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陽與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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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陽與微光
京市七中素來是京市教育界的標桿，這裏不僅有頂尖的師資力量與濃厚的學習氛圍，更有班主任齊翔這般不拘一格的教育理念。在他眼裏，高三（1）班的孩子們，高考從不是人生唯一的標尺，心理健康、人格健全，遠比冰冷的分數更重要。也正因如此，當學校把周續的轉學申請交到他手上時，他沒有絲毫猶豫便接了下來，哪怕這個孩子的到來，註定會讓他多操許多心。
周續的遭遇，是齊翔從教二十年來聽過的最讓人心疼的故事。被拐賣十餘年，在陰暗的環境裏長大，沒有接受過正規教育，甚至連基本的社交能力都近乎缺失，這樣的孩子，就像一株被遺忘在角落的小草，從未見過陽光，也從未感受過溫暖。齊翔看著檔案裏那張泛黃的童年照，再對比眼前這個沈默寡言、眼神空洞的少年，心裏滿是唏噓，他能做的，就是給這個孩子一個包容的環境，讓他慢慢學著融入，慢慢找回屬於自己的人生。
周一的早會，是高三（1）班雷打不動的慣例，可教室裏的狀態，卻和往常沒什麽兩樣。齊翔站在講臺上，看著臺下昏昏欲睡的學生，無奈地敲了敲講臺：“我再說一遍，咱們班的重點從來不是死磕高考分數，心態放正比什麽都重要。還有劉浩揚，把江城給我弄起來！怎麽我一說話他就睡覺，合著我講課是給你當安眠藥呢？”
劉浩揚聞言，立刻轉過身，伸手戳了戳趴在桌上的江城，壓低聲音喊：“江哥，老班叫你呢！”
江城慢悠悠地擡起頭，眼底還帶著未散的睡意，掃了講臺上的齊翔一眼，又不情不願地坐直了身子，只是那副慵懶的模樣，絲毫沒有聽課的樣子。
一周的時間轉瞬即逝，班級裏的一切都按部就班，唯一的變化，大概就是江城漸漸習慣了身邊的這個新同桌。周續永遠是班裏來得最早、走得最晚的人，每天端端正正地坐在座位上，不說話，不打鬧，甚至連多餘的動作都沒有，就像一尊安靜的雕塑。江城有時候會忍不住想，如果自己不提醒他放學，這個少年會不會就這麽安安靜靜地在教室裏坐一整夜，答案似乎是肯定的。
這天課間，劉浩揚又湊到江城身邊，臉上帶著幾分神秘兮兮的擔憂：“江哥，老班讓你去辦公室一趟，我看他臉色不太對，你可得小心點。”
江城挑了挑眉，放下手裏的筆，起身朝著辦公室走去。他心裏清楚，老班找自己，多半和學習無關，畢竟自己的成績從來沒讓他操過心，哪怕要兼顧校隊訓練和打工，依舊能穩穩占據班級前五的位置，這也是齊翔格外偏愛他的原因。他的家庭情況覆雜，父親重病在床，全家的重擔都壓在他身上，這些事，齊翔都看在眼裏，也一直默默幫襯著。
辦公室裏，齊翔正低頭看著桌上的成績單，見江城進來，指了指一旁的椅子：“來了？坐吧。”
江城依言坐下，目光落在桌上的兩張成績單上，一張是自己的，各科成績優異，排名穩居前列；另一張則屬於周續，卷子上只有工整的“周續”兩個字，除此之外，所有的題目都是一片空白，幹凈得刺眼。批卷老師看到這份卷子時，第一時間就找到了齊翔，這份空白的答卷，在學霸雲集的高三（1）班，顯得格外突兀。
“咱們班之所以能接納各種特例，成績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不放棄任何一個人。”齊翔將周續的卷子推到江城面前，語氣認真，“你這次模擬考進了前五，表現很好，但你的同桌，你也看到了。他的情況太特殊了，沒上過學，基礎為零，我希望你能作為同桌，幫他補補功課，從最基礎的開始教。”
江城看著空白的卷子，眼底閃過一絲迷茫，他沒想到周續的情況會這麽糟糕。
“放心，不會讓你白幫忙。”齊翔笑了笑，補充道，“我會幫你申請下學期的助學金，這個名額本來就該是你的，只是我更希望，咱們班的每一個孩子，都能好好的，你懂我的意思嗎？”
江城沈默了片刻，點了點頭：“我知道了，老班。”
回到教室，江城將周續的各科空白卷子一一擺在他的桌上，看著依舊坐得筆直、眼神平靜的少年，開口問道：“為什麽沒寫？”
“我不會寫。”周續的回答依舊簡短，聲音輕得像羽毛，沒有絲毫波瀾。
“一道都不會嗎？”江城隨手指向卷子上一道最簡單的基礎題。
周續輕輕搖了搖頭，沒有多餘的解釋。
放學後的兩個小時，是江城每天唯一能自由支配的時間，往常他都會用這段時間休息，或是提前準備打工的事情，可現在，這份時間全部留給了周續。教室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課桌上鋪滿了周續的空白卷子，還有江城從各個年級借來的基礎課本和習題冊。
江城原本以為，周續只是基礎薄弱，可真正開始輔導後，他才發現事情遠比自己想象的覆雜。周續就像一張純粹的白紙，別說高中知識，就連小學的基礎運算、識字造句，他都一竅不通。無奈之下，江城只能耐著性子，從最基礎的拼音、算數開始講起。兩個小時的時間，兩人翻了大半本課本，卻只勉強弄懂了四道題，進度慢得讓人無奈。
就在這時，江城口袋裏的鬧鐘響了起來，清脆的鈴聲提醒他，打工的時間到了。
“我要去打工了。”江城收拾起桌上的筆，將幾本基礎課本推到周續面前，“這些書你帶回去看，看不懂的地方標記下來，明天來問我。記住，現在放學了，你可以回家了，不用一直坐在教室裏。”
周續沒有說話，只是麻木地收拾著桌上的東西，江城叮囑的幾本書，他一本不落地全部放進了書包，動作僵硬卻一絲不茍。
秦家老宅，此刻正籠罩在一片驚喜的氛圍裏。秦爸和秦海站在周續的房門外，透過門縫看著裏面的身影，臉上滿是不可思議。這是周續回家後，第一次帶課本和作業回來，那個總是沈默寡言、對一切都漠不關心的少年，此刻正坐在書桌前，安靜地翻看著書本，像一個普通的高中生一樣，這份平凡的畫面，讓父子倆心裏又酸又暖。
“你們倆在這兒鬼鬼祟祟地看什麽呢？”奶奶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老人家飯後習慣在院子裏溜達，每天都會來周續的房門前看看，今天卻看到父子倆躲在門口張望。
秦爸和秦海連忙轉過身，奶奶卻已經湊到了門縫前，當看到屋裏的場景時，老人家的眼睛瞬間亮了，臉上滿是震撼與欣慰。
“滾滾滾！小沐在寫作業呢，你們倆在這兒瞎晃悠，打擾到他學習，看我不拿拐杖敲你們的腿！”奶奶說著，舉起手裏的拐杖，輕輕敲在了秦爸的腿上。秦爸無奈地笑了笑，他早就習慣了，自從周續丟了之後，母親的脾氣就變得格外急躁，以前犯錯挨打的是秦海，現在周續回來了，挨打的就換成了自己，可他心裏沒有絲毫怨言，只要小兒子能好好的，這點委屈不算什麽。
房門被輕輕推開，周續擡起頭，看到奶奶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荷包蛋走了進來，碗裏還加了他愛吃的酒米和桂花，香甜的氣息彌漫在房間裏。
“來，小沐，學習不著急，別累著自己。”奶奶將碗放在書桌上，坐在周續身邊，語氣溫柔得能滴出水來，“餓了吧？快吃點宵夜，這是奶奶特意給你煮的。”
“謝謝奶奶。”周續輕聲道謝，拿起勺子小口吃了起來。這個家的人，對他好得不像話，溫柔的奶奶，包容的父母，溫和的哥哥，還有細心照顧他的劉媽，這份突如其來的溫暖，常常讓他恍惚，幾乎要忘記過去那段黑暗的日子。
“奶奶以前啊，最喜歡給你和小海做吃的了。”奶奶看著他吃飯的模樣，笑著回憶起往事，“你小時候啊，你媽媽沒什麽奶水，可把我急壞了，天天讓劉媽去買老母雞給你媽媽燉湯補身體，現在你媽媽一看到雞湯就反胃，都是那時候喝多了。”
周續安靜地聽著，努力在腦海裏勾勒著奶奶說的畫面，可破碎的記憶讓他什麽都想不起來，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沒事沒事，不想就不想，別為難自己。”奶奶連忙握住他的手，輕輕拍了拍，“我們小沐剛回家，什麽都不用急，這裏的人都是你的保護傘，不用害怕，也不用勉強自己。學習也是一樣，咱們家不缺狀元，你怎麽開心就怎麽來，不用給自己壓力。”
老人家的精力有限，陪著周續聊了一會兒，便起身離開了。看著奶奶離去的背影，周續心裏暖暖的，他能感受到老人家滿滿的愛意，也努力地想要回應這份溫暖，哪怕很多事情想不起來，他也在認真地思考，認真地學著做一個普通的孩子。
江城很快就發現，周續其實是個極其聰明的人，他的記憶力遠超常人。只要是自己講過的知識點和題目，周續都能快速理解，甚至能舉一反三，在類似的題目上找到解題思路。這份天賦，讓江城的輔導進度大大加快，原本需要耗費大量時間的基礎教學，漸漸變得輕松起來。
這天放學，劉浩揚湊到江城身邊，一臉焦急地說道：“江哥，過兩天就要和四中打友誼賽了，這兩天你可得去校隊訓練訓練啊！四中今年補強了不少實力選手，和咱們水平不相上下，咱們可不能掉以輕心。”
這段時間，江城因為給周續補課，減少了很多校隊訓練的時間，作為好基友，劉浩揚自然十分擔心。說話間，他還下意識地看了一眼一旁低頭做題的周續，少年依舊是那副呆呆的模樣，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江城放下手裏批改的卷子，點了點頭，隨即看向周續，隨口問道：“你要去校隊看看嗎？一直學習也挺無聊的，去放松一下。”
這是周續第一次收到同齡人的邀請，他楞了一下，擡起頭看向江城，眼神裏帶著幾分茫然。劉浩揚之所以會開口邀請，其實也是心裏打鼓，他怕周續這個“乖學生”會去齊翔那裏告狀，說他們逃課去訓練，到時候他和江城都要挨批。
京市七中的校隊訓練場是封閉式的室內籃球場，每天放學後，學校都會給校隊預留兩個小時的訓練時間。當江城一行人走進籃球場時，裏面已經來了不少隊員，有高三（1）班的同學，也有其他班級的校隊成員。江城的出現，瞬間讓場內的氣氛活躍起來，他不僅學習好，長相帥氣，運動天賦更是頂尖，是學校裏公認的風雲人物，唯一的缺點，大概就是太愛睡覺，就連全校大會上，都能睡得昏天黑地。
今天的訓練是5V5的模擬對抗賽，江城和劉浩揚以及班裏的另外三名隊員一組，對面則是由外號“猩猩”的壯漢帶隊。兩邊是老對手了，彼此的進攻套路和防守策略都了如指掌，比賽打得異常激烈。一個小時的賽程下來，比分定格在64:65，江城所在的隊伍落後一分，而最後的決勝時間，只剩下五分鐘。
猩猩身高一米九幾，身體素質強悍，死死地壓制著江城隊伍的得分點，所有人都清楚，只要盯死江城，這場比賽的勝利就穩了。對方的防守密不透風，隊員們的傳球屢屢被截斷，江城始終找不到合適的進攻機會，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壓力越來越大。
直到最後一分鐘，對方終於出現了防守失誤，籃球精準地傳到了江城手裏。那一刻，江城就像一頭蓄勢待發的獵豹，身形靈活地繞開對方的防守，轉身、起跳、上籃，一系列動作行雲流水。籃球穩穩落入籃筐，比分瞬間反超，66:65！
場內瞬間爆發出熱烈的歡呼聲，震得周續的耳朵微微發麻。這是他從未體驗過的熱鬧與鮮活，沒有打罵，沒有恐懼，只有少年們肆意的汗水、拼搏的熱血和勝利的喜悅。他的手裏緊緊攥著一支筆和一本素描本，這是過去那段黑暗歲月裏，那對“父母”唯一給他培養的愛好，也是他唯一的精神寄托。他低著頭，將場上奔跑、歡呼的少年們一一畫在本子上，每一個線條都透著鮮活的生命力，這是他從未見過的風景。
比賽結束得比預想中早，還剩下將近一個小時的自由時間。不知是誰提議翻墻去校外吃燒烤，住校的隊員們立刻歡呼響應，江城和周續本可以憑借特例正常進出校門，可在熱鬧的氛圍烘托下，也跟著一起加入了這次“冒險”。
翻墻對其他人來說都是輕車熟路，唯獨周續是第一次。當他靠近墻壁的那一刻，塵封的恐懼記憶突然席卷而來——在那個陰暗的窩點裏，管事的“媽媽”明令禁止孩子們靠近圍墻，一旦有人違反，就會被關進沒有一絲光亮的小黑屋，那裏沒有時間，沒有聲音，只有無邊無際的黑暗和絕望。
本能的恐懼讓周續下意識地往後退，臉色瞬間變得蒼白，指尖微微顫抖。
“來，我拉你。”
一道低沈的聲音從墻上傳來，緊接著，一只溫熱而有力的手伸了下來，就像一道刺破黑夜的陽光，驅散了周續心底的恐懼。他幾乎是下意識地伸出手，緊緊握住了那只手。江城的力氣很大，幾乎沒讓周續費什麽力氣，就輕松地將他拉上了圍墻。
學校周邊的燒烤攤，永遠是最具煙火氣的地方。炭火滋滋作響，烤肉的香氣彌漫在空氣中，夾雜著少年們的歡聲笑語。這份煙火氣，讓周續想起了過去的日子，那個窩點裏的“爸爸”也愛吃燒烤，可每次喝醉後，就會變得暴躁易怒，打罵是家常便飯。可此刻，身邊的一切都不一樣了，沒有怒吼，沒有暴力，只有同齡人之間輕松的調侃、對比賽的討論、對未來的暢想，純粹而美好。
“江哥，你看！我說來吧，周續都笑了！”劉浩揚喝了點啤酒，臉頰微紅，湊到江城和周續中間，雙手搭在兩人的肩膀上，語氣興奮。
江城明顯感覺到身邊的周續身體一僵，手裏拿著的藕片瞬間掉在了地上，臉上的笑容也變得僵硬不自然。他知道周續不喜歡和人有肢體接觸，立刻伸手將劉浩揚推開：“一邊去，熱死了。”
被推開的劉浩揚嘟囔著走開了，周續緊繃的身體才漸漸放松下來，只是他還沒發現自己的藕片掉了，依舊咬著空簽子，模樣呆呆的。江城看著他這副樣子，又好氣又好笑，連忙從盤子裏又拿了一串藕，遞到他手裏。
“你真的很奇怪。”江城看著身邊的同桌，心裏滿是疑惑。他無法想象，一個和自己同齡的少年，為什麽會對肢體接觸如此敏感，為什麽會有那樣空洞的眼神，他只能歸結為周續性格內向，不愛與人親近。
買單的是猩猩，按照慣例，宵夜的費用會由大家AA制分攤。江城吃完後，擦了擦嘴，他還要趕去打工，起身準備離開。
“你怎麽回去？是回家還是回學校？”江城看向周續，心裏有些不放心。他總覺得這個少年太過木訥，萬一沒人提醒，說不定又會跑回教室坐一整夜。
周續沒有說話，只是擡手指了指馬路對面，那裏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是秦家專門給他安排的司機。江城這才恍然大悟，難怪周續每天都能安全回家，原來家裏早就安排好了一切，看著那輛顯眼的轎車，他忍不住調侃了一句：“原來是四個圈啊，行，那你走吧，我要去打工了，拜拜。”
說著，江城伸手想拍一拍周續的肩膀，手擡到一半，突然想起周續有潔癖，又連忙收了回去。
“去吧，回家。”江城叮囑道。
周續像是收到指令的機器人，點了點頭，頭也不回地朝著轎車的方向走去。江城看著他筆直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這個同桌，有時候真的像個沒有感情的AI，簡單又純粹，卻也讓人忍不住擔心。
晚風輕輕吹過，帶著燒烤的香氣和少年們的笑聲，江城轉身朝著夜市的方向走去，而周續則坐上了回家的轎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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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市七中素來是京市教育界的標桿，這裏不僅有頂尖的師資力量與濃厚的學習氛圍，更有班主任齊翔這般不拘一格的教育理念。在他眼裏，高三（1）班的孩子們，高考從不是人生唯一的標尺，心理健康、人格健全，遠比冰冷的分數更重要。也正因如此，當學校把周續的轉學申請交到他手上時，他沒有絲毫猶豫便接了下來，哪怕這個孩子的到來，註定會讓他多操許多心。
周續的遭遇，是齊翔從教二十年來聽過的最讓人心疼的故事。被拐賣十餘年，在陰暗的環境裏長大，沒有接受過正規教育，甚至連基本的社交能力都近乎缺失，這樣的孩子，就像一株被遺忘在角落的小草，從未見過陽光，也從未感受過溫暖。齊翔看著檔案裏那張泛黃的童年照，再對比眼前這個沈默寡言、眼神空洞的少年，心裏滿是唏噓，他能做的，就是給這個孩子一個包容的環境，讓他慢慢學著融入，慢慢找回屬於自己的人生。
周一的早會，是高三（1）班雷打不動的慣例，可教室裏的狀態，卻和往常沒什麽兩樣。齊翔站在講臺上，看著臺下昏昏欲睡的學生，無奈地敲了敲講臺：“我再說一遍，咱們班的重點從來不是死磕高考分數，心態放正比什麽都重要。還有劉浩揚，把江城給我弄起來！怎麽我一說話他就睡覺，合著我講課是給你當安眠藥呢？”
劉浩揚聞言，立刻轉過身，伸手戳了戳趴在桌上的江城，壓低聲音喊：“江哥，老班叫你呢！”
江城慢悠悠地擡起頭，眼底還帶著未散的睡意，掃了講臺上的齊翔一眼，又不情不願地坐直了身子，只是那副慵懶的模樣，絲毫沒有聽課的樣子。
一周的時間轉瞬即逝，班級裏的一切都按部就班，唯一的變化，大概就是江城漸漸習慣了身邊的這個新同桌。周續永遠是班裏來得最早、走得最晚的人，每天端端正正地坐在座位上，不說話，不打鬧，甚至連多餘的動作都沒有，就像一尊安靜的雕塑。江城有時候會忍不住想，如果自己不提醒他放學，這個少年會不會就這麽安安靜靜地在教室裏坐一整夜，答案似乎是肯定的。
這天課間，劉浩揚又湊到江城身邊，臉上帶著幾分神秘兮兮的擔憂：“江哥，老班讓你去辦公室一趟，我看他臉色不太對，你可得小心點。”
江城挑了挑眉，放下手裏的筆，起身朝著辦公室走去。他心裏清楚，老班找自己，多半和學習無關，畢竟自己的成績從來沒讓他操過心，哪怕要兼顧校隊訓練和打工，依舊能穩穩占據班級前五的位置，這也是齊翔格外偏愛他的原因。他的家庭情況覆雜，父親重病在床，全家的重擔都壓在他身上，這些事，齊翔都看在眼裏，也一直默默幫襯著。
辦公室裏，齊翔正低頭看著桌上的成績單，見江城進來，指了指一旁的椅子：“來了？坐吧。”
江城依言坐下，目光落在桌上的兩張成績單上，一張是自己的，各科成績優異，排名穩居前列；另一張則屬於周續，卷子上只有工整的“周續”兩個字，除此之外，所有的題目都是一片空白，幹凈得刺眼。批卷老師看到這份卷子時，第一時間就找到了齊翔，這份空白的答卷，在學霸雲集的高三（1）班，顯得格外突兀。
“咱們班之所以能接納各種特例，成績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不放棄任何一個人。”齊翔將周續的卷子推到江城面前，語氣認真，“你這次模擬考進了前五，表現很好，但你的同桌，你也看到了。他的情況太特殊了，沒上過學，基礎為零，我希望你能作為同桌，幫他補補功課，從最基礎的開始教。”
江城看著空白的卷子，眼底閃過一絲迷茫，他沒想到周續的情況會這麽糟糕。
“放心，不會讓你白幫忙。”齊翔笑了笑，補充道，“我會幫你申請下學期的助學金，這個名額本來就該是你的，只是我更希望，咱們班的每一個孩子，都能好好的，你懂我的意思嗎？”
江城沈默了片刻，點了點頭：“我知道了，老班。”
回到教室，江城將周續的各科空白卷子一一擺在他的桌上，看著依舊坐得筆直、眼神平靜的少年，開口問道：“為什麽沒寫？”
“我不會寫。”周續的回答依舊簡短，聲音輕得像羽毛，沒有絲毫波瀾。
“一道都不會嗎？”江城隨手指向卷子上一道最簡單的基礎題。
周續輕輕搖了搖頭，沒有多餘的解釋。
放學後的兩個小時，是江城每天唯一能自由支配的時間，往常他都會用這段時間休息，或是提前準備打工的事情，可現在，這份時間全部留給了周續。教室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課桌上鋪滿了周續的空白卷子，還有江城從各個年級借來的基礎課本和習題冊。
江城原本以為，周續只是基礎薄弱，可真正開始輔導後，他才發現事情遠比自己想象的覆雜。周續就像一張純粹的白紙，別說高中知識，就連小學的基礎運算、識字造句，他都一竅不通。無奈之下，江城只能耐著性子，從最基礎的拼音、算數開始講起。兩個小時的時間，兩人翻了大半本課本，卻只勉強弄懂了四道題，進度慢得讓人無奈。
就在這時，江城口袋裏的鬧鐘響了起來，清脆的鈴聲提醒他，打工的時間到了。
“我要去打工了。”江城收拾起桌上的筆，將幾本基礎課本推到周續面前，“這些書你帶回去看，看不懂的地方標記下來，明天來問我。記住，現在放學了，你可以回家了，不用一直坐在教室裏。”
周續沒有說話，只是麻木地收拾著桌上的東西，江城叮囑的幾本書，他一本不落地全部放進了書包，動作僵硬卻一絲不茍。
秦家老宅，此刻正籠罩在一片驚喜的氛圍裏。秦爸和秦海站在周續的房門外，透過門縫看著裏面的身影，臉上滿是不可思議。這是周續回家後，第一次帶課本和作業回來，那個總是沈默寡言、對一切都漠不關心的少年，此刻正坐在書桌前，安靜地翻看著書本，像一個普通的高中生一樣，這份平凡的畫面，讓父子倆心裏又酸又暖。
“你們倆在這兒鬼鬼祟祟地看什麽呢？”奶奶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老人家飯後習慣在院子裏溜達，每天都會來周續的房門前看看，今天卻看到父子倆躲在門口張望。
秦爸和秦海連忙轉過身，奶奶卻已經湊到了門縫前，當看到屋裏的場景時，老人家的眼睛瞬間亮了，臉上滿是震撼與欣慰。
“滾滾滾！小沐在寫作業呢，你們倆在這兒瞎晃悠，打擾到他學習，看我不拿拐杖敲你們的腿！”奶奶說著，舉起手裏的拐杖，輕輕敲在了秦爸的腿上。秦爸無奈地笑了笑，他早就習慣了，自從周續丟了之後，母親的脾氣就變得格外急躁，以前犯錯挨打的是秦海，現在周續回來了，挨打的就換成了自己，可他心裏沒有絲毫怨言，只要小兒子能好好的，這點委屈不算什麽。
房門被輕輕推開，周續擡起頭，看到奶奶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荷包蛋走了進來，碗裏還加了他愛吃的酒米和桂花，香甜的氣息彌漫在房間裏。
“來，小沐，學習不著急，別累著自己。”奶奶將碗放在書桌上，坐在周續身邊，語氣溫柔得能滴出水來，“餓了吧？快吃點宵夜，這是奶奶特意給你煮的。”
“謝謝奶奶。”周續輕聲道謝，拿起勺子小口吃了起來。這個家的人，對他好得不像話，溫柔的奶奶，包容的父母，溫和的哥哥，還有細心照顧他的劉媽，這份突如其來的溫暖，常常讓他恍惚，幾乎要忘記過去那段黑暗的日子。
“奶奶以前啊，最喜歡給你和小海做吃的了。”奶奶看著他吃飯的模樣，笑著回憶起往事，“你小時候啊，你媽媽沒什麽奶水，可把我急壞了，天天讓劉媽去買老母雞給你媽媽燉湯補身體，現在你媽媽一看到雞湯就反胃，都是那時候喝多了。”
周續安靜地聽著，努力在腦海裏勾勒著奶奶說的畫面，可破碎的記憶讓他什麽都想不起來，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沒事沒事，不想就不想，別為難自己。”奶奶連忙握住他的手，輕輕拍了拍，“我們小沐剛回家，什麽都不用急，這裏的人都是你的保護傘，不用害怕，也不用勉強自己。學習也是一樣，咱們家不缺狀元，你怎麽開心就怎麽來，不用給自己壓力。”
老人家的精力有限，陪著周續聊了一會兒，便起身離開了。看著奶奶離去的背影，周續心裏暖暖的，他能感受到老人家滿滿的愛意，也努力地想要回應這份溫暖，哪怕很多事情想不起來，他也在認真地思考，認真地學著做一個普通的孩子。
江城很快就發現，周續其實是個極其聰明的人，他的記憶力遠超常人。只要是自己講過的知識點和題目，周續都能快速理解，甚至能舉一反三，在類似的題目上找到解題思路。這份天賦，讓江城的輔導進度大大加快，原本需要耗費大量時間的基礎教學，漸漸變得輕松起來。
這天放學，劉浩揚湊到江城身邊，一臉焦急地說道：“江哥，過兩天就要和四中打友誼賽了，這兩天你可得去校隊訓練訓練啊！四中今年補強了不少實力選手，和咱們水平不相上下，咱們可不能掉以輕心。”
這段時間，江城因為給周續補課，減少了很多校隊訓練的時間，作為好基友，劉浩揚自然十分擔心。說話間，他還下意識地看了一眼一旁低頭做題的周續，少年依舊是那副呆呆的模樣，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江城放下手裏批改的卷子，點了點頭，隨即看向周續，隨口問道：“你要去校隊看看嗎？一直學習也挺無聊的，去放松一下。”
這是周續第一次收到同齡人的邀請，他楞了一下，擡起頭看向江城，眼神裏帶著幾分茫然。劉浩揚之所以會開口邀請，其實也是心裏打鼓，他怕周續這個“乖學生”會去齊翔那裏告狀，說他們逃課去訓練，到時候他和江城都要挨批。
京市七中的校隊訓練場是封閉式的室內籃球場，每天放學後，學校都會給校隊預留兩個小時的訓練時間。當江城一行人走進籃球場時，裏面已經來了不少隊員，有高三（1）班的同學，也有其他班級的校隊成員。江城的出現，瞬間讓場內的氣氛活躍起來，他不僅學習好，長相帥氣，運動天賦更是頂尖，是學校裏公認的風雲人物，唯一的缺點，大概就是太愛睡覺，就連全校大會上，都能睡得昏天黑地。
今天的訓練是5V5的模擬對抗賽，江城和劉浩揚以及班裏的另外三名隊員一組，對面則是由外號“猩猩”的壯漢帶隊。兩邊是老對手了，彼此的進攻套路和防守策略都了如指掌，比賽打得異常激烈。一個小時的賽程下來，比分定格在64:65，江城所在的隊伍落後一分，而最後的決勝時間，只剩下五分鐘。
猩猩身高一米九幾，身體素質強悍，死死地壓制著江城隊伍的得分點，所有人都清楚，只要盯死江城，這場比賽的勝利就穩了。對方的防守密不透風，隊員們的傳球屢屢被截斷，江城始終找不到合適的進攻機會，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壓力越來越大。
直到最後一分鐘，對方終於出現了防守失誤，籃球精準地傳到了江城手裏。那一刻，江城就像一頭蓄勢待發的獵豹，身形靈活地繞開對方的防守，轉身、起跳、上籃，一系列動作行雲流水。籃球穩穩落入籃筐，比分瞬間反超，66:65！
場內瞬間爆發出熱烈的歡呼聲，震得周續的耳朵微微發麻。這是他從未體驗過的熱鬧與鮮活，沒有打罵，沒有恐懼，只有少年們肆意的汗水、拼搏的熱血和勝利的喜悅。他的手裏緊緊攥著一支筆和一本素描本，這是過去那段黑暗歲月裏，那對“父母”唯一給他培養的愛好，也是他唯一的精神寄托。他低著頭，將場上奔跑、歡呼的少年們一一畫在本子上，每一個線條都透著鮮活的生命力，這是他從未見過的風景。
比賽結束得比預想中早，還剩下將近一個小時的自由時間。不知是誰提議翻墻去校外吃燒烤，住校的隊員們立刻歡呼響應，江城和周續本可以憑借特例正常進出校門，可在熱鬧的氛圍烘托下，也跟著一起加入了這次“冒險”。
翻墻對其他人來說都是輕車熟路，唯獨周續是第一次。當他靠近墻壁的那一刻，塵封的恐懼記憶突然席卷而來——在那個陰暗的窩點裏，管事的“媽媽”明令禁止孩子們靠近圍墻，一旦有人違反，就會被關進沒有一絲光亮的小黑屋，那裏沒有時間，沒有聲音，只有無邊無際的黑暗和絕望。
本能的恐懼讓周續下意識地往後退，臉色瞬間變得蒼白，指尖微微顫抖。
“來，我拉你。”
一道低沈的聲音從墻上傳來，緊接著，一只溫熱而有力的手伸了下來，就像一道刺破黑夜的陽光，驅散了周續心底的恐懼。他幾乎是下意識地伸出手，緊緊握住了那只手。江城的力氣很大，幾乎沒讓周續費什麽力氣，就輕松地將他拉上了圍墻。
學校周邊的燒烤攤，永遠是最具煙火氣的地方。炭火滋滋作響，烤肉的香氣彌漫在空氣中，夾雜著少年們的歡聲笑語。這份煙火氣，讓周續想起了過去的日子，那個窩點裏的“爸爸”也愛吃燒烤，可每次喝醉後，就會變得暴躁易怒，打罵是家常便飯。可此刻，身邊的一切都不一樣了，沒有怒吼，沒有暴力，只有同齡人之間輕松的調侃、對比賽的討論、對未來的暢想，純粹而美好。
“江哥，你看！我說來吧，周續都笑了！”劉浩揚喝了點啤酒，臉頰微紅，湊到江城和周續中間，雙手搭在兩人的肩膀上，語氣興奮。
江城明顯感覺到身邊的周續身體一僵，手裏拿著的藕片瞬間掉在了地上，臉上的笑容也變得僵硬不自然。他知道周續不喜歡和人有肢體接觸，立刻伸手將劉浩揚推開：“一邊去，熱死了。”
被推開的劉浩揚嘟囔著走開了，周續緊繃的身體才漸漸放松下來，只是他還沒發現自己的藕片掉了，依舊咬著空簽子，模樣呆呆的。江城看著他這副樣子，又好氣又好笑，連忙從盤子裏又拿了一串藕，遞到他手裏。
“你真的很奇怪。”江城看著身邊的同桌，心裏滿是疑惑。他無法想象，一個和自己同齡的少年，為什麽會對肢體接觸如此敏感，為什麽會有那樣空洞的眼神，他只能歸結為周續性格內向，不愛與人親近。
買單的是猩猩，按照慣例，宵夜的費用會由大家AA制分攤。江城吃完後，擦了擦嘴，他還要趕去打工，起身準備離開。
“你怎麽回去？是回家還是回學校？”江城看向周續，心裏有些不放心。他總覺得這個少年太過木訥，萬一沒人提醒，說不定又會跑回教室坐一整夜。
周續沒有說話，只是擡手指了指馬路對面，那裏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是秦家專門給他安排的司機。江城這才恍然大悟，難怪周續每天都能安全回家，原來家裏早就安排好了一切，看著那輛顯眼的轎車，他忍不住調侃了一句：“原來是四個圈啊，行，那你走吧，我要去打工了，拜拜。”
說著，江城伸手想拍一拍周續的肩膀，手擡到一半，突然想起周續有潔癖，又連忙收了回去。
“去吧，回家。”江城叮囑道。
周續像是收到指令的機器人，點了點頭，頭也不回地朝著轎車的方向走去。江城看著他筆直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這個同桌，有時候真的像個沒有感情的AI，簡單又純粹，卻也讓人忍不住擔心。
晚風輕輕吹過，帶著燒烤的香氣和少年們的笑聲，江城轉身朝著夜市的方向走去，而周續則坐上了回家的轎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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