這不是剛完成任務,就第一時間來看你了嘛。”江城笑著給男人倒了一杯酸梅湯,“順便帶我朋友來嘗嘗嫂子的手藝。”

被稱作“斌哥”的彥斌接過杯子,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秦沐身上,打量了片刻,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他沒有動桌上的肉,似乎對這些食物沒什麽興趣。

“看我?我看你是閑得慌。”彥斌哼了一聲,“在部隊就要有部隊的樣子,以任務為重,以人民為重,別整天兒女情長的。”

“知道了知道了,斌哥的教誨,我記著呢。”江城無奈地舉手投降。

這時,嫂子端著一大盤切好的厚藕片走了出來,還附帶了一盤剛炸好的小酥肉,金黃酥脆,香氣四溢。

“快嘗嘗,剛炸的,婉兒那丫頭吃了好幾塊,說香得很。”嫂子把盤子放下,笑著嗔怪地看了彥斌一眼,“你別聽他的,他就是嘴硬。你不在的這些日子,他晚上沒事就坐在門口抽煙,念叨著你什麽時候回來。”

彥斌的臉微微一紅,瞪了嫂子一眼:“婦道人家,懂什麽!”

江城哈哈大笑,夾了幾塊小酥肉放進秦沐碗裏:“嘗嘗,嫂子的炸酥肉,一絕。”

秦沐咬了一口,外酥裏嫩,花椒的麻香和肉的鮮香完美融合,調味恰到好處,非常合他的胃口。

他一邊吃,一邊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彥斌,一直等到二人回到後廚秦沐才輕聲問江城:“他……也是你們部隊的?”

“嗯。”江城的笑容淡了下去,語氣變得沈重,“他是我們以前的中隊長,彥斌。三年前,去邊境執行排雷任務,遇到了連環雷。前線醫療條件有限,等救援隊把他救回來的時候,左腿已經嚴重感染壞死,只能截肢。”

秦沐握著筷子的手猛地一緊。

排雷。

那是離死亡最近的職業之一。每一步,都踩在生死線上。

他能想象出當時的慘烈場景,能想象出彥斌在等待救援時的絕望,能想象出截肢手術臺上的劇痛。作為醫生,他救過無數人的命,可面對這種因為醫療滯後而造成的不可逆傷害,他依然感到深深的無力。

烤盤上的藕片發出輕微的聲響,秦沐卻沒了胃口。

江城似乎看出了他的情緒,沒有再繼續這個沈重的話題,而是話鋒一轉,切入了正題:“這次叫你出來,確實是有正事。之前你在基地留下的那份傷員急救記錄手冊,裏面的一些操作流程和我們部隊軍醫的常規方案有些出入。喬醫生他們研究了很久,覺得你的方案在野外極端環境下更具可行性,但有些細節需要和你當面核實。他們希望你能再去一趟基地,完善一下記錄,避免以後再出現類似斌哥這樣,因為救治不及時或方案不當而造成遺憾的情況。”

江城的語氣無比真切,眼神裏沒有絲毫玩笑的意味。

人命關天。

這四個字,重重砸在秦沐的心上。

他可以逃避江城,可以一輩子不想見他。但他不能因為自己的私人恩怨,耽誤了傷員的救治,不能讓更多的“彥斌”承受本可避免的痛苦。

這是他作為醫生的底線,是刻在骨子裏的醫德。

秦沐沈默了片刻,最終還是點了點頭,聲音平靜卻堅定:“好,我跟你去。周六我不坐診,你到時候來接我。”

江城的眼底瞬間亮起了光,像黑夜中燃起的星火。

這頓飯,秦沐吃得很安靜。江城很有分寸,沒有再提過往,只是不停地給他夾菜,照顧得無微不至。

吃完飯後,車子停在醫院門口,江城解開安全帶,身體探過副駕,湊近秦沐,語氣帶著一絲期待:“那周六我來接你,你把你家地址發我,我直接去你家樓下等。”

秦沐的心防瞬間豎起。

加微信,已經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讓步。至於把自己的住址暴露在江城面前,他想都不要想。那裏是他最後的避風港,是他隔絕一切痛苦和回憶的堡壘,他絕不允許江城踏入半步。

“不用。”秦沐的語氣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我在醫院門口等你。”

江城看著他防備的樣子,眼底閃過一絲失落,但很快又被笑意取代:“好,那我周六提前給你發微信,來醫院接你。”

他的笑容太過篤定,讓秦沐心裏隱隱有些不安,總覺得自己好像又掉進了他精心設計的圈套裏。

秦沐沒有再多說,他再次把車輛啟動,直到白色的轎車消失在夜色中,江城還站在原地,望著車開走的方向,久久沒有動。

他拿出手機,點開那個剛剛加上不久的微信頭像。

頭像是一只奶牛貓,四仰八叉地躺在柔軟的墊子上,睡得昏天黑地,肚皮朝上,頭上還套著一個滑稽的小魚幹頭套,模樣憨態可掬。

江城的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江城放下手機,癡癡地看著遠方,那是秦沐離開的方向。

他一直都知道,秦沐不是真的不愛他了。他只是把自己包裹成了一只渾身是刺的刺猬,用冷漠和抗拒築起高墻,把自己隔絕在外,也包括秦沐自己。

那層堅硬的外殼下,是一顆脆弱、受傷、渴望被救贖的心。

江城握緊了拳頭,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沒關系。

五年他都等了,不在乎再多一點時間。

他會一點一點,耐心地、溫柔地,剝開秦沐身上的刺,走進他封閉的世界,把他從黑暗裏拉出來。

接下來的幾天,江城異常安靜。

沒有微信轟炸,沒有電話騷擾,甚至連一條問候的消息都沒有。

這反而讓秦沐松了一口氣。

他暗自慶幸,看來江城這次是真的公事公辦,沒有別的心思。他甚至開始覺得,或許是自己太敏感了,太異想天開。

周六。

天公不作美。

清晨,淅淅瀝瀝的小雨就開始落下,灰蒙蒙的天空籠罩著整座城市,空氣裏彌漫著潮濕的涼意。

秦沐按照約定,撐著一把黑色的傘,站在醫院門口等江城。

他今天穿得很簡單,一件淺色的短袖 T恤,搭配休閑褲。夏日的城市氣溫並不低,還透著一股悶熱的氣息。

沒過多久,那輛熟悉的軍綠色越野車便出現在雨幕中,穩穩地停在了他面前。

車窗降下,江城的臉出現在視線裏。他看著秦沐單薄的穿著,眉頭瞬間皺緊,語氣裏帶著不容置疑的責備:“下雨了怎麽穿這麽少?山裏的天氣比城裏覆雜得多,一下雨溫度驟降,你這樣進去,百分百要感冒。”

不等秦沐說話,江城已經轉身從後排座位上拿起一件黑色的沖鋒外套,遞了過來:“先穿我的,來不及去買了,喬醫生他們還在等。”

外套上帶著江城身上獨有的氣息,幹凈、清冽,是秦沐熟悉到心痛的味道。

秦沐接過外套,指尖觸碰到布料的溫度,他沈默地將外套放在了身側,沒有穿上。

江城看在眼裏,沒有強求,只是發動了車子。

車子駛入盤山公路,雨勢漸漸大了起來,雨點敲打著車窗,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響。窗外的風景飛速倒退,綠樹青山被籠罩在一片煙雨朦朧中,美得像一幅水墨畫,可秦沐卻無心欣賞。

江城打開了車載音響。

一段熟悉的、舒緩的鋼琴曲流淌而出。

那是秦沐最喜歡的曲子。

是他們在一起時,無數個夜晚,秦沐戴著耳機循環播放的旋律。

“還記得嗎?”江城目視前方,語氣輕柔。

怎麽會不記得。

秦沐靠在冰冷的車窗上,閉上了眼睛。

熟悉的旋律像一根根細密的鋼針,狠狠紮進他的心臟,撕裂著他刻意塵封的回憶。那些甜蜜的、溫暖的、幸福的片段,與後來的痛苦、絕望、分離交織在一起,讓他喘不過氣。

一路無話。

無論江城說什麽,秦沐都沒有回應。他像一尊沒有靈魂的雕塑,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任由江城一個人自說自話。

江城眼底的光芒一點點黯淡下去,但他沒有放棄,依舊耐心地開著車。

車子駛入基地大門,穿過戒備森嚴的崗哨,停在了辦公樓前的停車場。

一個年輕的士兵早已在雨中等候,看到他們下車,立刻迎了上來,敬了個禮:“江隊,秦醫生,你們來了!喬醫生已經在辦公室等很久了。”

這個士兵是小李,正是和秦沐上次一起去拉練的衛生員。

在小李的引領下,秦沐走進了部隊的醫療辦公室。

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接觸部隊的軍醫。與地方醫院的醫生不同,眼前這位頭發花白的喬醫生,身上帶著一種久經考驗的沈穩和幹練,眼神銳利,氣質威嚴。

喬醫生沒有絲毫架子,看到秦沐,立刻熱情地起身握手:“秦醫生,久仰大名!快請坐。”

接下來的一整天,是一場高強度的學術交流。

喬醫生拿出了厚厚的一摞病例,從野外創傷急救、大出血控制、感染預防到截肢術後康覆,每一個有爭議的細節,都拿出來和秦沐深入探討。

秦沐也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喬醫生經驗豐富,見多識廣,提出的問題都極具深度;而秦沐則在外科手術和精細化治療上有著過人的天賦和獨到的見解。兩人碰撞出激烈的火花,越聊越投機,仿佛遇到了知己。

秦沐受益匪淺。他學到了很多在極端環境下、醫療資源匱乏時的救命技巧,這些都是書本上沒有的寶貴經驗。

江城原本還想旁聽,可沒過多久,那些專業的醫學術語和覆雜的治療方案就讓他聽得一頭霧水。他索性化身成了專職服務員,給兩人端茶倒水,中午還去食堂打了飯送過來,全程毫無怨言。

夕陽西下時,交流才終於結束。

喬醫生握著秦沐的手,感慨萬千:“秦醫生,真是後生可畏啊!年紀輕輕就有如此造詣,未來不可限量。今天辛苦你了,讓我也學到了很多新思路。”

“喬醫生您過獎了,我才是受益匪淺,感謝您的指點。”秦沐謙虛地回應。

喬醫生看著他,眼神裏滿是欣賞:“像你這樣有天賦、有醫德、又肯鉆研的年輕人,太難得了。”

秦沐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

送走喬醫生,秦沐疲憊地坐進副駕。

一整天的高強度腦力勞動,讓他腰酸背痛,精神也有些萎靡。他靠在座椅上,伸了個懶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累壞了吧?”江城發動車子,語氣裏滿是心疼,“喬醫生是出了名的醫癡,一旦遇到感興趣的病例和方案,就刨根問底,不弄明白絕不罷休。”

秦沐淡淡點頭:“醫學本就該如此,精益求精。”

“是啊。”江城目視前方,方向盤在手中平穩地轉動,沈默了幾秒,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沈而認真,“那所有的醫生,都會竭盡全力醫治病人的傷痛,對嗎?”

“那是自然。”秦沐想都沒想,脫口而出,“救死扶傷,是醫者的本分,是醫德。”

話音剛落,車廂裏陷入了一片死寂。

江城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收緊,指節泛白。他側過頭,深深地看著秦沐,眼神覆雜得讓人心慌。

“那秦沐,”江城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千鈞之力,砸在秦沐的心上,“你心裏的病,你的傷痛,這麽多年了,有人幫你醫治過嗎?”

秦沐的身體猛地一震。

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他渾身的血液瞬間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

他猛地轉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江城,瞳孔劇烈收縮,眼底充滿了震驚、恐慌,還有一絲被戳穿的狼狽。

他怎麽會知道?

這件事,他瞞得那麽好,藏得那麽深。是肖老告訴他的?不可能!肖老答應過他,會永遠保守這個秘密。

秦沐的嘴唇微微顫抖,他想否認,想狡辯,想裝作什麽都不知道。

可他看著江城那雙深邃的、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所有的謊言都卡在了喉嚨裏。

他從來就騙不過江城。

從年少相識開始,江城總能輕易看穿他所有的偽裝和逞強。唯一的一次欺騙,是五年前,他狠心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用最決絕的方式,斬斷了所有牽連。

“你……你怎麽知道的?”秦沐的聲音幹澀沙啞,帶著無法掩飾的顫抖,像是在默認江城的猜測。

江城的眼底閃過一絲痛楚。他緩緩伸出手,從儲物格裏拿出一個小小的白色藥瓶,遞到秦沐面前。

“你上次在基地拉練暈倒,醒來後走得太急,把藥落在了醫藥箱裏。”江城的聲音低沈而沈重,“喬醫生整理東西的時候發現了,交給了我。秦沐,抗抑郁、抗焦慮的藥物,你吃了多久了?”

藥瓶上的標簽清晰可見。

秦沐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他死死地盯著那個藥瓶,指尖冰涼,渾身控制不住地發抖。

秘密被揭穿的恐慌,像一張巨大的黑色網,將他牢牢包裹。

“為什麽要瞞著我?”江城的目光緊緊鎖住他,帶著無盡的心疼和不解,“你明明過得這麽痛苦,為什麽還要告訴我你很好?為什麽要把自己封閉起來?”

秦沐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胸口劇烈起伏,一股窒息般的痛苦從心底蔓延至全身。

他的手不自覺地攥緊,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尖銳的疼痛讓他保持著最後一絲清醒。

“別問了……”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帶著濃濃的哀求,“江城,求你,別問了。”

黑色的霧氣,仿佛從虛無中湧現,在他的腦海裏彌漫開來。那是五年如一日的噩夢,是深夜裏反覆出現的幻覺,是壓得他喘不過氣的絕望。

他的世界,正在崩塌。

“為什麽不能問?”江城的聲音帶著一絲急切,他太想知道答案了,五年的分離,五年的尋找,五年的煎熬,他需要一個解釋,“是因為我嗎?是因為當年的事,對不對?還是因為……秦家?”

江城的腦子轉得飛快,他聯想到了秦沐的家世,聯想到了秦沐當年毫無預兆的離開,聯想到了他這五年的杳無音信和如今的抗拒。

秦沐的瞳孔驟然收縮。

秦家。

這兩個字,是他所有痛苦的根源,是他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守護江城的理由。

“不要逼我……”秦沐痛苦地抱住頭,身體蜷縮起來,肩膀劇烈地顫抖,“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他像一個無助的孩子,被無邊的黑暗吞噬。腦海裏,那個塵封了五年的、精致的紅木盒子,正在被強行打開。盒子裏裝著的,是足以毀滅一切的真相,是他用一生去守護的秘密。

淚水,不受控制地從眼角滑落。

苦澀、絕望、委屈、思念,所有的情緒交織在一起,化作滾燙的淚水,砸在手背上。

他不能說。

絕對不能說。

一旦說出口,不僅他會萬劫不覆,江城也會被卷入那場可怕的漩渦,面臨無法預料的危險。

他可以自己承受所有的痛苦和黑暗,只要江城能平安無事,只要他能在陽光下,好好地活著。

江城從未見過這樣的秦沐。

五年前的秦沐,縱然敏感脆弱,也從未如此崩潰過。他像一只正在自殘的小獸,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裏,渾身散發著絕望的氣息。

江城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無法呼吸。

他錯了。

他不該逼他的。

他以為秦沐只是在鬧脾氣,只是單純的不想再見到他,卻沒想到,他的小醫生,竟然承受了這麽多不為人知的痛苦。

江城慌了。

他猛地解開安全帶,從駕駛座跨到副駕。

他伸出雙臂,小心翼翼地、卻又無比堅定地抱住了那個顫抖的身軀。

他用自己寬大溫熱的手掌,輕輕掰開秦沐緊緊攥著的手,將那雙冰涼的、布滿紅痕的手,牢牢包裹在自己的掌心。

“對不起……秦沐,對不起……”江城的聲音帶著無法掩飾的慌亂和自責,他一遍遍地道歉,下巴抵在秦沐的發頂,“是我不好,我不該逼你,我不該問的。我只是……只是太想你了,五年了,我找了你五年,從來沒有放棄過。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經歷了什麽,想知道你為什麽要離開我……對不起,對不起……”

江城的懷抱,溫暖而堅實,帶著他獨有的、令人安心的氣息。

那股熟悉的味道,緩緩滲入秦沐的鼻腔。

奇跡般地,籠罩在他周圍的黑色霧氣,開始一點點消散。

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那深入骨髓的痛苦,正在慢慢減輕。

秦沐楞住了。

這麽多年來,他一直以為,回憶是他痛苦的根源。只要見到江城,他的病情就會加重,他的噩夢就會重演。

可此刻,被江城抱在懷裏,感受著他有力的心跳和溫暖的體溫,秦沐才驚恐地發現,原來江城才是那束能驅散他黑暗的光。

五年的自我欺騙,五年的刻意疏遠,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壓抑了整整五年的情緒,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秦沐再也忍不住,埋在江城的懷裏,放聲大哭。

那哭聲,撕心裂肺,充滿了無盡的委屈和痛苦,像是要把這五年來所有的忍耐、所有的孤獨、所有的思念,全都哭出來。

淚水洶湧而出,瞬間打濕了江城的衣衫,滾燙的溫度,灼燒著江城的心臟。

江城沒有說話,只是緊緊地抱著他,一遍遍地輕撫著他的後背,像安撫一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他任由秦沐在他懷裏哭泣,任由他發洩所有的情緒。

車廂裏,只剩下秦沐壓抑而痛苦的哭聲,在寂靜的山路上回蕩。

不知過了多久,哭聲漸漸平息。

秦沐哭累了,像一只耗盡了所有力氣的小貓,安靜地靠在江城的懷裏,呼吸微弱而平穩。

江城小心翼翼地把秦沐安置好,讓他靠得更舒服一些,然後才發動車子,緩緩向山下駛去。

回程的路,異常安靜。

秦沐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思考著什麽。

窗外,月光穿透雲層,灑在濕漉漉的路面上,反射出清冷的光。山間的風帶著草木的清香,吹進車窗。

江城的心,沈重而覆雜。

他的直覺沒有錯。

秦沐的心裏,一直都有他。

就像他的心裏,從來都只有秦沐一個人一樣。

可既然彼此相愛,為什麽會走到今天這一步?為什麽秦沐要承受這麽多痛苦?

江城看著身旁臉色蒼白、眼底帶著淚痕的秦沐,心疼得無以覆加。

他像一只被狼群圍攻後幸存的羔羊,渾身是傷,失去了所有掙紮的力氣。

車子緩緩駛入市區,最終停在了醫院門口。

路燈的光芒灑在秦沐的臉上,勾勒出他精致卻疲憊的輪廓。

秦沐緩緩睜開眼睛,眼底的迷茫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沈的、覆雜的情緒。

“秦沐,你還好嗎?”江城的聲音放得極輕,帶著小心翼翼的關切,“要不要我送你上樓?或者……送你回家?”

他記得喬醫生私下跟他說過,秦沐的情況很不好,嚴重的焦慮和抑郁,需要有人時刻陪伴。

秦沐輕輕搖了搖頭,聲音沙啞:“我沒事,你回去吧。”

他推開車門,走了下去。

沒有回頭,沒有留戀,只是挺直了單薄的背影,一步步朝著醫院的方向走去。

江城坐在車裏,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久久沒有動彈。

秦沐的心裏很亂。

被江城抱住的那一刻,他枯萎已久的心,重新開始跳動。

黑霧散去,窒息感消失,連心底的痛苦都減輕了。

他不得不承認,江城是他的藥,是他唯一的救贖。

可他不能回頭。

那個埋藏了五年的秘密,那份足以摧毀一切的危險,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利劍。

他可以墜入地獄,萬劫不覆。

但江城,必須平安。

只要他能好好活著,在陽光下,做他意氣風發的江教官,就夠了。

至於他自己,就讓他永遠留在黑暗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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