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家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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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家做客
秦海最近的眉頭，幾乎就沒有舒展過。
倒不是為了學業發愁。以他的能力，在大學裏早已沒有什麽需要刻意鉆研的課程，更像是一個掛著學生身份的助教。校內的科研項目、導師的課題，幾乎全被放手交給了他，導師美其名曰“鍛煉”，實則是想壓榨他最後一點在校時光。這些對秦海來說，不過是順手為之，算不上什麽煩惱。
真正讓他頭痛的，是陳景和。
這位秦家福利醫院的負責人，最近來秦家的頻率，高得有些過分。
以前，兩人雖是發小，卻也只是有事才聯系，一年到頭見不了幾次面。可自從周續回到秦家，尤其是江爸轉院之後，陳景和簡直把秦家當成了第二個辦公室。只要秦家有任何風吹草動，哪怕只是周續多吃了一碗飯，他都能找到借口跑過來一趟。
客廳裏，秦海坐在沙發上，面前攤著厚厚的項目資料，眉頭緊鎖，眼神裏滿是不耐。而他對面的陳景和，卻悠閑地靠在沙發裏，端著一杯剛泡好的茶，慢條斯理地品著，一副樂在其中的模樣。
“你怎麽又過來了？”秦海終於忍不住開口，語氣裏的嫌棄幾乎要溢出來，“有什麽事是電話裏說不清楚的？非要跑這一趟。”
陳景和放下茶杯，挑了挑眉，臉上露出一抹戲謔的笑：“話可不能這麽說。有些涉及病人隱私和詳細方案的事，電話裏三言兩語講不明白。我這不是為了把情況親自送到你面前，讓你安心嗎？”
他說著，目光轉向一旁安靜坐著的周續，語氣瞬間變得委屈，對著周續告狀：“周續你看看，你哥這人多沒良心。我都坐這兒半天了，他只顧著看他那個破項目，連口茶水點心都舍不得給我拿，真是小氣。”
秦海額角的青筋瞬間跳了跳，被他氣得沒話說。他對著一旁候著的阿姨招了招手，無奈地吩咐：“去拿點糕點過來。”
周續坐在一旁，看著兩人鬥嘴，忍不住彎起嘴角，露出一抹溫和的笑。
他早就聽家裏人說過，秦海和陳景和是從小一起長大的發小。秦海性子冷，脾氣不算好，對陌生人或是普通朋友向來惜字如金，態度疏離，唯獨對他這個失而覆得的弟弟，才會流露幾分耐心與溫柔。而面對陳景和，他更是毫無辦法。陳景和像是天生就知道如何拿捏他的軟肋，總能把他氣得跳腳，卻又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
陳景和逗夠了秦海，終於收斂了玩笑的神色，將目光轉向周續，語氣變得認真起來：“說正事。病人最近的身體指標很穩定，甚至比預期的還要好，有明顯的好轉跡象。”
周續聞言，眼底立刻泛起一絲欣喜。
“但是，”陳景和話鋒一轉，眉頭微微蹙起，“他的情緒一直不太高，精神狀態不算好。我們醫療組討論過，覺得家人的陪伴是最好的良藥。你看能不能和你同學江城商量一下，讓他母親暫時搬到醫院來陪護？一來，家人在身邊，病人的心情能好很多；二來，他母親本身也需要調理頸椎和腰椎，醫院裏有專業的中醫團隊，也方便她治療。”
周續聽完，輕輕搖了搖頭，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
他太了解江城的性格了，驕傲、倔強，骨子裏有著不容侵犯的自尊。江家雖然拮據，但江媽是家裏的頂梁柱，靠著一手刺繡手藝撐起整個家。讓她放下手裏的活計，搬到醫院長期陪護，先不說江媽自己不會同意，江城也絕不會接受這樣近乎“施舍”的安排。而他自己，也絕不會用這樣的方式去幫助江城，那會傷害到他最在意的朋友的尊嚴。
這是底線，也是尊重。
見周續陷入沈思，陳景和沒有打擾，只是拿起一塊阿姨端來的糕點，慢慢吃著。他和秦海鬥了十幾年，最清楚周續在秦海心中的分量。這份疼愛，一半是血緣親情，另一半，更是秦海對當年弄丟弟弟的深深愧疚。所以，他願意等周續想出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片刻後，周續擡起頭，眼底閃過一絲亮光，提出了另一個思路：“我有個想法。不一定是最優解，但或許可以試試。江叔叔的身體既然穩定，可以在保證醫療監護的前提下，每周安排一到兩天，讓江阿姨去醫院陪護，或者……讓江叔叔短暫回家一趟。家人的陪伴不一定需要朝夕相處，偶爾的團聚，或許更能緩解他的情緒。”
陳景和眼睛一亮，放下手中的糕點，認真思索起來：“這個方案可行。只要病人的身體指標持續穩定，配備好隨行醫護和應急設備，完全可以嘗試。我回去和陳老再評估一下，明天找個時間和病人當面溝通。”
事情有了眉目，秦海的臉色也緩和了不少。
而此時的江城，已經整整三天沒有踏足秦家。
這幾天，他幾乎寸步不離地待在家裏。江媽難得不用趕工趕點地做刺繡，母子倆便趁著年前，一起給家裏做了一次徹底的大掃除。江城幫著擦窗戶、拖地板、整理雜物，江媽則負責清洗被褥、擦拭家具，家裏的每一個角落，都被收拾得幹幹凈凈，窗明幾凈。
這天下午，江城出門扔垃圾，剛走出小區門口，就看到家家戶戶的門上都貼上了紅彤彤的福字和春聯，街道上掛滿了紅燈籠，年味越來越濃。寒風中，卻透著一股熱鬧而溫暖的氣息。
他正看著，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巷子口。
周續來了。
少年穿著一件幹凈的米白色羽絨服，手裏提著兩大袋沈甸甸的東西，背上還背著一個巨大的雙肩包，鼓鼓囊囊的，看起來像是要去春游，而不是來吃飯。
江城快步迎了上去，接過他手裏的袋子，入手沈甸甸的：“怎麽拿這麽多東西？”
“我媽讓我帶的，都是家裏做的年貨和吃的。”周續的臉頰被寒風吹得微微泛紅，眼底卻帶著笑意，“提前來給阿姨和你拜年。”
江城家住在老城區的深巷裏，巷子狹窄而悠長，兩旁是低矮的居民樓，墻壁上爬滿了藤蔓，透著歲月的痕跡。周續跟在江城身後，一步步走進巷子，看著眼前的景象，心中泛起一絲覆雜的情緒。
這裏的布局，和他曾經待過的那個“家”有些相似，同樣是幽深的巷子，同樣是擁擠的民居。可氛圍卻截然不同。
巷子裏充滿了人間煙火氣。老人們坐在門口的小馬紮上，悠閑地逗著鳥；年輕的媽媽在一旁輕聲教育著調皮的孩子；幾個半大的孩子聚在一起，各自端著一碗飯，互相分享著碗裏的菜肴，歡聲笑語不斷。
溫暖，鮮活，充滿了生機。
這是周續從未體驗過的、最平凡也最珍貴的幸福。
江城家的門不大，是一扇老舊的木門。推開門，一股溫暖的氣息撲面而來，混合著淡淡的皂角香和針線的布料味。
家裏收拾得一塵不染，客廳不大，卻布置得溫馨而雅致。沙發上擺放著江媽親手繡的小抱枕、小掛件，還有幾個憨態可掬的新年玩偶，一針一線都透著巧思。
江媽正從廚房裏走出來，看到周續，臉上立刻露出了溫柔而熱情的笑容。
這是周續第一次見到江媽。
她穿著一身樸素的棉布衣服，頭發挽得整整齊齊，眉眼溫和，氣質溫婉，身上帶著一種江南女子特有的柔美與親切，是最貼近“母親”這個角色的模樣。
“小續，阿姨可以這樣叫你嗎？”江媽快步走上前，接過周續背上的雙肩包，又拿出一雙嶄新的棉拖鞋遞給他，“歡迎你來我們家玩，快進來坐。”
拖鞋是江媽親手做的，鞋面繡著精致的小兔子圖案，柔軟又暖和。
“可以的，阿姨。謝謝您邀請我來家裏吃飯。”周續禮貌地接過拖鞋換上，將手裏的禮物遞了過去，“提前祝您和江城新年快樂，身體健康。”
他拿出那條淺綠色的江南水鄉絲巾，還有那套護手霜套組。
當看到絲巾的那一刻，江媽的眼神瞬間恍惚了，眼底泛起一層薄薄的霧氣。
鄉愁，是刻在骨子裏的牽掛。
江媽是土生土長的蘇州人，在江南水鄉生活了幾十年。以前江爸身體好的時候，每年都會帶著她和江城回蘇州探親，看看小橋流水，嘗嘗家鄉風味。可自從江爸生病，家裏的日子越來越拮據，回蘇州就成了一種奢望。
這條絲巾上的水墨江南，一下子勾起了她所有的鄉愁與思念。
“太好看了，謝謝你，小續。”江媽小心翼翼地接過絲巾，指尖輕輕撫摸著上面的圖案，語氣裏滿是喜愛與感動，“阿姨很喜歡。”
江城早就叮囑過她，周續準備的禮物是一片心意，無論如何都要收下，不能傷了孩子的心。江媽此刻更是打心底裏喜歡這個孩子，能看出他挑選禮物時的用心與真誠。
直到這時，江媽才註意到站在門口、手裏提著兩大袋東西的江城。周續身形挺拔，剛才幾乎把江城整個擋住了，她一時沒看清。
“江城，快把東西拿進來，別累著。”
江城把袋子放在客廳的桌子上，周續笑著解釋：“阿姨，這些都是我媽媽一早做好的，都是家鄉的特色菜，讓我帶來給你們嘗嘗鮮。之前您送給我媽的平安符，她特別喜歡，一直貼身戴著。”
袋子裏裝得滿滿當當，有梅菜扣肉、排骨臘腸、回鍋肉……都是秦家的家鄉風味，真空包裝好，只需要簡單蒸一下就能吃。秦媽手藝極好，每一道菜都做得色香味俱全。
周續也在一旁幫忙，將東西一一搬進廚房，動作勤快又利落。
“阿姨，這個回鍋肉是我媽媽的拿手菜，特別香。”周續客氣地介紹著，臉上帶著靦腆的笑。
江媽看著眼前這個懂事又有禮貌的孩子，心裏越發喜歡。她招呼周續在沙發上坐下，給他倒了一杯熱茶：“快坐下歇歇，一路過來辛苦了。飯菜馬上就好。”
周續環顧著客廳，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他很喜歡這裏的氛圍。小小的屋子，卻處處透著溫暖與用心。江媽是個極其細心的人，家裏的每一個角落都收拾得井井有條，隨處可見的針線、布料，還有那個專業的縫紉臺，都無聲地訴說著她的勤勞與付出。
反觀江城，似乎完全沒有遺傳到母親的細心，平日裏大大咧咧，還格外啰嗦。周續想起有一次，他夜裏走路玩手機，被江城撞見，足足被啰嗦了十幾分鐘，叮囑他註意安全，別摔著碰著。
雖然啰嗦，卻格外暖心。
很快，飯菜就端上了桌。
江媽是典型的蘇州人，做的都是地道的江南家常菜。響油鱔絲、面筋塞肉、清炒時蔬，還有剛炸好的金黃酥脆的春卷，香氣四溢，勾人食欲。
秦家的口味偏香辣，周續平日裏吃的大多是重口味的菜肴。而江媽做的菜，清淡、鮮美，帶著江南獨有的溫潤與細膩，是一種截然不同的美味。
周續吃得格外香甜，一口接一口，根本停不下來。
“小續，多吃點，嘗嘗這個面筋塞肉，裏面的肉餡是阿姨自己剁的。”江媽不停地給周續夾菜，眼神裏滿是慈愛。
周續也不推辭，笑著道謝，大口大口地吃著。他胃口本就好，加上江媽的手藝實在太好，不知不覺就吃了整整三碗米飯，直到鍋裏的飯見底了，才意猶未盡地放下筷子。
江城坐在一旁，看著周續微微鼓起的小肚子，像個圓滾滾的小皮球，忍不住笑出了聲：“看你吃的，肚子都圓了。”
“阿姨做的菜太好吃了。”周續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肚子，臉頰微紅。
“愛吃就好。”江媽笑得合不攏嘴，“下次想來玩，提前跟阿姨說，阿姨多做幾個你愛吃的菜，你帶回去給你爸爸媽媽也嘗嘗。”
“好，謝謝阿姨。”周續乖巧地點頭。
江城給周續倒了一杯茉莉花茶，遞到他面前：“喝點茶溜溜縫。”
溫熱的茶水滑過喉嚨，解了膩，也舒緩了腸胃。
飯後，江媽坐在客廳裏看她最愛的電視劇，這是她每天雷打不動的消遣。江城則帶著周續走進了自己的房間。
江城的房間很小，沒有獨立的衛生間，陳設也極其簡單。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個簡易的衣櫃，僅此而已。
房間裏彌漫著江城身上獨有的、幹凈的皂角氣息。
周續坐在床邊，目光落在書桌上。桌上的書堆得很高，種類繁雜，文學、歷史、經濟、甚至還有機械維修的書籍，五花八門。
“這些大多是我爸的書。”江城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釋道，“我沒事的時候會翻翻看，有些知識對兼職還挺有幫助的。”
他隨手拿起一本，遞給周續。
那是一本《素描基礎教程》。
周續的指尖微微一頓。
他記得，周陽也有一本一模一樣的書。那是周陽最寶貝的東西，從不離手，後來周陽病重，便把這本書送給了他。
翻開書頁，裏面沒有專業的筆記，取而代之的是江城隨手畫的塗鴉。歪歪扭扭的小人，憨態可掬的小狗，甚至還有幾只畫得滑稽的小王八，充滿了童趣，與專業的素描教程格格不入，卻格外生動。
周續看著看著，忍不住笑出了聲，擡頭吐槽道：“你還真是沒什麽藝術細胞。”
原本因為那本書勾起的淡淡傷感，瞬間被這些可愛的塗鴉驅散得無影無蹤。
江城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閑著沒事畫著玩的。”
他靠在書桌邊，看著周續專註的側臉，房間裏很安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鄰裏閑談聲。這樣平淡而輕松的時光，是江城從未有過的愜意。
沈默了片刻，江城突然輕聲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我還以為，你不理我了。”
周續翻頁的手猛地一頓，停在了半空中。
他擡起頭，看向江城，眼底閃過一絲錯愕，隨即又恢覆了平靜，輕輕搖了搖頭：“我才沒有那麽小氣。”
不過是一個失控的吻而已。他告訴自己，不必放在心上，更不必因此與江城產生隔閡。
江城看著他平靜的眼神，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像是得到了某種赦免。他在周續身邊坐下，陪著他一起翻看那本畫滿塗鴉的素描書。
江城心裏一直覺得，是自己的坦誠，一點點撬開了周續封閉的心門，讓他願意靠近自己，信任自己。
周續看得很認真，一頁一頁，細細翻閱，仿佛在品讀一段珍貴的時光。江城就安靜地陪在他身邊，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直到把整本書都看完，周續才放下書，轉身從自己的雙肩包裏拿出一個巴掌大的迷你素描本，遞給江城。
“新年快樂，這是給你的禮物。”
江城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雙手鄭重地接過素描本。
本子很精致，封面是深藍色的硬殼，觸感溫潤。
他緩緩翻開。
裏面是一幅幅栩栩如生的素描畫，畫的主角，全都是他。
有他趴在課桌上熟睡的側臉，陽光落在他的發梢，安靜而溫柔；有他在校隊籃球場上奔跑跳躍的身影，汗水浸濕了衣衫，充滿了少年的活力；有他在晨會檢討時，站在主席臺上，一臉無奈卻又認真的模樣；還有他們一起在火鍋店、在奶茶店、在操場散步的瞬間……
從相識到相知，那些江城以為早已遺忘的日常片段，都被周續用畫筆一一記錄了下來。每一筆都細膩而精準，每一個神態都刻畫得入木三分，滿是藏不住的用心。
最後一頁，畫的是他們在公交車上的場景。江城戴著耳機，低頭專註地搗鼓著手機，眉頭微蹙，似乎在為音樂突然跳轉而煩惱。
江城的眼眶微微發熱，心底被一股巨大的幸福感填滿，幾乎要溢出來。
他不知道的是，那天在公交車上，他的目光，其實從未真正離開過身邊的少年。他所有的註意力，都被周續的側臉、他的笑容、他不經意間的小動作所吸引。所謂的搗鼓手機，不過是掩飾自己心跳的借口。
“謝謝。”江城的聲音有些沙啞，小心翼翼地合上素描本，緊緊抱在懷裏，“這份禮物我很喜歡，我會好好保管它的。”
這是周續第一次正式送他禮物，這份心意，比任何東西都珍貴。
“我沒什麽拿得出手的，只有這個，還請江哥不要嫌棄。”周續笑得眉眼彎彎，像冬日裏的暖陽，甜得讓江城移不開眼。
江城看著他的笑容，心裏湧起一股沖動，他想告訴周續，你本身，就是最好的禮物。
可話到嘴邊，終究還是咽了回去。
晚飯很簡單，是江媽親手包的大肉包。皮薄餡大，湯汁鮮美，是江城最愛吃的口味。
周續本就愛吃包子，加上江媽的手藝絕佳，他一口氣吃了整整八個，把肚子吃得圓滾滾的。江媽看著他的食量，眼睛都直了，心裏暗暗驚嘆這孩子的胃口，倒是江城早已習以為常，見怪不怪了。
今天的相處，讓江媽對周續越發喜愛。她原本以為，經歷過那樣黑暗過往的孩子，性格或多或少會有些孤僻、敏感，甚至偏激。可真正接觸下來才發現，周續禮貌、懂事、勤快、溫柔，比很多同齡的孩子都要成熟體貼，甚至在很多方面，比自家大大咧咧的江城還要細心。
因為要在江城家吃晚飯，秦家特意讓達叔開車在巷子口等候，方便接周續回家。
夜色漸濃，江城提著一個保溫盒，送周續走向巷子口。
保溫盒裏，是江媽特意多做的炸春卷和肉包，都是周續愛吃的。
“今天辛苦阿姨了，做了這麽多好吃的，我都吃撐了。”周續摸著自己的小肚子，臉上帶著滿足的笑意。
深巷的夜晚，比白天多了幾分靜謐。家家戶戶的窗戶透出溫暖的燈光，電視裏的聲音、鄰裏間的談笑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最平凡、最幸福的人間煙火。
“沒事，我回去幫她收拾就好。”江城的聲音很輕，“等過完年，我帶你去郊外玩吧。我們可以放鞭炮，踏青，呼吸新鮮空氣。”
“我很想去，但是恐怕不行。”周續有些遺憾地搖了搖頭，“過年之後，我要和家人一起回老家，正式入族譜，改名。”
江城的心輕輕一動，為他感到開心：“那是好事，恭喜你。”
巷子很長，路卻很短。
不知不覺，就到了巷子口，達叔的車正停在路邊等候。
江城把其中一個保溫盒遞給達叔：“達叔新年快樂，我媽讓我給你的，炸春卷和包子，路上吃。她說，過年要多給別人福氣，自己才會有福。”
以前江城對這些老話從不相信，可遇見周續之後，他忽然覺得，或許真的是這樣。
達叔接過保溫盒，連忙感謝。
他上車前，回頭看了江城一眼，少年站在路燈下，身影被拉得很長，眼神溫柔而堅定。
“回去吧，天冷。”
“嗯。”
車子緩緩啟動，車燈漸漸消失在車流中。江城站在原地，直到看不見車的影子，才轉身往家走。
回到家，江媽已經把客廳收拾得幹幹凈凈。周續是個極其有禮貌的孩子，飯後主動幫著收拾碗筷、擦拭桌子，如果不是江媽攔著，他連碗都要洗了。
“這孩子，真是不一樣。”廚房裏，江媽一邊洗碗，一邊忍不住誇讚，“不像那些嬌生慣養的富家子弟，十指不沾陽春水。周續這孩子，勤快、懂事、心善，太難得了。”
江城沒有說話，默默走進自己的房間。
他將周續送的素描本，鄭重地放在書桌最顯眼的位置。
這樣，只要他一擡頭，就能看見。
與此同時，秦家客廳裏。
周續剛換好衣服走出來，就看到陳景和正坐在沙發上，狼吞虎咽地吃著外賣。醫院事務繁忙，他每次來秦家，幾乎都是餓著肚子。
秦海坐在他旁邊，依舊低頭看著自己的項目資料，神情專註。
看到周續，陳景和立刻放下筷子，朝他揮了揮手：“周續，過來。”
“你讓他先歇會兒，急什麽。”秦海頭也不擡，語氣依舊冷淡，卻透著不易察覺的維護，“等你吃完再說，不耽誤那一會兒。”
陳景和被他氣得差點噎住，翻了個白眼：“秦海，你也太雙標了！我在醫院忙前忙後，為了誰？還不是為了你寶貝弟弟！結果到你這兒，連口熱飯都要自己點外賣，一點良心都沒有。”
秦海懶得理他。
直到陳景和風卷殘雲般吃完最後一口外賣，秦海才吩咐阿姨去叫周續。
周續在兩人對面坐下。
“我下午去找了陳老。”陳景和擦了擦嘴，語氣變得嚴肅，“經過陳老的全面評估，病人的身體狀況完全符合你提出的方案。每周安排一到兩次的家庭陪護或短暫回家，是可行的。”
周續眼底一亮。
“不過，”陳景和補充道，“每次出行，必須配備專業的醫護團隊和急救設備，全程監護，確保萬無一失。明天我需要和病人當面溝通，征得他本人的同意。至於要不要告訴家屬，由病人自己決定。”
“好，我明天和你一起去醫院。”周續點頭。
秦海看著弟弟眼中的光芒，見他緊繃的嘴角終於微微上揚。
他知道，周續在意江城，就像江城在意他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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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海最近的眉頭，幾乎就沒有舒展過。
倒不是為了學業發愁。以他的能力，在大學裏早已沒有什麽需要刻意鉆研的課程，更像是一個掛著學生身份的助教。校內的科研項目、導師的課題，幾乎全被放手交給了他，導師美其名曰“鍛煉”，實則是想壓榨他最後一點在校時光。這些對秦海來說，不過是順手為之，算不上什麽煩惱。
真正讓他頭痛的，是陳景和。
這位秦家福利醫院的負責人，最近來秦家的頻率，高得有些過分。
以前，兩人雖是發小，卻也只是有事才聯系，一年到頭見不了幾次面。可自從周續回到秦家，尤其是江爸轉院之後，陳景和簡直把秦家當成了第二個辦公室。只要秦家有任何風吹草動，哪怕只是周續多吃了一碗飯，他都能找到借口跑過來一趟。
客廳裏，秦海坐在沙發上，面前攤著厚厚的項目資料，眉頭緊鎖，眼神裏滿是不耐。而他對面的陳景和，卻悠閑地靠在沙發裏，端著一杯剛泡好的茶，慢條斯理地品著，一副樂在其中的模樣。
“你怎麽又過來了？”秦海終於忍不住開口，語氣裏的嫌棄幾乎要溢出來，“有什麽事是電話裏說不清楚的？非要跑這一趟。”
陳景和放下茶杯，挑了挑眉，臉上露出一抹戲謔的笑：“話可不能這麽說。有些涉及病人隱私和詳細方案的事，電話裏三言兩語講不明白。我這不是為了把情況親自送到你面前，讓你安心嗎？”
他說著，目光轉向一旁安靜坐著的周續，語氣瞬間變得委屈，對著周續告狀：“周續你看看，你哥這人多沒良心。我都坐這兒半天了，他只顧著看他那個破項目，連口茶水點心都舍不得給我拿，真是小氣。”
秦海額角的青筋瞬間跳了跳，被他氣得沒話說。他對著一旁候著的阿姨招了招手，無奈地吩咐：“去拿點糕點過來。”
周續坐在一旁，看著兩人鬥嘴，忍不住彎起嘴角，露出一抹溫和的笑。
他早就聽家裏人說過，秦海和陳景和是從小一起長大的發小。秦海性子冷，脾氣不算好，對陌生人或是普通朋友向來惜字如金，態度疏離，唯獨對他這個失而覆得的弟弟，才會流露幾分耐心與溫柔。而面對陳景和，他更是毫無辦法。陳景和像是天生就知道如何拿捏他的軟肋，總能把他氣得跳腳，卻又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
陳景和逗夠了秦海，終於收斂了玩笑的神色，將目光轉向周續，語氣變得認真起來：“說正事。病人最近的身體指標很穩定，甚至比預期的還要好，有明顯的好轉跡象。”
周續聞言，眼底立刻泛起一絲欣喜。
“但是，”陳景和話鋒一轉，眉頭微微蹙起，“他的情緒一直不太高，精神狀態不算好。我們醫療組討論過，覺得家人的陪伴是最好的良藥。你看能不能和你同學江城商量一下，讓他母親暫時搬到醫院來陪護？一來，家人在身邊，病人的心情能好很多；二來，他母親本身也需要調理頸椎和腰椎，醫院裏有專業的中醫團隊，也方便她治療。”
周續聽完，輕輕搖了搖頭，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
他太了解江城的性格了，驕傲、倔強，骨子裏有著不容侵犯的自尊。江家雖然拮據，但江媽是家裏的頂梁柱，靠著一手刺繡手藝撐起整個家。讓她放下手裏的活計，搬到醫院長期陪護，先不說江媽自己不會同意，江城也絕不會接受這樣近乎“施舍”的安排。而他自己，也絕不會用這樣的方式去幫助江城，那會傷害到他最在意的朋友的尊嚴。
這是底線，也是尊重。
見周續陷入沈思，陳景和沒有打擾，只是拿起一塊阿姨端來的糕點，慢慢吃著。他和秦海鬥了十幾年，最清楚周續在秦海心中的分量。這份疼愛，一半是血緣親情，另一半，更是秦海對當年弄丟弟弟的深深愧疚。所以，他願意等周續想出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片刻後，周續擡起頭，眼底閃過一絲亮光，提出了另一個思路：“我有個想法。不一定是最優解，但或許可以試試。江叔叔的身體既然穩定，可以在保證醫療監護的前提下，每周安排一到兩天，讓江阿姨去醫院陪護，或者……讓江叔叔短暫回家一趟。家人的陪伴不一定需要朝夕相處，偶爾的團聚，或許更能緩解他的情緒。”
陳景和眼睛一亮，放下手中的糕點，認真思索起來：“這個方案可行。只要病人的身體指標持續穩定，配備好隨行醫護和應急設備，完全可以嘗試。我回去和陳老再評估一下，明天找個時間和病人當面溝通。”
事情有了眉目，秦海的臉色也緩和了不少。
而此時的江城，已經整整三天沒有踏足秦家。
這幾天，他幾乎寸步不離地待在家裏。江媽難得不用趕工趕點地做刺繡，母子倆便趁著年前，一起給家裏做了一次徹底的大掃除。江城幫著擦窗戶、拖地板、整理雜物，江媽則負責清洗被褥、擦拭家具，家裏的每一個角落，都被收拾得幹幹凈凈，窗明幾凈。
這天下午，江城出門扔垃圾，剛走出小區門口，就看到家家戶戶的門上都貼上了紅彤彤的福字和春聯，街道上掛滿了紅燈籠，年味越來越濃。寒風中，卻透著一股熱鬧而溫暖的氣息。
他正看著，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巷子口。
周續來了。
少年穿著一件幹凈的米白色羽絨服，手裏提著兩大袋沈甸甸的東西，背上還背著一個巨大的雙肩包，鼓鼓囊囊的，看起來像是要去春游，而不是來吃飯。
江城快步迎了上去，接過他手裏的袋子，入手沈甸甸的：“怎麽拿這麽多東西？”
“我媽讓我帶的，都是家裏做的年貨和吃的。”周續的臉頰被寒風吹得微微泛紅，眼底卻帶著笑意，“提前來給阿姨和你拜年。”
江城家住在老城區的深巷裏，巷子狹窄而悠長，兩旁是低矮的居民樓，墻壁上爬滿了藤蔓，透著歲月的痕跡。周續跟在江城身後，一步步走進巷子，看著眼前的景象，心中泛起一絲覆雜的情緒。
這裏的布局，和他曾經待過的那個“家”有些相似，同樣是幽深的巷子，同樣是擁擠的民居。可氛圍卻截然不同。
巷子裏充滿了人間煙火氣。老人們坐在門口的小馬紮上，悠閑地逗著鳥；年輕的媽媽在一旁輕聲教育著調皮的孩子；幾個半大的孩子聚在一起，各自端著一碗飯，互相分享著碗裏的菜肴，歡聲笑語不斷。
溫暖，鮮活，充滿了生機。
這是周續從未體驗過的、最平凡也最珍貴的幸福。
江城家的門不大，是一扇老舊的木門。推開門，一股溫暖的氣息撲面而來，混合著淡淡的皂角香和針線的布料味。
家裏收拾得一塵不染，客廳不大，卻布置得溫馨而雅致。沙發上擺放著江媽親手繡的小抱枕、小掛件，還有幾個憨態可掬的新年玩偶，一針一線都透著巧思。
江媽正從廚房裏走出來，看到周續，臉上立刻露出了溫柔而熱情的笑容。
這是周續第一次見到江媽。
她穿著一身樸素的棉布衣服，頭發挽得整整齊齊，眉眼溫和，氣質溫婉，身上帶著一種江南女子特有的柔美與親切，是最貼近“母親”這個角色的模樣。
“小續，阿姨可以這樣叫你嗎？”江媽快步走上前，接過周續背上的雙肩包，又拿出一雙嶄新的棉拖鞋遞給他，“歡迎你來我們家玩，快進來坐。”
拖鞋是江媽親手做的，鞋面繡著精致的小兔子圖案，柔軟又暖和。
“可以的，阿姨。謝謝您邀請我來家裏吃飯。”周續禮貌地接過拖鞋換上，將手裏的禮物遞了過去，“提前祝您和江城新年快樂，身體健康。”
他拿出那條淺綠色的江南水鄉絲巾，還有那套護手霜套組。
當看到絲巾的那一刻，江媽的眼神瞬間恍惚了，眼底泛起一層薄薄的霧氣。
鄉愁，是刻在骨子裏的牽掛。
江媽是土生土長的蘇州人，在江南水鄉生活了幾十年。以前江爸身體好的時候，每年都會帶著她和江城回蘇州探親，看看小橋流水，嘗嘗家鄉風味。可自從江爸生病，家裏的日子越來越拮據，回蘇州就成了一種奢望。
這條絲巾上的水墨江南，一下子勾起了她所有的鄉愁與思念。
“太好看了，謝謝你，小續。”江媽小心翼翼地接過絲巾，指尖輕輕撫摸著上面的圖案，語氣裏滿是喜愛與感動，“阿姨很喜歡。”
江城早就叮囑過她，周續準備的禮物是一片心意，無論如何都要收下，不能傷了孩子的心。江媽此刻更是打心底裏喜歡這個孩子，能看出他挑選禮物時的用心與真誠。
直到這時，江媽才註意到站在門口、手裏提著兩大袋東西的江城。周續身形挺拔，剛才幾乎把江城整個擋住了，她一時沒看清。
“江城，快把東西拿進來，別累著。”
江城把袋子放在客廳的桌子上，周續笑著解釋：“阿姨，這些都是我媽媽一早做好的，都是家鄉的特色菜，讓我帶來給你們嘗嘗鮮。之前您送給我媽的平安符，她特別喜歡，一直貼身戴著。”
袋子裏裝得滿滿當當，有梅菜扣肉、排骨臘腸、回鍋肉……都是秦家的家鄉風味，真空包裝好，只需要簡單蒸一下就能吃。秦媽手藝極好，每一道菜都做得色香味俱全。
周續也在一旁幫忙，將東西一一搬進廚房，動作勤快又利落。
“阿姨，這個回鍋肉是我媽媽的拿手菜，特別香。”周續客氣地介紹著，臉上帶著靦腆的笑。
江媽看著眼前這個懂事又有禮貌的孩子，心裏越發喜歡。她招呼周續在沙發上坐下，給他倒了一杯熱茶：“快坐下歇歇，一路過來辛苦了。飯菜馬上就好。”
周續環顧著客廳，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他很喜歡這裏的氛圍。小小的屋子，卻處處透著溫暖與用心。江媽是個極其細心的人，家裏的每一個角落都收拾得井井有條，隨處可見的針線、布料，還有那個專業的縫紉臺，都無聲地訴說著她的勤勞與付出。
反觀江城，似乎完全沒有遺傳到母親的細心，平日裏大大咧咧，還格外啰嗦。周續想起有一次，他夜裏走路玩手機，被江城撞見，足足被啰嗦了十幾分鐘，叮囑他註意安全，別摔著碰著。
雖然啰嗦，卻格外暖心。
很快，飯菜就端上了桌。
江媽是典型的蘇州人，做的都是地道的江南家常菜。響油鱔絲、面筋塞肉、清炒時蔬，還有剛炸好的金黃酥脆的春卷，香氣四溢，勾人食欲。
秦家的口味偏香辣，周續平日裏吃的大多是重口味的菜肴。而江媽做的菜，清淡、鮮美，帶著江南獨有的溫潤與細膩，是一種截然不同的美味。
周續吃得格外香甜，一口接一口，根本停不下來。
“小續，多吃點，嘗嘗這個面筋塞肉，裏面的肉餡是阿姨自己剁的。”江媽不停地給周續夾菜，眼神裏滿是慈愛。
周續也不推辭，笑著道謝，大口大口地吃著。他胃口本就好，加上江媽的手藝實在太好，不知不覺就吃了整整三碗米飯，直到鍋裏的飯見底了，才意猶未盡地放下筷子。
江城坐在一旁，看著周續微微鼓起的小肚子，像個圓滾滾的小皮球，忍不住笑出了聲：“看你吃的，肚子都圓了。”
“阿姨做的菜太好吃了。”周續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肚子，臉頰微紅。
“愛吃就好。”江媽笑得合不攏嘴，“下次想來玩，提前跟阿姨說，阿姨多做幾個你愛吃的菜，你帶回去給你爸爸媽媽也嘗嘗。”
“好，謝謝阿姨。”周續乖巧地點頭。
江城給周續倒了一杯茉莉花茶，遞到他面前：“喝點茶溜溜縫。”
溫熱的茶水滑過喉嚨，解了膩，也舒緩了腸胃。
飯後，江媽坐在客廳裏看她最愛的電視劇，這是她每天雷打不動的消遣。江城則帶著周續走進了自己的房間。
江城的房間很小，沒有獨立的衛生間，陳設也極其簡單。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個簡易的衣櫃，僅此而已。
房間裏彌漫著江城身上獨有的、幹凈的皂角氣息。
周續坐在床邊，目光落在書桌上。桌上的書堆得很高，種類繁雜，文學、歷史、經濟、甚至還有機械維修的書籍，五花八門。
“這些大多是我爸的書。”江城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釋道，“我沒事的時候會翻翻看，有些知識對兼職還挺有幫助的。”
他隨手拿起一本，遞給周續。
那是一本《素描基礎教程》。
周續的指尖微微一頓。
他記得，周陽也有一本一模一樣的書。那是周陽最寶貝的東西，從不離手，後來周陽病重，便把這本書送給了他。
翻開書頁，裏面沒有專業的筆記，取而代之的是江城隨手畫的塗鴉。歪歪扭扭的小人，憨態可掬的小狗，甚至還有幾只畫得滑稽的小王八，充滿了童趣，與專業的素描教程格格不入，卻格外生動。
周續看著看著，忍不住笑出了聲，擡頭吐槽道：“你還真是沒什麽藝術細胞。”
原本因為那本書勾起的淡淡傷感，瞬間被這些可愛的塗鴉驅散得無影無蹤。
江城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閑著沒事畫著玩的。”
他靠在書桌邊，看著周續專註的側臉，房間裏很安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鄰裏閑談聲。這樣平淡而輕松的時光，是江城從未有過的愜意。
沈默了片刻，江城突然輕聲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我還以為，你不理我了。”
周續翻頁的手猛地一頓，停在了半空中。
他擡起頭，看向江城，眼底閃過一絲錯愕，隨即又恢覆了平靜，輕輕搖了搖頭：“我才沒有那麽小氣。”
不過是一個失控的吻而已。他告訴自己，不必放在心上，更不必因此與江城產生隔閡。
江城看著他平靜的眼神，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像是得到了某種赦免。他在周續身邊坐下，陪著他一起翻看那本畫滿塗鴉的素描書。
江城心裏一直覺得，是自己的坦誠，一點點撬開了周續封閉的心門，讓他願意靠近自己，信任自己。
周續看得很認真，一頁一頁，細細翻閱，仿佛在品讀一段珍貴的時光。江城就安靜地陪在他身邊，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直到把整本書都看完，周續才放下書，轉身從自己的雙肩包裏拿出一個巴掌大的迷你素描本，遞給江城。
“新年快樂，這是給你的禮物。”
江城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雙手鄭重地接過素描本。
本子很精致，封面是深藍色的硬殼，觸感溫潤。
他緩緩翻開。
裏面是一幅幅栩栩如生的素描畫，畫的主角，全都是他。
有他趴在課桌上熟睡的側臉，陽光落在他的發梢，安靜而溫柔；有他在校隊籃球場上奔跑跳躍的身影，汗水浸濕了衣衫，充滿了少年的活力；有他在晨會檢討時，站在主席臺上，一臉無奈卻又認真的模樣；還有他們一起在火鍋店、在奶茶店、在操場散步的瞬間……
從相識到相知，那些江城以為早已遺忘的日常片段，都被周續用畫筆一一記錄了下來。每一筆都細膩而精準，每一個神態都刻畫得入木三分，滿是藏不住的用心。
最後一頁，畫的是他們在公交車上的場景。江城戴著耳機，低頭專註地搗鼓著手機，眉頭微蹙，似乎在為音樂突然跳轉而煩惱。
江城的眼眶微微發熱，心底被一股巨大的幸福感填滿，幾乎要溢出來。
他不知道的是，那天在公交車上，他的目光，其實從未真正離開過身邊的少年。他所有的註意力，都被周續的側臉、他的笑容、他不經意間的小動作所吸引。所謂的搗鼓手機，不過是掩飾自己心跳的借口。
“謝謝。”江城的聲音有些沙啞，小心翼翼地合上素描本，緊緊抱在懷裏，“這份禮物我很喜歡，我會好好保管它的。”
這是周續第一次正式送他禮物，這份心意，比任何東西都珍貴。
“我沒什麽拿得出手的，只有這個，還請江哥不要嫌棄。”周續笑得眉眼彎彎，像冬日裏的暖陽，甜得讓江城移不開眼。
江城看著他的笑容，心裏湧起一股沖動，他想告訴周續，你本身，就是最好的禮物。
可話到嘴邊，終究還是咽了回去。
晚飯很簡單，是江媽親手包的大肉包。皮薄餡大，湯汁鮮美，是江城最愛吃的口味。
周續本就愛吃包子，加上江媽的手藝絕佳，他一口氣吃了整整八個，把肚子吃得圓滾滾的。江媽看著他的食量，眼睛都直了，心裏暗暗驚嘆這孩子的胃口，倒是江城早已習以為常，見怪不怪了。
今天的相處，讓江媽對周續越發喜愛。她原本以為，經歷過那樣黑暗過往的孩子，性格或多或少會有些孤僻、敏感，甚至偏激。可真正接觸下來才發現，周續禮貌、懂事、勤快、溫柔，比很多同齡的孩子都要成熟體貼，甚至在很多方面，比自家大大咧咧的江城還要細心。
因為要在江城家吃晚飯，秦家特意讓達叔開車在巷子口等候，方便接周續回家。
夜色漸濃，江城提著一個保溫盒，送周續走向巷子口。
保溫盒裏，是江媽特意多做的炸春卷和肉包，都是周續愛吃的。
“今天辛苦阿姨了，做了這麽多好吃的，我都吃撐了。”周續摸著自己的小肚子，臉上帶著滿足的笑意。
深巷的夜晚，比白天多了幾分靜謐。家家戶戶的窗戶透出溫暖的燈光，電視裏的聲音、鄰裏間的談笑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最平凡、最幸福的人間煙火。
“沒事，我回去幫她收拾就好。”江城的聲音很輕，“等過完年，我帶你去郊外玩吧。我們可以放鞭炮，踏青，呼吸新鮮空氣。”
“我很想去，但是恐怕不行。”周續有些遺憾地搖了搖頭，“過年之後，我要和家人一起回老家，正式入族譜，改名。”
江城的心輕輕一動，為他感到開心：“那是好事，恭喜你。”
巷子很長，路卻很短。
不知不覺，就到了巷子口，達叔的車正停在路邊等候。
江城把其中一個保溫盒遞給達叔：“達叔新年快樂，我媽讓我給你的，炸春卷和包子，路上吃。她說，過年要多給別人福氣，自己才會有福。”
以前江城對這些老話從不相信，可遇見周續之後，他忽然覺得，或許真的是這樣。
達叔接過保溫盒，連忙感謝。
他上車前，回頭看了江城一眼，少年站在路燈下，身影被拉得很長，眼神溫柔而堅定。
“回去吧，天冷。”
“嗯。”
車子緩緩啟動，車燈漸漸消失在車流中。江城站在原地，直到看不見車的影子，才轉身往家走。
回到家，江媽已經把客廳收拾得幹幹凈凈。周續是個極其有禮貌的孩子，飯後主動幫著收拾碗筷、擦拭桌子，如果不是江媽攔著，他連碗都要洗了。
“這孩子，真是不一樣。”廚房裏，江媽一邊洗碗，一邊忍不住誇讚，“不像那些嬌生慣養的富家子弟，十指不沾陽春水。周續這孩子，勤快、懂事、心善，太難得了。”
江城沒有說話，默默走進自己的房間。
他將周續送的素描本，鄭重地放在書桌最顯眼的位置。
這樣，只要他一擡頭，就能看見。
與此同時，秦家客廳裏。
周續剛換好衣服走出來，就看到陳景和正坐在沙發上，狼吞虎咽地吃著外賣。醫院事務繁忙，他每次來秦家，幾乎都是餓著肚子。
秦海坐在他旁邊，依舊低頭看著自己的項目資料，神情專註。
看到周續，陳景和立刻放下筷子，朝他揮了揮手：“周續，過來。”
“你讓他先歇會兒，急什麽。”秦海頭也不擡，語氣依舊冷淡，卻透著不易察覺的維護，“等你吃完再說，不耽誤那一會兒。”
陳景和被他氣得差點噎住，翻了個白眼：“秦海，你也太雙標了！我在醫院忙前忙後，為了誰？還不是為了你寶貝弟弟！結果到你這兒，連口熱飯都要自己點外賣，一點良心都沒有。”
秦海懶得理他。
直到陳景和風卷殘雲般吃完最後一口外賣，秦海才吩咐阿姨去叫周續。
周續在兩人對面坐下。
“我下午去找了陳老。”陳景和擦了擦嘴，語氣變得嚴肅，“經過陳老的全面評估，病人的身體狀況完全符合你提出的方案。每周安排一到兩次的家庭陪護或短暫回家，是可行的。”
周續眼底一亮。
“不過，”陳景和補充道，“每次出行，必須配備專業的醫護團隊和急救設備，全程監護，確保萬無一失。明天我需要和病人當面溝通，征得他本人的同意。至於要不要告訴家屬，由病人自己決定。”
“好，我明天和你一起去醫院。”周續點頭。
秦海看著弟弟眼中的光芒，見他緊繃的嘴角終於微微上揚。
他知道，周續在意江城，就像江城在意他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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