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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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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

蜀地的清晨,總裹著一層化不開的溫潤水汽。炎夏的日頭剛爬過青瓦檐角,金輝便透過層層薄霧篩落,給青磚鋪就的庭院鍍上一層朦朧的暖光,霧紗輕薄如蟬翼,在風裏輕輕浮動,將滿院的草木香與煙火氣揉碎在空氣裏。

秦槿坐在庭院中央的藤編圓桌旁,慢條斯理地用著下人備好的早點。她素來偏愛蜀地的慢節奏,沒有北方的凜冽急促,也沒有江南的嬌柔婉約,這裏的煙火氣是滾燙的,人心是溫熱的,連時光都仿佛被這濕熱的風揉得綿軟悠長。院角的桂樹抽著新枝,幾只麻雀落在枝頭,嘰嘰喳喳的啼鳴清脆悅耳,直到這第一聲歡快的鳴叫落定,她才緩緩放下手裏的銀質刀叉,指尖輕輕拂過桌沿的白瓷餐盤,目光不經意間掃過自己冬天的米白色羊絨外套——袖口處還沾著幾根淺灰色的貓毛,是秦沐那只肥貓留下的痕跡。

“拿去再洗一次吧,不行就再買一件。”下人拿著衣服快速離開,這已經是第三次洗了,可每次拿到秦槿面前,依舊會被她發現貓毛。

那只貓是秦沐這幾年撿來的流浪貓,圓滾滾的身子,性子慵懶又黏人,總愛蜷在秦沐的膝頭,或是趴在他的書桌旁打盹,走到哪兒都帶著一身軟毛。秦槿偶爾也會動心思,想著要不要自己也收留一只小動物作伴。可轉念一想,比起高冷掉毛的貓,她還是更偏愛忠誠溫順的狗,至少不會把滿屋子都弄得毛絮紛飛,更不會讓她心愛的外套上總留著揮之不去的毛痕。

正思忖間,厚重的實木院門被輕輕叩響,節奏沈穩,不疾不徐。一旁正提著銅壺澆花的餘媽連忙放下手裏的活計,快步走到門邊,拉開門栓的瞬間,便看見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立在門外。

來人穿著一身簡約的黑色休閑裝,肩寬腰窄,身姿挺拔如松,面容英俊硬朗,眉眼間帶著軍人特有的淩厲與沈穩,卻又在看向院內時,不自覺地斂去鋒芒,添了幾分溫和。顯然,這已經不是他的第一次到訪,餘媽對這位常客早已熟悉,連忙笑著側身讓開,伸手接過他手裏提著的一個素色錦盒。

“江城少爺,快請進。”

江城頷首道謝,目光掠過庭院裏的景致,最終落在藤桌旁的秦槿身上,快步走了過去,語氣恭敬又帶著幾分親近:“秦槿小姨。”

秦槿擡眸看他,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她性子豪爽,舉止間卻自帶世家女子的優雅從容,看人向來精準,對江城這個晚輩,她向來是打心底裏喜歡的。這孩子重情重義,性子堅韌,對秦沐的心意更是從未變過,五年如一日的執著,足以見得真心。

“今日倒是稀奇,往日都是你手下的兵替你跑腿送東西,這次居然親自來了。”秦槿端起桌上的白瓷豆漿杯,輕輕抿了一口,語氣隨意,卻藏著幾分了然。

江城在她對面的藤椅上坐下,將錦盒推到桌中央,聲音溫和:“這是我媽新做的枕料,用的是蜀地特有的苦蕎與艾草,安神助眠。她聽說您之前那套送給朋友了,特意趕制了一套,讓我給您送來。”

秦槿的地址,是當年江家母親主動問來的。江城曾偷偷來這裏探查過,走遍了庭院的每一個角落,卻沒找到半分秦沐生活過的痕跡,便以為秦沐根本不在這裏,此後便很少再來打擾。只是這一次,他不得不來,有些事,他必須弄清楚。

“替我謝過你母親,有心了。”秦槿指尖輕點桌面,轉頭吩咐一旁的餘媽,“餘媽,去我臥室的樟木箱裏,把之前收的那套冰種翡翠鐲子取出來,打包好讓江城帶回去,算是我回贈的禮。”

那套鐲子質地通透,水頭十足,是秦槿早年收藏的珍品,價值不菲。她向來不看重身外之物,只看重人心,江家父母待人真誠,江城更是真心待秦沐,這樣的情誼,值得她以重禮相贈。

餘媽應聲離去,秦槿擡手示意江城動筷:“剛做好的煎蛋和吐司,嘗嘗?”

桌上的早點簡單至極,金黃的煎蛋邊緣微焦,吐司烤得酥脆,搭配著溫熱的豆漿,全然不像秦槿往日的風格。她和秦沐一樣,骨子裏都偏愛辛辣濃烈的滋味,無辣不歡,可不知從何時起,兩人都像是轉了性子,偏愛起清淡寡味的食物,仿佛只有這樣,才能壓住心底翻湧的苦澀與焦灼。

江城拿起刀叉,切了一小塊煎蛋放進嘴裏,目光卻始終落在秦槿身上,語氣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急切:“小姨,今日冒昧到訪,除了送枕料,還有一事想問您。”

秦槿擡眸,眼底掠過一絲了然,面上卻依舊平靜:“說吧,什麽事?工作不忙嗎?你身為特種部隊隊長,平日裏該是抽不開身的。”

她悠閑地喝著豆漿,目光望向院外的薄霧,享受著這片刻的寧靜。蜀地的清晨最是宜人,微風不燥,鳥鳴清脆,等日頭再升高些,濕熱的空氣便會變得悶熱難耐,到時候她就得躲回屋內,避開這灼人的暑氣。

江城握著刀叉的手微微收緊,沈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沈而清晰,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篤定:“我找到秦沐了。”

秦槿端著豆漿杯的手頓了頓,杯沿與瓷碟碰撞,發出一聲輕響。她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依舊是那副從容淡然的模樣,只是在江城提到“秦沐”二字時,目光微微一凝,多看了他兩眼,眼底深處掠過一絲覆雜的情緒,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直到她緩緩放下手裏的杯子,杯底輕輕落在瓷碟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才擡眸看向江城,語氣平淡無波:“然後呢?你來我這裏,是想讓我幫你約他見面?”

她指尖無意識地轉動著空了的豆漿杯,杯壁的涼意透過指尖傳來,心底卻早已掀起驚濤駭浪。秦沐這五年的隱忍與痛苦,她看在眼裏,疼在心裏,卻始終守著他的秘密,不曾對任何人提及。如今江城找到了秦沐,這場遲了五年的對峙,終究還是來了。

江城擡眸,目光坦誠而堅定,直直地看向秦槿,沒有絲毫閃躲:“不麻煩小姨,我和他已經聯系上了。這次來,主要是想問問您,這五年的時間裏,他到底經歷了什麽?”

他的聲音帶著壓抑了五年的痛苦與迷茫,指尖微微顫抖,仿佛每一個字都耗盡了心力:“我找了他五年,整整五年。這五年裏,每一刻都在尋找他的蹤跡。我會在熙熙攘攘的人群裏,下意識地尋找相似的背影;會在深夜失眠時,幻想他就出現在我身邊;甚至會在走路時,恍惚覺得周圍的行人中,藏著他的身影。”

“可當我真的再次遇見他時,那種深入骨髓的疏離感,那種被徹底遺忘的錯覺,幾乎要將我擊潰。”江城的眼底泛起紅血絲,語氣帶著幾分哽咽,“他看我的眼神,陌生得像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仿佛我們之間那些刻骨銘心的過往,那些朝夕相伴的時光,全都成了一場虛無的夢。”

在秦槿面前,江城無需偽裝,也無需逞強。他卸下了身為特種部隊隊長的所有堅硬與淩厲,露出了最柔軟也最脆弱的一面。秦槿是個精明通透的人,最擅長從人的眼神與神態中窺探真心,而此刻的江城,眼底滿是坦率的痛苦與執著,沒有絲毫隱瞞。

“我缺席了他五年的人生,這五年裏,我一無所知。直到前幾日,我看到了那些藥,當我拿起那瓶藥時,仿佛被一同拉入了他獨自承受的深淵。”江城的聲音低沈而沙啞,帶著無盡的心疼與愧疚,“小姨,我請求您,告訴我原因。我想知道,他為什麽要突然消失?為什麽要推開我?這五年,他到底一個人承受了什麽?”

秦槿靜靜地看著他,看著眼前這個褪去一身鋒芒、滿眼都是秦沐的年輕人。五年時光,江城從青澀的少年長成了沈穩可靠的軍人,可他對秦沐的愛,卻從未有過絲毫消減。他就像一道熾熱的光,始終執著地想要照亮秦沐周身的黑暗,想要將那個被困在深淵裏的人,拉回陽光之下。

沈默良久,秦槿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拿起桌上的紙巾,動作幹練地擦了擦嘴角,沒有絲毫拖泥帶水:“跟我走。”

話音落下,她便起身,轉身朝著屋內走去。江城連忙起身,快步跟在她身後。這不是他第一次踏入秦槿的別墅,屋內的布置依舊是中式典雅的風格,紅木家具,水墨丹青,處處透著低調的奢華,與五年前他探查時幾乎沒有任何變化。

別墅的二樓以上,是秦槿的私人區域,平日裏不許任何人隨意踏入,安保措施做得極為嚴密。秦槿領著江城沿著鋪著地毯的走廊往前走,腳步不停,最終停在了走廊最盡頭、離樓梯最遠的一間房間門口。

這間房間的門是深棕色的實木門,沒有任何裝飾,看起來普通至極,卻透著一股隱秘的氣息。

秦槿側身站在一旁,擡手示意江城:“打開看看。”

她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這扇門,是屬於秦沐的秘密之門,裏面封存著他五年的痛苦、掙紮與思念,也封存著他所有的身不由己。這個真相,不該由她來揭開,終究要由江城自己去打開,去面對。

江城的手緩緩搭在冰冷的門把手上,心臟像是突然漏跳了一拍,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真相明明就在眼前,觸手可及,可他卻莫名生出一絲恐懼。他怕自己無法承受秦沐這五年的痛苦,怕那些過往太過沈重,會將他徹底壓垮。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指尖用力轉動門把手,“哢噠”一聲輕響,房門被緩緩推開。

屋內的裝潢讓江城瞬間呆立在原地,瞳孔微微收縮。

這間房間不大,與別墅整體奢華典雅的風格格格不入,簡陋得近乎寒酸。進門正對面,擺著一張瘦小的單人床,床單是素凈的淺灰色,床上沒有被褥,只有一只半舊的黑色貓玩偶占據了大半個床面,那是秦沐少年時最愛的玩偶。

房門左側,放著一張簡易的木質書桌,桌面上擺滿了各類書籍,文學、醫學、軍事,種類繁雜。而當江城的目光落在那些書籍的擺放位置上時,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了。

那些書籍的排列順序、擺放角度,甚至是每一本書的厚度與位置,都和他少年時臥室裏的書桌擺設一模一樣。秦沐的記憶力向來極好,好到能精準覆刻出他生活裏的每一個細節,好到連這些微不足道的擺設,都記得分毫不差。

書桌最醒目的位置,放著一本深藍色封皮的素描本,封面有些磨損,邊角微微卷起,顯然被人反覆翻閱過。本子正中央,安靜地躺著一只泛黃的折紙小狗,紙張早已失去了原本的潔白,邊緣微微發脆,卻被保存得完好無損,仿佛是一件稀世珍寶。

那是豆腐,是江城少年時親手折給秦沐的折紙小狗。

記憶如潮水般洶湧而來,瞬間將江城淹沒。少年時的時光歷歷在目,秦沐總愛把這只折紙小狗放在課本裏,上課的時候偷偷拿出來摩挲;總愛用書本給豆腐搭建一個簡易的小窩,小心翼翼地護著;還會軟磨硬泡地要求江城,再給豆腐折一根小小的紙骨頭。那些青澀而溫暖的時光,那些朝夕相伴的甜蜜,仿佛就發生在昨天,從未遠去。

原來,他從來都沒有忘記過自己。

原來,他一直都把自己的一切,小心翼翼地珍藏在心底。

江城的眼眶瞬間泛紅,鼻尖酸澀得厲害,他緩緩走到書桌前,指尖輕輕拂過那只泛黃的折紙小狗,動作輕柔得仿佛怕驚擾了什麽。這只小小的折紙,在這裏守護了五年,守護著它主人的秘密,守護著一段被塵封的深情。

秦槿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平靜而鄭重:“你要的答案,全都在這本素描本裏。江城,我最後問你一次,你是否真的做好了準備?”

“如果你已經下定決心,要和他一輩子在一起,無論未來面對什麽,無論要付出什麽代價,哪怕拼盡所有,哪怕墜入深淵,都絕不放手,那麽你就打開它。”

“如果你還有一絲顧慮,一絲猶豫,那麽就當今天從未來過這裏,我也絕不會向秦沐提及,你曾來過,曾探尋過他的過往。”

她的話直白而明確,沒有絲毫委婉。秦沐這五年的守護與犧牲,到底值不值得,就看江城此刻的選擇。人的一生很短暫,沒有那麽多五年可以揮霍,沒有那麽多機會可以重來。

江城沒有回頭,目光始終落在那只折紙小狗上,眼底的迷茫與痛苦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堅定。他緩緩拿起素描本,小心翼翼地將折紙小狗放到一旁,指尖輕輕拂過深藍色的封面,聲音低沈而有力:“我準備好了。無論他經歷了什麽,無論未來有多難,我都不會再放開他的手。”

話音落下,他緩緩翻開了素描本。

本子裏沒有素描畫作,只有密密麻麻的手寫文字,字跡時而工整,時而潦草,時而淩厲,時而顫抖,顯然是在不同的情緒下寫下的。每一頁,都承載著秦沐的痛苦、思念與掙紮,是他發病時的自述,是他對過往的回溯,是他獨自承受一切時的內心獨白。

江城強迫自己靜下心來,一字一句地讀下去,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鋒利的刀,狠狠紮進他的心臟,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六月九日,晴。

今天的考試結束了,緊繃了許久的神經終於放松下來。江城給我發了信息,他說自己考得很好,發揮穩定,一定能考上我們約定好的大學。我看著信息,嘴角忍不住上揚,心裏滿是期待。我感覺自己也考得不錯,我們終於可以擺脫束縛,去到想去的地方,過上想要的日子。】

【他說,等高考結束,要親手給我炒青椒回鍋肉。那是我最愛的菜,他學了很久,每次做都會被辣得滿頭大汗,卻還是樂此不疲。我想,他炒的青椒回鍋肉,一定是全世界最好吃的味道。】

【六月十日,陰。

院子裏的向日葵掉了一朵花瓣,蔫蔫的,毫無生氣。不知道為什麽,心裏莫名發慌,總覺得有不好的事情要發生。這種預感很強烈,壓得我喘不過氣。】

【雨來得很突然,瓢潑大雨,像是要把整個世界都淹沒。爺爺找我談話了,他知道了我和江城的事。他用江家的安危威脅我,用秦家的顏面逼迫我。】

【我答應了爺爺,答應徹底離開江城,答應斬斷所有過往。我拋棄了自己的真心,拋棄了我們的約定,放過了所有人,放過了秦家,唯獨對不起我的愛人。】

【我是個爛人,是個懦夫。我沒有辦法信守承諾,沒有辦法對抗來自秦家的壓力。我只希望他能過得好,希望江家能平平安安,哪怕代價是永遠失去他,哪怕我要獨自墜入無邊的黑暗。】

【今日在酒店樓下,又看到他了。他站在巷口,像一頭被困的野獸,低聲嘶吼,痛苦地呼喊著我媽媽的名字。那聲音撕心裂肺,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狠狠撕裂著我早已破碎的心。】

【我躲在酒店的窗簾後,看著他頹廢的模樣,看著他被痛苦吞噬,我卻不能上前,不能擁抱他,不能告訴他真相。我瘋了一樣打碎了酒店裏所有的鏡子,碎片散落一地,割傷了我的手指,鮮血直流。】

【我不想讓鏡子裏的自己,看見這副瘋癲脆弱的模樣;我也不想讓自己的眼睛,再看見他痛苦的樣子。那樣的痛苦,我承受不起,也不想讓他再承受。】

【又做噩夢了。夢裏,爺爺沒有守信,他還是對江家下手了。江爸突發重病,一切都亂了套。我無力地跪在秦家冰冷的過道上,任由冰冷的大雨擊打在肩上,渾身濕透,心也冷到了極致。】

【那種心痛的感覺太真實,真實到讓我分不清是夢境還是現實。我恨自己的無能為力,恨自己的懦弱,恨秦家的冰冷與殘酷。】

【秦媽來看我了,帶了江媽親手做的炸春卷。還是熟悉的味道,酥脆鮮香,是我最愛的味道。吃著春卷,我突然醒了過來,原來那些痛苦,不全是夢境。】

【聽說江爸的手術很成功,我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我完成了爺爺的要求,護住了我想護住的人,現在,我也該離開了。】

【爛人就該待在泥潭裏,不該奢望陽光,不該拖累任何人。】

【他好像慢慢振作起來了,開始回歸正常的生活,開始專註於學業,專註於未來。他漸漸走出了痛苦,漸漸把我忘記了。】

【這樣很好,真的很好。他值得更好的人生,值得沒有我的光明未來。】

【他離開了這座城市,去了遠方,我不知道他去了哪裏,也不敢去打聽。我也該離開了,離開這個充滿回憶的地方,離開這個讓我痛苦的牢籠。】

【我希望他能過得比我好,希望他能徹底把我忘記,從此平安喜樂,一生順遂。】

【可我的心,好疼,好害怕。害怕他真的把我忘記,害怕我們之間,真的只剩下回憶。】

這是素描本的最後一頁,字跡潦草淩亂,紙張不再平整,上面布滿了深淺不一的淚痕,還有幾處滲血的指印,顯然是秦沐情緒崩潰時,用力攥緊紙張留下的痕跡。

江城的指尖輕輕撫摸著那些淚痕與血印,淚水毫無預兆地滑落,砸在紙頁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他錯了,徹頭徹尾地錯了。

他以為秦沐是不愛了,是厭倦了,是狠心拋棄了他;他以為五年的尋找,只是一場自作多情的執念。

可他從來都不知道,秦沐從未放棄過他,從未忘記過他。那個看似冷漠疏離的人,那個狠心推開他的人,獨自在暗無天日的酒店裏,在無邊的痛苦與掙紮中,默默守護了他五年,守護了整個江家。

他看著自己的愛人從頹廢到振作,承受著思念與愧疚的雙重折磨;他看著江家轉危為安,才敢放心地獨自離去;他把所有的痛苦都藏在心底,把所有的溫柔都留給了他,只留給自己一身傷痕與無盡的黑暗。

蜀地的夏日濕熱難耐,空氣中的水汽濃重,屋內的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江城緩緩合上素描本,將它緊緊抱在懷裏,仿佛抱著秦沐這五年的所有痛苦與深情。他強行壓下眼底的淚光,指尖微微顫抖,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卻無比堅定:“小姨,這個本子,我可以帶回去嗎?”

秦槿看著他通紅的眼眶,看著他眼底的心疼與堅定,輕輕點了點頭,語氣帶著一絲釋然:“你既然已經翻開了它,就有帶走它的權利。江城,記住我今天說的話,不要再有下次,不要再走彎路。人的一生,沒有那麽多五年可以浪費。”

“這一次,好好抓住他,別再讓他獨自承受一切了。”

江城重重地點頭,將素描本小心翼翼地收好,又輕輕捧起那只泛黃的折紙小狗,動作輕柔得仿佛在呵護稀世珍寶。折紙小狗等待了五年,守護了主人五年的秘密,現在,它該跟著江城,去拯救它的主人了。

他向秦槿深深鞠了一躬,轉身快步離去,背影堅定而決絕,帶著失而覆得的珍惜,帶著奔赴未來的勇氣。

———

周日的省醫院,比平日裏更加忙碌。周末是就診高峰,住院部的病房裏人來人往,家屬的交談聲、儀器的滴答聲、護士的腳步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幅忙碌而喧囂的畫面。

秦沐穿著幹凈的白大褂,身姿挺拔,面容清俊,只是眼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今天他負責住院部的查房工作,肖老去外地參加學術會議,住院部的大小事務都壓在了他的身上。從清晨到上午十一點,他一刻不停地穿梭在各個病房之間,詢問病情,查看病歷,調整治療方案,忙得連喝口水的時間都沒有。

直到所有查房工作結束,他才回到醫生辦公室,拿起桌上的水杯,大口喝了兩口溫水,緩解著喉嚨的幹澀。久站帶來的腰酸背痛陣陣襲來,他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與肩膀,目光下意識地望向窗外。

窗外的蜀地,正午的日頭毒辣,濕熱的空氣籠罩著整座城市,遠處的高樓在霧氣中若隱若現。秦沐的目光放空,思緒不由自主地飄遠。

五年了,整整五年。

他以為自己早已習慣了獨自生活,習慣了壓抑心底的思念,習慣了用忙碌麻痹自己。可昨夜的畫面,卻清晰得仿佛就發生在剛才。江城溫暖的懷抱,沈穩的心跳,熟悉的氣息,都讓他無比貪戀。

在江城的懷裏,所有的痛苦、焦慮、不安仿佛都能被驅散,所有的偽裝與堅強都會瞬間崩塌。他依賴那個懷抱,依賴那個人,這份依賴,刻在骨子裏,藏在心底最深處,從未改變。

可秦家的陰影,爺爺的警告,像一座沈重的大山,始終壓在他的心頭,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要遠離江城,要斬斷所有念想,不能再有任何非分之想。

昨夜的溫存,就當是自己放縱一次,就當是偷來的片刻甜蜜,醒來之後,依舊要回歸正軌,繼續做那個冷漠疏離的秦醫生。

下午的門診持續到三點,比他預想的結束時間要早。平日裏下班,他都會在醫院食堂簡單打包點東西,可今天,他不想再吃食堂寡淡的飯菜,想去附近的超市買點食材,親手做一頓家常菜。

他的廚藝算不上精湛,甚至有些笨拙,遠不如江城做得好。可這些年獨自生活,他也慢慢學會了做幾道簡單的家常菜,聊以慰藉。

秦沐脫下白大褂,換上自己的休閑裝,背著雙肩包走出住院部大樓。剛下樓,一輛熟悉的軍綠色越野車便映入眼簾,穩穩地停在不遠處的路邊,車牌號碼熟悉得讓他心臟猛地一縮。

是江城的車。

秦沐的腳步瞬間頓住,下意識地緊張起來,身體微微緊繃,悄悄朝著自己的車靠近。他暗自慶幸,車窗緊閉,看起來江城並不在車上。

這個人,真是糾纏不休。

秦沐在心底暗自腹誹,加快腳步,悄悄從包裏拿出車鑰匙,快步走到自己的車旁,拉開車門坐了進去,反手關上車門的瞬間,才長長地松了一口氣,緊繃的神經稍稍放松。

就在這時,一道低沈而熟悉的聲音,突然從後排座位傳來,帶著幾分戲謔,幾分無奈:“看不到我,讓你這麽開心嗎?”

秦沐渾身一僵,瞳孔驟然收縮,猛地轉頭看向後排。

江城正靠在後座的椅背上,嘴角噙著一抹淺淡的笑意,目光溫柔地看著他,眼底帶著幾分得逞的狡黠。

“你……你怎麽在這裏!”秦沐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驚慌,心臟砰砰狂跳,臉上瞬間染上一層薄紅。這個人,簡直陰魂不散!

他下意識地提高音量,帶著幾分刻意的冷漠:“你知道隨便進入他人車輛是違法的嗎?你沒有車鑰匙,怎麽進來的?”

江城輕笑一聲,語氣從容不迫,顯然早已想好說辭:“我是來給你送東西的,醫院人多眼雜,我怕別人看到醫生收禮,舉報你違規,所以才在車上等你。這不算違法吧?”

他的腦子向來靈光,反應極快,總能在秦沐發難之前,找到完美的借口。

秦沐語塞,一時竟找不到反駁的話語,只能皺著眉,沒好氣地問:“什麽東西?”

他下意識地掃過後排座位,除了角落裏放著一個粉色的貓窩,看起來嶄新又柔軟,並沒有其他東西。

江城直起身,小心翼翼地從懷裏拿出一個牛皮紙袋子,遞到前排:“喏,在這裏。”

那個紙袋子,秦沐很熟悉,是巷口那家老字號鍋盔店的專用袋子。

“一個豬肉餡,一個牛肉餡,都是你愛吃的口味。”江城的語氣帶著幾分溫柔,幾分邀功,“我知道你下班肯定又去吃食堂的飯,萬一運氣不好,連熱飯都沒得吃。這家鍋盔店生意火爆,一天只做四百個,我特意早點去排隊,排了半個多小時才買到。”

秦沐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嘴上卻依舊強硬:“我才不要你的東西,你快下車,我要回家休息了。”

他伸手推了一把湊到前排來的江城,指尖觸碰到對方溫熱的手臂,一股熟悉的暖意傳來,讓他的心跳更快了幾分。

“你先嘗嘗,嘗完再趕我走也不遲。”江城不由分說,拿起一個鍋盔,從中間輕輕掰開。

瞬間,濃郁的油香混合著鮮美的肉香,在狹小的車廂裏彌漫開來,勾得人食欲大開。鍋盔的外殼烤得金黃酥脆,輕輕一碰便掉渣,裏面的餡料飽滿多汁,肥瘦相間,香氣撲鼻。

秦沐的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肚子也不合時宜地發出輕微的聲響。他確實餓了,忙了一整天,粒米未進,這誘人的香氣,實在讓人難以抗拒。

不等他反應過來,江城便將兩個還帶著餘溫的鍋盔,一起塞進了他的懷裏。

秦沐抱著溫熱的鍋盔,猶豫了片刻,終究還是抵不過誘惑,拿起一個咬了一口。

酥脆的外殼在齒間碎裂,鮮香的肉汁在口腔中迸發,鹹香適口,味道正宗。

他一口接著一口,吃得專註而認真,緊繃的嘴角也不自覺地柔和了幾分。

“慢點吃,別噎著。”江城看著他的模樣,眼底滿是溫柔,又從後排拿出兩杯密封好的奶茶,熟練地插上吸管,遞到秦沐面前,“還有這個。”

秦沐下意識地接過,低頭喝了一口。

醇厚的黑巧風味混合著濃郁的奶酪香氣,甜而不膩,口感絲滑,是他最喜歡的味道,從未變過。

熟悉的味道湧入口腔,一股暖流瞬間席卷全身,心底最柔軟的地方被輕輕觸動,泛起陣陣暖意。

“好喝吧?”江城將手臂搭在前排座椅上,身體微微前傾,頭湊到前排中間,目光專註地看著秦沐,語氣帶著幾分欣喜,“沒想到咱們老家這邊,也開了這家奶茶店的分店。”

秦沐正吃得專註,沒有反駁他,只是默默吃著鍋盔,喝著奶茶。他吃飯的樣子很斯文,細嚼慢咽,眉眼柔和,褪去了平日裏的冷漠疏離,多了幾分煙火氣,讓江城看得有些入迷。

無論過了多少年,這個人的模樣,始終是他心底最珍貴的風景。

直到秦沐將最後一口奶茶喝完,將空杯放在一旁,才轉過身,看向依舊保持著前傾姿勢的江城。

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空氣中彌漫著鍋盔的香氣與奶茶的甜膩,還悄悄滋生出一絲暧昧的氣息,在狹小的車廂裏緩緩流淌。

秦沐的耳根微微泛紅,避開他灼熱的目光,故作冷淡地問:“你到底來幹嘛的?別告訴我,只是為了給我送鍋盔和奶茶。”

江城看著他泛紅的耳根,眼底的笑意更深,語氣輕快:“我最近休假,不用去部隊,專門來給你送飯的。”

“我不需要你送飯,我自己會做飯。”秦沐別過臉,語氣依舊強硬,心底卻早已亂了分寸。奇怪的是,今天江城離他這麽近,他居然沒有產生絲毫窒息感,反而覺得無比安心。

“哦?”江城挑眉,語氣帶著幾分戲謔,“那你不請我吃頓你親手做的飯?畢竟,我可是排了很久的隊,給你送吃的。”

“不請。”秦沐毫不猶豫地拒絕,下了逐客令,“你趕緊下車,別耽誤我回家。”

面對秦沐的“絕情”,江城絲毫沒有氣餒,反而眼底的溫柔更甚。他從隨身的包裏,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個包裝精美的小禮盒,輕輕放在副駕駛座位上。

禮盒很小,還沒有巴掌大,包裝紙是素雅的淺藍色,系著銀色的絲帶,看起來精致又用心。

“這個送你。”

秦沐皺起眉,語氣帶著幾分抗拒:“你別來這套,我不吃糖衣炮彈。”

“你先看了再說。”江城的語氣堅定,帶著不容拒絕的溫柔。

秦沐拗不過他,終究還是拿起了副駕駛上的禮盒,指尖輕輕晃動了一下,感受著裏面的重量。

“別亂晃!”江城的聲音瞬間緊張起來,連忙制止,“小心散架了!”

看著他緊張兮兮的模樣,秦沐的好奇心更重了。他緩緩拆開包裝紙,打開裏面的透明塑料盒。

盒子裏,沒有貴重的首飾,沒有精致的禮物,只有一只用細小的支架小心翼翼固定好的折紙小狗。

小狗的紙張早已泛黃,邊緣微微發脆,卻被保存得完好無損,每一個折痕都清晰可見,正是那只陪伴了秦沐五年的豆腐。

看到折紙小狗的瞬間,秦沐的身體猛地一僵,瞳孔微微收縮,指尖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豆腐在這裏,意味著江城去過秦槿家,意味著他已經知道了所有的真相。

所有的偽裝,所有的冷漠,所有的刻意疏離,在這一刻,全都土崩瓦解。

秦沐的眼眶瞬間泛紅,鼻尖酸澀得厲害,他緊緊咬著下唇,不讓自己的情緒失控,可眼底的淚光,卻早已出賣了他的脆弱。

江城看著他泛紅的眼眶,看著他隱忍的模樣,心底滿是心疼與愧疚。他緩緩擡起手,輕輕放在秦沐的後腦勺上,動作溫柔而小心翼翼,然後身體微微前傾,將自己的額頭輕輕抵在秦沐的額頭上。

這個動作,是少年時秦沐最喜歡的親密姿態。每當秦沐不安、難過、迷茫的時候,江城都會這樣做,用額頭相抵的溫度,給他安心,給他力量。

時隔五年,這個熟悉的動作,再次降臨。

江城的聲音低沈而溫柔,帶著無盡的心疼與愧疚,輕輕拂過秦沐的耳畔:“我都知道了,秦沐,我全都知道了。”

“知道你這五年的痛苦,知道你的身不由己,知道你獨自承受的一切。”

“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這一次,換我來保護你,換我來為你遮風擋雨,換我來對抗所有的風雨與壓力。”

秦沐的指尖輕輕攥緊,掌心的折紙小狗帶著微涼的觸感,心底的防線徹底崩塌。他小心翼翼地將豆腐放在腿上,感受著江城額頭傳來的溫度,感受著他話語裏的真誠與執著,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砸在腿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這次換我來,無論前面是深淵還是地獄,我都陪著你,再也不會讓你獨自面對,再也不會像五年前那樣,被你推開。”江城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眼底滿是心疼,“對不起,秦沐,對不起我晚了五年才找到真相,對不起讓你獨自承受了這麽多痛苦。”

秦沐沒有說話,只是沈默著,淚水無聲地滑落。他不是不想回應,不是不想投入他的懷抱,只是心底的恐懼太過沈重。秦家的怒火,家族的壓力,那些冰冷的警告,像一道無形的枷鎖,牢牢困住了他。

他怕,怕自己的執念,會再次給江城帶來災難;怕兩人的堅持,最終只會落得兩敗俱傷的下場;怕這份來之不易的重逢,最終還是會被現實擊得粉碎。

像是看穿了他心底的顧慮與恐懼,江城輕輕拉起他的手,將他的手掌緊緊包裹在自己的掌心,然後緩緩擡起,抵在自己的胸口。

沈穩而有力的心跳,透過掌心傳來,一下又一下,清晰而堅定。

“聽見了嗎?”江城的聲音溫柔而堅定,“這五年,我的心臟,無時無刻不在為你跳動,無時無刻不在思念著你。我從未放棄過尋找你,從未忘記過你,給我一次機會,也再給豆腐一個家。”

“秦沐,我的心裏,從來都只有你。”

車廂裏陷入了長久的沈默,只有兩人平穩的呼吸聲,與彼此有力的心跳聲交織在一起。江城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等待著,等待著他的秦沐,放下所有的顧慮,重新回到他的身邊。

不知過了多久,秦沐緩緩抽回自己的手,目光望向窗外,眼底的淚光還未擦幹,鼻尖帶著一絲濃重的鼻音。

他沒有看江城,聲音輕輕的,帶著一絲沙啞,卻打破了沈默:“餓不餓?”

江城微微一怔,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下意識地回答:“餓,餓了一天了。”

秦沐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帶著淚水的溫度,卻無比溫柔。他伸手,輕輕按下了車輛的啟動鍵,引擎發出輕微的聲響。

“餓了,就坐前面來。”他的聲音依舊帶著鼻音,卻少了幾分冷漠,多了幾分煙火氣,“回家,我給你做飯。”

江城瞬間楞住,隨即,眼底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嘴角的笑意再也無法抑制,肆意地綻放開來。

他笑了,笑得像個得到了珍寶的孩子,眼底的淚光與笑意交織,是失而覆得的狂喜,是塵埃落定的安心。

秦沐也在笑,淚水滑落,笑容卻無比溫柔。

笑中帶淚,卻不再是痛苦與絕望,而是歷經風雨後的釋然,是久別重逢的甜蜜,是奔赴未來的希望。

蜀地的霧紗漸漸散去,熾熱的陽光穿透雲層,灑在行駛的車輛上,溫暖而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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