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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等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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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等功

訓練場的風裹挾著盛夏的燥熱,卷起地上的塵土,撲在江城的軍褲上,留下淺淡的灰痕。他站在訓練場邊緣的樹蔭下,目光沈沈地掃過正在進行基礎體能訓練的新兵,額角的汗珠順著硬朗的下頜線滑落,砸在地面上,瞬間暈開一小片濕痕。

最近的日子,江城忙得腳不沾地。拉練結束後的傷員統計、人員篩選、後續的訓練規劃,幾乎所有繁雜的事務都壓在了他的肩上。更讓他心力交瘁的是,向榮像是被點燃的炮仗,一點就炸,稍有不順心就對著他們這群手下大發雷霆,往日裏那個沈穩幹練的營長,如今只剩下滿身的戾氣,讓所有人都避之不及。

“江隊,你說向營最近到底是怎麽了?火氣大得能把訓練場都燒了。” 野猴子湊到江城身邊,壓低了聲音,臉上滿是心有餘悸的神色。他縮了縮脖子,下意識地往江城身後躲了躲,仿佛這樣就能躲開向榮隨時可能爆發的怒火,“昨天就因為新兵隊列站得歪了點,他把整個排都罵了半小時,連帶著我們這些帶隊的也沒放過。”

江城收回落在新兵身上的目光,側頭看了一眼身邊的野猴子,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無奈的笑意,聲音低沈:“壓力大,上面催得緊,這次拉練的結果直接關系到後續的編制調整,他心裏急。”

話雖如此,江城的心底卻始終縈繞著另一個人的身影。秦沐。

那個夜晚的畫面,如同刻在腦海裏的烙印,反覆在他眼前浮現。江城至今都想不通,那決絕的背後,究竟有多少是偽裝,又有多少是真心。他清楚地記得,秦沐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脆弱與掙紮,那不是裝出來的。可秦沐的態度又那樣堅定,像是真的鐵了心,要和過去的一切,包括和自己,徹底劃清界限。

可越是這樣,江城心底的執念就越是濃烈。他控制不住地想要靠近,想要知道這五年裏,秦沐到底經歷了什麽,想要弄明白,他口中的 “過上想要的生活”,究竟是不是真的如表面那般平靜安穩。

“對了江隊,” 野猴子像是想起了什麽,語氣裏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秦醫生身體怎麽樣了?上次拉練他受了那麽大的累,還救了好幾個新兵,也不知道恢覆得怎麽樣了。”

提到秦沐,江城的眼神柔和了幾分,喉結滾動了一下,低聲道:“還好。”

這兩個字,說得連他自己都有些不確定。應該是還好吧,至少秦沐已經回到了醫院,重新投入了工作。可江城總覺得,那平靜的表象之下,藏著他看不見的暗流。秦沐的決絕,他眼底的疲憊,還有那份刻意的疏遠,都讓他心頭沈甸甸的,像是壓著一塊巨石,喘不過氣。

兩人並肩站在樹蔭下,沈默地看著訓練場上揮汗如雨的新兵。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隨著微風輕輕晃動,一如江城此刻紛亂的心思。

就在這時,一道急促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伴隨著通訊兵略顯緊張的聲音:“江隊,向營在辦公室找你,有急事。”

江城聞言,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他現在最不想見的就是向榮,這位營長最近的脾氣,實在讓人難以招架。以前的向榮,雖然嚴厲,卻通情達理,做事有章法,可自從拉練結束後,他就像是變了一個人,渾身都帶著火藥味,看誰都不順眼。

野猴子更是嚇得一哆嗦,臉上瞬間露出苦哈哈的表情,連忙往後退了一步,對著江城擠眉弄眼:“老大,我突然想起來,我之前還有點物資盤點的事沒做完,那可是重中之重,耽誤不得,我先去忙了哈!”

說完,野猴子轉身就想溜,腳步都快了幾分,恨不得立刻逃離這個是非之地。

江城看著他這副模樣,又好氣又好笑,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後頸,像拎著一只調皮的猴子,硬生生把他拽了回來。“跑什麽?向榮找的是我們兩個,你以為你能躲得掉?”

野猴子被抓著脖子,動彈不得,只能苦著臉哀嚎:“老大,你就行行好,放過我吧!我去了也是挨罵,肖老那邊我已經吃過一次虧了,再去招惹向老虎,我這日子沒法過了!”

江城沒理會他的哀嚎,拽著他就向榮的辦公室走去。野猴子一路唉聲嘆氣,卻也不敢反抗,只能乖乖地跟著。

走到辦公室門口,江城擡手敲了敲門,裏面傳來向榮略顯沙啞的聲音:“進。”

兩人推門而入,向榮正坐在辦公桌後,手裏拿著一份文件,眉頭緊鎖,臉色依舊算不上好看。看到他們進來,他放下文件,擡眼看向兩人,眼神裏的戾氣比平日裏收斂了幾分,這讓江城和野猴子都松了口氣。

“這次野外拉練的最終結果出來了,我剛接到上面的通知。” 向榮的聲音依舊帶著幾分威嚴,卻少了平日裏的暴躁,“總共淘汰新兵二十五人,重傷四人,輕傷二十一人,傷亡和淘汰率比我們之前預估的少了整整一半。這個成績,在歷年的新兵拉練裏,都是頂尖的。”

說到這裏,向榮的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難得的笑意,那是發自內心的欣慰與肯定。“上面對你們這次的拉練組織非常滿意,已經明確表示,要給咱們營記集體功,你們幾個帶隊的,也都有嘉獎。”

野猴子一聽,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之前的恐懼一掃而空,臉上露出了興奮的神色:“真的?向營,那太好了!這半個多月的辛苦總算沒白費!”

江城也微微頷首,心中的石頭落了地。這次拉練風險極大,野外環境覆雜,新兵們又缺乏經驗,能取得這樣的成績,離不開所有人的努力。

“別光顧著高興,還有正事要辦。” 向榮收斂了笑意,語氣重新變得嚴肅,“你們盡快把這次拉練中表現突出的新兵名單整理出來,上報給上面。另外,還有一件事,秦醫生的三等功,必須盡快落實,親自給他送過去。”

提到秦沐,向榮的語氣裏帶著明顯的感激:“我看過江城遞上來的傷員救治報告,有兩個新兵要是晚一步處理,根本撐不到後方醫院,是秦醫生硬生生從鬼門關把人拉了回來。這次拉練能零死亡,秦醫生功不可沒,這個三等功,他當之無愧。”

野猴子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苦著臉說道:“向營,還要去找秦醫生啊?我上次去醫院找他,差點被肖老罵得狗血淋頭,人都沒見著,最後還是老大在停車場碰巧遇上,才勉強把東西送到。”

上次向榮讓野猴子去給秦沐送慰問品,結果他剛到肖老的辦公室,就被那位脾氣火爆的外科泰鬥劈頭蓋臉罵了一頓,話裏話外都是不讓軍隊的人再去打擾秦沐,野猴子碰了一鼻子灰,至今想起來都心有餘悸。

向榮的臉色立刻沈了下來,眼神一厲,身上的氣勢瞬間爆發出來:“廢話!我沒找你們的麻煩就不錯了,還在這裏推三阻四?怎麽,你們是想違抗命令,還是想去掃廁所清凈清凈?”

野猴子被向榮的氣勢嚇得一縮脖子,不敢再反駁,只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江城,小聲嘀咕:“那你讓老大去吧,我反正不去。肖老根本不讓我靠近秦醫生,我去了也是白去,還得挨罵。”

他心裏打得算盤很清楚,肖老是全國聞名的外科泰鬥,桃李滿天下,自己以後總要退伍轉業,萬一被這位老人家記恨上,以後看病都得受刁難。而且肖老的脾氣,連向榮的面子都不給,更別說他們這些小兵了,上次他拿著水果去拜訪,被肖老連人帶東西趕了出來,那場面,他這輩子都不想再經歷第二次。

“我不管你們誰去,這個三等功的獎章和證書,必須親自送到秦醫生手上。” 向榮拍了拍桌子,語氣不容置疑,“送不到,你們兩個就一起去後勤處掃廁所,一個月,沒得商量!”

說完,向榮直接揮了揮手,一臉不耐煩地說道:“趕緊去辦,別在這裏磨蹭!”

江城和野猴子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無奈,只能乖乖地轉身,被向榮毫不留情地轟出了辦公室。

走出辦公室,野猴子立刻垮下了臉,拉著江城的胳膊,苦口婆心地勸道:“老大,這差事真不是人幹的!我是真佩服秦醫生,醫德好,技術也好,是個難得的好醫生。可他那個老師肖老,你是沒見識過,脾氣比向老虎還火爆,那天我站在他辦公室門口,他把向營罵了個遍,話都不帶重樣的,我都替向營尷尬。反正我是堅決不去,大不了我去掃廁所,總比挨罵強。”

江城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往前走。他從未見過肖老,只是從向榮偶爾的閑聊中,得知這位外科泰鬥脾氣執拗,性子火爆,因為看不慣軍隊裏的一些條條框框,拒絕了軍部的多次邀請,一心留在地方醫院做手術、帶學生。

這讓江城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陳老。陳老是父親的主治醫生,也是國內頂尖的內科專家,性子同樣執拗,卻待人溫和。父親當年重病,是陳老拼盡全力救了回來;而自己那段時間因為自己的事萎靡不振,渾渾噩噩,也是陳老在手術室門口,把他臭罵了一頓,罵醒了他。

“你的父親,為了給你一個安穩的家,拼著老命在鬼門關走一遭,你還有什麽資格消沈?有什麽不能釋懷的?”

陳老的話,至今還縈繞在江城的耳邊,成為了他這些年堅持下去的動力。

想到這裏,江城的眼神變得堅定起來。他想去見見這位傳說中的外科泰鬥,哪怕只是遠遠看一眼,哪怕會挨一頓罵,他也想知道,秦沐在他身邊,到底過得好不好。

野猴子看著江城沈默的樣子,搞不懂他為什麽突然願意去接這個燙手山芋。在他看來,江城去了也是白去,大概率是被肖老罵一頓,連三等功都送不出去。“老大,你真要去啊?要不咱們再想想別的辦法?”

“不用想了,我去。” 江城淡淡開口,語氣裏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你最近也累了,回去休息吧,這邊的事我來處理。”

野猴子見江城心意已決,也不再勸說,只是再三叮囑他小心,然後便一溜煙地跑回了寢室,打算趁著沒任務,好好補個覺。

江城獨自走在基地的小路上,陽光刺眼,他的心思卻飄向了遠方。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麽,是肖老的怒斥,還是關於秦沐的蛛絲馬跡,但他必須去,這是他的執念,也是他放不下的牽掛。

走到寢室門口,野猴子剛想推門進去,就看到衛生員小李正站在門口,一臉焦急地來回踱步,看到他回來,立刻迎了上來。

“誒,野猴子,你可回來了!江教官呢?” 小李的臉上露出松了口氣的表情,他是這次拉練中配合秦沐的衛生員,年輕肯幹,雖然經驗不足,但做事認真,給江城留下了不錯的印象。

“小李,你怎麽在這裏?你不是應該在醫務科,配合喬醫生做傷員的病情統計和後續治療方案嗎?” 野猴子有些疑惑地問道。

“喬醫生那邊遇到問題了,特意讓我來找江教官。” 小李連忙解釋道,“秦醫生之前留下的傷員救治筆記,寫得非常詳細,幫了我們大忙,可裏面有一些外科處理的手法和記錄方式,和我們部隊的醫療規範有出入。喬醫生擔心後續治療出現紕漏,想請秦醫生再過來一趟,好好溝通一下細節。”

“他剛走沒多久,你現在去基地的停車場,說不定還能追上他的車。” 野猴子補充道。

小李聞言,立刻轉身,快步朝著停車場的方向跑去。可等他趕到時,停車場裏已經沒有了江城的身影,只有空蕩蕩的車位,和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終究還是晚了一步。

江城的開著車。

獎章被他放在副駕駛的座位上,紅色的證書格外醒目。江城看著那枚獎章,心裏五味雜陳。這是秦沐應得的榮譽,是他用自己的專業和汗水換來的,可他卻連親手把這份榮譽交給秦沐的機會都沒有。

他朝著市區的方向開去。秦沐所在的醫院位於市中心,這個時間段正是醫院的就診高峰,停車場肯定沒有空位。江城把車開到醫院附近的商場停車場,停好車後,拿著獎章和證書,又在商場的禮品區買了一份適合老年人的滋補品,這才朝著醫院走去。

走進醫院,消毒水的味道撲面而來,混合著淡淡的花香,沖淡了幾分壓抑。醫院裏人來人往,病人、家屬、醫護人員穿梭不息,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不同的情緒,有焦慮,有疲憊,也有釋然。

江城走到護士站,向值班護士詢問肖老的辦公室位置。值班的護士是個年輕的小姑娘,擡頭看到江城時,眼睛瞬間亮了起來。眼前的男人穿著一身簡約的休閑裝,身姿挺拔,五官硬朗深邃,氣質沈穩,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聽到他是從部隊來的,小姑娘的臉上更是露出了敬佩的神色,語氣也格外溫柔。

“您好,肖醫生正在手術室做手術,估計還要一段時間才能結束。麻煩您到他的辦公室等一下吧,就在走廊盡頭的最後一間。” 護士熱情地指引著方向,目光忍不住在江城身上多停留了幾秒。

江城道了聲謝謝,順著護士指的方向,沿著走廊往前走。醫院的走廊很長,兩側是一間間門診室和病房,裏面傳來病人的咳嗽聲、家屬的交談聲,還有醫生溫和的叮囑聲,構成了醫院獨有的煙火氣。

他的腳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因為他看到,走廊中段的外科門診室,門牌上寫著秦沐的名字。

門診室的門虛掩著,裏面傳來一個溫和卻帶著幾分刻意放大的聲音,那聲音熟悉得讓江城的心臟猛地一跳。

“爺爺,您這個病不能再拖了,必須做手術治療。” 秦沐的聲音帶著耐心,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下次您來醫院的時候,一定要讓家屬陪著,先做個心電圖檢查,評估一下身體狀況。您記住,下次直接來這個診室找我,不用去排隊掛號,省得您來回跑。”

江城停下腳步,透過虛掩的門縫往裏看。

門診室裏,秦沐正蹲在一位頭發花白的老大爺身邊,微微側著頭,把嘴巴湊到老人的耳邊,用最大的音量重覆著醫囑。老人的耳朵不太好,聽力衰退嚴重,秦沐就一遍又一遍地耐心解釋,沒有絲毫的不耐煩。

陽光透過門診室的窗戶,落在秦沐的身上,給他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他穿著幹凈的白大褂,身形依舊清瘦,臉色比拉練時好了一些,眼底的疲憊淡了幾分,卻依舊掩不住那份深入骨髓的虛弱。他的側臉線條幹凈利落,鼻梁高挺,嘴唇微微抿著,專註地看著眼前的老人,眼神裏滿是醫者的溫柔與負責。

這是江城從未見過的秦沐。

他好像真的過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遠離了紛爭,遠離了過去,專註於自己的醫術,平靜安穩。

江城的心頭泛起一陣酸澀,又帶著一絲莫名的失落。他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門外,看著裏面的秦沐,看著他耐心地叮囑老人,看著他起身時微微扶了一下腰,動作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

秦沐似乎察覺到了門外的目光,下意識地擡頭看了過來。

江城心頭一緊,連忙收回目光,轉身快步朝著走廊盡頭走去,沒有讓秦沐看到自己的身影。

他走到肖老的辦公室門口,擡手敲了敲門,裏面沒有回應,想來肖老還在手術室。江城輕輕推開門,走了進去,反手關上了門。

肖老的辦公室很大,卻算不上整潔。書架上、辦公桌上,甚至是地面的角落,都堆滿了厚厚的病例、醫學資料和學術期刊,堆積如山,卻又擺放得井井有條,能看出主人雖然忙碌,卻依舊有著嚴謹的習慣。

辦公室的一側,擺放著一個玻璃展示櫃,裏面放著各式各樣的獎杯、證書和榮譽勳章。江城的目光掃過,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

展示櫃的中層,擺放著幾個格外醒目的獎項,上面的名字,赫然是秦沐。

全國青年外科醫師技能大賽金獎、省級醫學傑出貢獻獎、醫院年度優秀醫生…… 一個個沈甸甸的榮譽,見證著秦沐這些年在醫學領域的成就與天賦。江城看著那些獎項,眼神覆雜。

他一直都知道,秦沐是天才。上學時,秦沐記憶力超群,過目不忘,不管是理論知識還是實踐操作,都遠超同齡人。只是後來…

如今,他站在了屬於自己的舞臺上,閃閃發光。

這才是秦沐該有的樣子,這才是他本該擁有的人生。

“我們結束了。”

秦沐昨天的話,再次在江城的耳邊響起,像一根尖銳的刺,狠狠紮在他的心上。

理智告訴他,應該放手,應該尊重秦沐的選擇,讓他安安靜靜地過自己的生活。可心底的直覺,卻在瘋狂地告訴他,秦沐在說謊。他的決絕,他的疏離,他眼底的脆弱,都在訴說著另一個真相 —— 他並沒有真的放下,他的平靜,不過是一層偽裝。

江城在辦公室的椅子上坐下,靜靜地等待著。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陽光漸漸西斜,透過窗戶照進辦公室,在地面上投下長長的影子。他看著桌上堆積的資料,看著展示櫃裏秦沐的榮譽,腦海裏不斷回放著兩人過去的點點滴滴,還有秦沐如今的模樣,心緒紛亂如麻。

不知過了多久,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一陣略顯沈重的腳步聲傳來。

江城擡頭看去,只見一位頭發花白、精神矍鑠的老人走了進來。老人穿著深藍色的手術服,臉上還留著醫用口罩勒出的紅印,鼻梁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眼神銳利如鷹,自帶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他的手上布滿了細密的紋路,還有長時間握手術刀留下的紅痕,指節分明,一看就是常年執刀的手。

這就是肖老,秦沐的老師,國內頂尖的外科泰鬥。

肖老看到辦公室裏坐著的江城,眉頭瞬間皺了起來,眼神裏閃過一絲不悅,語氣冰冷而不客氣,沒有絲毫的客套:“向榮叫你來的?我不是早就說過,讓你們軍隊的人不要再過來,不要再打擾秦沐嗎?”

他的聲音帶著常年身居高位的威嚴,還有對江城等人的明顯排斥,絲毫沒有因為江城是特種兵隊長而給半分面子。

江城站起身,微微躬身,態度恭敬而謙和:“肖老,您好。向營派我來看看您,順便把秦醫生的三等功獎章和證書送過來。這次拉練,多虧了秦醫生,才沒有出現人員傷亡,這份榮譽,是他應得的。”

他一邊說,一邊把手裏的滋補品和裝著獎章、證書的盒子放在辦公桌上,動作小心翼翼。

肖老瞥了一眼桌上的東西,鼻子裏冷哼一聲,語氣更加冷淡:“向榮沒那麽好心,這些東西我不收,你從哪裏拿來的,就退回哪裏去。秦沐的東西,你放在這裏就行,我會轉交給她。”

仿佛早就預料到肖老會是這樣的態度,江城沒有生氣,也沒有退縮。他走到辦公桌前,目光掃過桌上堆積的資料,看到角落裏放著一盒未開封的牛奶,便伸手拿了過來,遞到肖老面前。

肖老看著他的舉動,原本銳利的眼神裏閃過一絲詫異,顯然沒料到江城會做出這樣的動作。

“肖老,您剛做完手術,肯定還沒來得及吃東西,先喝盒牛奶墊墊肚子。” 江城的語氣平靜而真誠,沒有絲毫的刻意討好,只是單純的關心。

肖老楞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江城幾眼,眼神裏的敵意漸漸淡了幾分,多了一絲探究。“怪不得向榮會派你來,倒是有點意思。” 他接過牛奶,沒有立刻打開,只是放在桌上,“東西我會交給秦沐,你可以走了。”

說完,肖老便轉過身,開始整理桌上的病例資料,一副不願再多說的樣子。

江城沒有動,依舊站在原地。他看著肖老的背影,沈默了片刻,終於鼓起勇氣,開口問道:“肖老,我想問您一些私人問題,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肖老整理資料的動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聲音依舊冰冷:“我和你沒什麽私人問題好談的。”

“我想知道,秦沐這五年,一直都在這裏嗎?他過得,真的好嗎?” 江城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這是他藏在心底最深處的疑問,也是他不顧一切來到這裏的原因。

這句話,像是觸動了肖老的逆鱗。

老人猛地轉過身,銳利的目光死死地盯著江城,眼神裏充滿了審視和警惕,語氣也變得格外凝重:“小子,你到底是誰?為什麽會關心秦沐的事?”

江城迎上肖老的目光,沒有絲毫躲閃,聲音堅定而清晰:“肖老,我叫江城。”

“江城……”

肖老低聲重覆了一遍這個名字,原本疑惑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他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比自己高出很多的年輕男人,身上的氣勢驟然爆發,如同無形的壓力,穩穩地壓向江城。

那是一種歷經歲月沈澱、見慣生死的威嚴,哪怕江城身為特種兵隊長,常年在生死邊緣徘徊,也能感受到那股撲面而來的壓迫感。

“原來是你。” 肖老的聲音裏帶著濃濃的怒意,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心疼,“沒想到你現在居然在向榮的手底下當兵。江城,向榮,你們兩個,真是好得很!”

“砰!”

肖老猛地擡手,將桌上的一疊病例資料狠狠摔在地上,紙張散落一地,發出刺耳的聲響。他的臉色漲得通紅,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是被氣得不輕。

“小沐現在過得很好,有穩定的工作,有熱愛的事業,不需要你們這些人地關心!” 肖老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你回去告訴向榮,也告訴你自己,以後都不要再出現在這裏,不要再打擾小沐的生活!他好不容易才從過去的泥沼裏爬出來,你們要是再敢把他拉回去,我肖振邦就算拼了這條老命,也不會放過你們!”

江城看著肖老憤怒的模樣,看著他眼底深處對秦沐的疼惜與守護,心頭猛地一震。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肖老對秦沐的愛,是那種如同父親對孩子一般的珍視與護犢。他的憤怒,他的排斥,他的警告,全都是為了保護秦沐,保護他好不容易得來的平靜。

而肖老的話,也印證了他的直覺 —— 秦沐的過去,藏著不為人知的痛苦與創傷,而自己,似乎都和那些創傷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

江城的喉嚨發緊,想說些什麽,卻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他看著地上散落的資料,看著肖老憤怒又心疼的眼神,心中充滿了愧疚與自責。

他對著肖老,深深地鞠了一躬,腰桿彎得筆直,久久沒有直起。

“肖老,對不起。”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道歉,也不知道該為了什麽道歉,可他能感受到肖老對秦沐的愛,能感受到秦沐這些年所承受的痛苦。這份歉意,是發自內心的,是對秦沐的愧疚,也是對這位守護著秦沐的老人的敬重。

肖老看著他鞠躬的身影,怒火漸漸平息了幾分,眼神覆雜地看著他,沒有說話,也沒有讓他起身。

過了許久,江城才緩緩直起身,看著肖老,聲音低沈而沙啞:“我知道了,肖老。以後,我不會再來打擾秦醫生了。”

至少,他知道了,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人這樣拼盡全力地愛著秦沐,守護著秦沐。這就夠了。

江城沒有再停留,轉身走出了肖老的辦公室,輕輕帶上了門。

他沿著走廊往回走,再次路過秦沐的門診室時,門已經緊緊關閉了,裏面沒有任何聲音。想來,秦沐已經結束了門診,要麽去了病房查房,要麽又進了手術室。

那扇緊閉的門,就像秦沐此刻緊閉的心門,對他緊緊封閉,沒有留下一絲縫隙。比上學時,還要決絕,還要遙遠。

江城站在門診室門口,靜靜地看了片刻,然後轉身,一步步走出了醫院。

回到基地時,天色已經擦黑。江城先去了向榮的辦公室,向他匯報了送獎章的情況。

向榮聽完,臉上沒有絲毫意外,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我就知道,肖老肯定不會給你好臉色。不過只要東西送到了,任務就算完成了。你也別往心裏去,肖老那個人,護犢子是出了名的,尤其是對秦沐,更是寶貝得不行。”

江城沒有說話,只是沈默地點了點頭。向榮看著他低落的神色,想說些什麽,最終還是嘆了口氣,揮了揮手讓他離開了。

走出向榮的辦公室,江城沒有立刻回寢室,而是去了基地的通信室。

他已經很久沒有給家裏打電話了。自從加入特種部隊,他就一直瞞著父母,只說自己在外地的單位深造、出差,就連當兵這件事,也只含糊地說是在外參加培訓。父母一直很信任他,知道他是個有主見的孩子,從來沒有多問。

通信室裏很安靜,只有設備運行的輕微聲響。江城拿起電話,撥通了家裏的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便被接了起來,傳來母親溫柔而熟悉的聲音:“餵,是小城嗎?”

“媽,是我。” 江城的聲音瞬間柔和了下來,所有的疲憊與煩躁,在聽到母親聲音的那一刻,都煙消雲散了。

“你這孩子,這麽久才給家裏打電話,是不是很忙啊?” 江媽的語氣裏帶著心疼,還有一絲埋怨,“你爸天天念叨你,問你什麽時候能回來。”

“媽,我這邊工作確實有點忙,一直沒顧上給你們打電話。” 江城輕聲解釋著,“你和爸身體都還好吧?爸的病,有沒有再覆發?”

“都好都好,你放心吧。” 江媽的聲音裏帶著笑意,“你爸現在身體好多了,每天早上都去公園釣魚,心態也好了很多。我呢,也沒再接繡活了,沒事就和小區裏的老太太們一起打打太極,散散步,日子過得清閑得很。”

江城聽著母親的描述,想象著父母悠閑的退休生活,心頭的沈重終於減輕了幾分。父母健康平安,就是他最大的心願。

電話裏聊了很久,從家裏的瑣事,到父母的身體,再到江城的工作。江媽不停地叮囑他要照顧好自己,不要太累,江城都一一應著,耐心地聽著母親的嘮叨。

掛了電話,江城走出通信室,晚風微涼,吹在臉上,讓他清醒了不少。

他回到寢室,裏面空無一人,野猴子不知道去哪裏了。江城脫下身上的外套,隨手扔在椅子上,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的夜色,思緒再次飄向了秦沐。

他知道,等這邊的傷員統計、新兵篩選工作全部結束後,他就會被調離這個基地,分配到新的地方去執行任務。具體去哪裏,上面還沒有通知,可他清楚,這一走,想要再見到秦沐,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

或許,這一別,就是永遠。

這個念頭,讓江城的心臟猛地一縮,一股強烈的不甘湧上心頭。

他不能就這麽走了,他不能就這樣放棄。

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江城猛地站起身,重新拿起剛才脫下的外套穿上,腳步匆匆地朝著基地門口走去。他想再去一次醫院,哪怕只是遠遠地看秦沐一眼,哪怕只是再確認一次,他也不甘心就這麽帶著遺憾離開。

“誒,老大!你這是要去哪裏?喬醫生正在醫務科找你呢!”

身後突然傳來野猴子的聲音,打斷了江城的腳步。江城回頭,看到野猴子正從遠處跑過來,臉上帶著疑惑的神色。

江城停下腳步,心底的念頭被暫時壓下。他知道,喬醫生找他,肯定是關於傷員治療的事,不能耽誤。

“知道了,我這就過去。”

他轉身,朝著醫務科的方向走去。野猴子跟在他身邊,一臉好奇地問道:“老大,你剛才急匆匆的,是要出去啊?是不是有什麽事?”

“沒什麽,有點私事。” 江城淡淡回應,沒有多說。

兩人很快走到醫務科,喬醫生正在辦公室裏整理資料,看到江城進來,立刻放下手裏的活,臉上露出了熱情的笑容。

喬醫生是部隊裏的老軍醫,五十多歲,經驗豐富,為人和善。這次因為□□任務,他被抽調到前線,等回來的時候,秦沐已經完成了大部分傷員的初步救治,留下的詳細筆記讓他後續的工作輕松了很多。

“江隊,你可算來了!” 喬醫生站起身,迎了上來,語氣裏滿是讚嘆,“我跟你說,這次請來的秦醫生,真是幫了我大忙了!那筆記寫得,比我們專業的軍醫還要細致,很多疑難的處理手法,都是我都沒想到的,太厲害了!”

“可惜啊,秦醫生不是咱們部隊的人,要是能把他留下來,我這工作能輕松一半!” 喬醫生不停地誇讚著秦沐,語氣裏滿是惋惜。

江城聽著喬醫生的話,心裏泛起一陣覆雜的情緒。秦沐的優秀,從來都毋庸置疑,只是他的光芒,被過去的陰霾掩蓋了太久。

“喬醫生,您找我,是有什麽事嗎?” 江城打斷了喬醫生的誇讚,直入主題。他心裏還惦記著剛才的念頭,有些急切。

“哦,對,有兩件事要跟你說。” 喬醫生這才想起正事,拍了拍額頭,“第一件事,傷員的病情報告已經整理得差不多了,但是其中有幾個重癥傷員的治療方案,秦醫生的處理方法和我們軍方的醫療規範有一些出入。我擔心後續治療出現偏差,想和秦醫生再溝通一下,確認細節。所以想問問江隊,你有沒有秦醫生的聯系方式?”

江城的心頭一喜,這是一個可以聯系秦沐的機會。可隨即,他又有些失落,搖了搖頭:“抱歉喬醫生,我暫時沒有秦醫生的聯系方式。”

他和秦沐之間,連最基本的聯系方式都沒有。秦沐沒有給他留下任何可以靠近的機會,徹底切斷了兩人之間的所有聯系。

“不過,我可以想想辦法。” 江城立刻補充道,眼神裏重新燃起了希望。

“那太好了!” 喬醫生松了口氣,“那就麻煩江隊了,這件事很重要,關系到傷員的後續康覆。”

“應該的。” 江城點了點頭,又問道,“那第二件事是什麽?”

提到第二件事,喬醫生的神色變得嚴肅起來。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衣兜,掏出一個用白色紗布仔細包裹著的小瓶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這個,是我今天整理醫藥箱的時候,在夾縫裏發現的。” 喬醫生指著那個小藥瓶,語氣凝重,“這是勞拉西泮,一種強效鎮定劑,主要用於治療嚴重的焦慮、恐懼,還有應急情況下的情緒失控。這不屬於我們部隊的常規醫療用藥,我推測,應該是秦醫生的。”

江城的目光落在那個小小的藥瓶上,心臟猛地一沈。

他伸手拿起藥瓶,紗布包裹得很嚴實,顯然是被人刻意藏起來的。如果不是喬醫生整理醫藥箱時偶然發現,他或許永遠都不會知道這個藥瓶的存在。

“喬醫生,這種藥…… 副作用很大嗎?” 江城的聲音有些幹澀。

“副作用非常強。” 喬醫生點了點頭,語氣沈重,“雖然它能快速讓患者在極端環境下鎮定下來,緩解劇烈的情緒波動和身體不適,但長期服用,或者在非必要時使用,會對身體造成很大的損傷,還會產生依賴性。至於是不是秦醫生在使用,我就不確定了。”

江城緊緊握著那個藥瓶,指尖冰涼。他的腦海裏,不由自主地浮現出秦沐在拉練時清瘦的身影,浮現出他眼底的疲憊與脆弱,浮現出他決絕的話語。

秦沐說,他過得很好。

可如果他真的過得很好,為什麽會隨身攜帶這種強效鎮定劑?

江城不敢再往下想,他向喬醫生道了謝,拿著藥瓶,快步走出了醫務科。

他走在回寢室的路上,腳步沈重,心裏的疑惑越來越深,也越來越疼。他需要找到答案,需要知道秦沐到底經歷了什麽,需要知道他為什麽需要依靠這種藥物來支撐自己。

“江教官,你從喬醫生那裏出來了嗎?”

一道清脆的聲音傳來,小李抱著一摞資料,從對面走了過來,正好碰到江城。

江城停下腳步,叫住了他。小李是拉練期間一直配合秦沐的衛生員,也是最了解秦沐當時情況的人。

“小李,你過來一下。” 江城的語氣帶著一絲急切。

小李疑惑地走了過來:“江教官,怎麽了?”

江城把手裏的藥瓶遞到小李面前,揭開外面的紗布,露出裏面的小藥瓶,沈聲問道:“這個藥瓶,你在秦醫生那裏見過嗎?”

小李低頭看了看藥瓶,仔細辨認了一下,立刻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回憶的神色:“見過!這個就是秦醫生的藥!”

“拉練的時候,有一次秦醫生突然暈倒了,就是吃了這個藥才緩過來的。” 小李的語氣裏帶著一絲後怕,回憶起當時的場景,依舊心有餘悸,“當時可把我們都嚇壞了,秦醫生毫無征兆地就倒在了野猴子哥的懷裏,臉色蒼白得像紙一樣,嘴唇沒有一點血色,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渾身都在發抖。”

“後來還是我從醫藥箱的夾縫裏扣出這個藥,吃了一片,過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可緩過來之後,又不停地咳嗽、嘔吐,看起來特別難受。” 小李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絲小心翼翼,“他還特意叮囑我們,不讓我們把這件事告訴你,說只是小問題,休息一下就好,讓我們別多嘴。”

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江城的心上。

原來,秦沐並沒有他說的那麽好。

原來,他的平靜,他的決絕,都是偽裝出來的。

原來,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秦沐承受著這樣的痛苦,甚至需要依靠強效鎮定劑來緩解身體和精神上的折磨。

江城的心臟像是被生生撕裂成了碎片,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他緊緊握著那個小小的藥瓶,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眼底翻湧著濃烈的心疼。

他一直以為,秦沐是真的放下了過去,真的過上了想要的生活。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秦沐從來都沒有走出來,那些他以為的平靜,不過是他用盡全力撐起的假象。

而自己,卻在他最需要陪伴和支撐的時候,缺席了整整五年。

甚至在重逢之後,還因為他的決絕,而一度想要放手。

江城的眼眶微微泛紅,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對著小李點了點頭,聲音沙啞:“我知道了,謝謝你,小李。”

小李看著江城難看的臉色,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小聲說道:“江教官,秦醫生他…… 其實真的很辛苦。他明明自己身體不舒服,還一直堅持給傷員治病,從來沒有抱怨過一句。”

江城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轉身,朝著寢室的方向走去。

夕陽的餘暉灑在他的身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孤獨的影子。他的腳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心裏的執念,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堅定。

他不會再放手了。

不管秦沐的過去藏著多少痛苦,不管他的心門緊閉得有多緊,他都要一點點地靠近,一點點地撬開。

他要陪在秦沐身邊,陪他走出過去的陰霾,陪他撫平所有的創傷。

這一次,他不會再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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