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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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天際公寓頂層,氣壓低得令人窒息。書獨南並未對虞以凡與許辭的私下會面做出更激烈的反應,仿佛那只是無關緊要的插曲。但他的掌控卻以另一種更密不透風的方式顯現——公寓的安保等級被提到最高,進出記錄被嚴格監控,連管家看向虞以凡的眼神都帶上了更明顯的審視。虞以凡的活動範圍被進一步限制,若非必要,書獨南幾乎不再帶他外出。那部來自許辭的簡易手機,被虞以凡藏在了一個他認為最不可能被搜查、卻也最不便於時常查看的地方——一本厚重的精裝詞典的內頁夾層裏。每一次靠近那本書,他都心跳如擂鼓,仿佛在進行一場無聲的叛逃。

外界的信息,被過濾後,零星地通過書獨南或財經新聞傳遞進來。“拂曉資本”與書氏集團的交鋒日益白熱化。城西那塊地被爆出存在未妥善解決的工業汙染殘留問題,盡管書氏迅速出具了最新的環評報告和治理方案,但輿論已經發酵,項目審批被暫緩。同時,歐洲那邊傳來消息,與書獨南母親家族有密切生意往來的幾個合作夥伴,先後受到稅務和反壟斷調查,雖然尚無定論,但資金鏈和信譽已然受到沖擊。

許辭的出手,精準、迅速,且角度刁鉆,直擊要害。他並不與書獨南在正面戰場硬拼,而是利用規則、輿論和海外關系,多線施壓,意在擾亂書獨南的節奏,消耗其資源。

書獨南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他回公寓的時間越來越晚,有時身上帶著淡淡的煙味和咖啡因過量的疲憊感,但眼神裏的銳利和冷靜從未消退。他甚至在一次深夜回來時,對尚未入睡的虞以凡平靜地分析了幾句當前的局面,語氣客觀得像在評價別人的棋局。

“許辭很聰明,知道揚長避短。可惜,他低估了書氏在S城的根基,也高估了所謂‘規則’的約束力。”書獨南解開領帶,語氣淡漠,“在這裏,有些游戲,不是光靠華爾街那套就能玩得轉的。”

虞以凡心頭發冷。他聽懂了書獨南的潛臺詞。S城是書家經營數代的大本營,盤根錯節的關系和利益網絡,遠超外人想象。所謂的規則、法律,在絕對的實力和底蘊面前,彈性空間極大。許辭的“規則內”攻擊或許能讓書獨南一時麻煩,但想動搖其根本,難如登天。而書獨南的反擊,一旦開始,恐怕就不會再遵循許辭設定的“規則”。

這場博弈,從一開始就不是公平的。

就在這緊繃的氣氛中,一個意想不到的人,以更意外的方式,再次闖入了虞以凡的視線。

虞以桉又來了。這次,他不是一個人。

內線電話響起時,虞以凡正在書房臨摹一幅字帖,試圖用這種方式讓自己平靜。管家通報的聲音帶著一絲古怪:“虞先生,您的弟弟虞以桉先生……和一個男人,在樓下,說有非常緊急的事,必須立刻見您。那個男人,自稱姓許。”

許?虞以凡手一抖,一滴濃墨滴在宣紙上,迅速泅開一團醜陋的黑色。許辭?他和虞以桉怎麽會攪在一起?還一起找到這裏?

他第一反應是拒絕。但虞以桉顯然學“聰明”了,這次沒有大吵大鬧,而是讓管家轉達了一句語焉不詳卻足夠分量的話:“大哥,事關父親安危和虞家存亡,還有……你那位許總朋友的‘誠意’。錯過今天,就再沒機會了。”

父親安危?虞家存亡?許辭的“誠意”?虞以凡心亂如麻。他看了一眼緊閉的書房門,書獨南今天一早去了城西項目現場處理麻煩,短時間內不會回來。

去見,風險未知。不見,那含糊的威脅和“誠意”二字,像鉤子一樣撓著他的心。他想起許辭那日溫和的眼神,又想起虞以桉貪婪的嘴臉,再想到書獨南那句“他低估了書氏在S城的根基”……最終,對虞□□那點尚未完全泯滅的、覆雜的牽掛,以及對許辭真實意圖的疑惑,壓倒了警惕。

“讓他們上來,在小會客室。”虞以凡對管家說道,聲音有些發緊。

幾分鐘後,他在小會客室裏,見到了虞以桉,以及虞以桉身旁的男人。那男人並非許辭,而是個三十多歲、相貌普通、戴著金絲眼鏡、氣質精明的陌生男人。男人見到虞以凡,立刻露出職業化的微笑,遞上名片。

“虞先生您好,敝姓許,許文濤,是許辭總裁的特別助理。許總臨時有緊急會議,無法親自前來,特別委托我,務必向您當面轉達他的歉意和……一些重要信息。”

不是許辭本人。虞以凡心頭微松,卻又提得更高。他看了一眼名片,又看向旁邊眼神閃爍、透著一股壓抑不住興奮的虞以桉。

“以桉,怎麽回事?這位許助理,又是什麽意思?”虞以凡在主位坐下,語氣冷淡。

虞以桉搶著開口,語速很快:“大哥,爸前天晚上突然暈倒,送醫院搶救,現在還在重癥監護室!醫生說情況不樂觀,是突發性腦溢血,可能……可能熬不過這幾天了!”

虞以凡霍然起身,臉色瞬間蒼白:“什麽?!”

“是真的!”虞以桉臉上適時露出悲痛焦急的神色,“家裏現在亂成一團,那幾個老東西趁機發難,要重新推選臨時掌舵人,還想把爸從董事局踢出去!大哥,現在只有你能救虞家了!只要你肯回去,以你長子的身份,加上爸之前留的……”

“虞先生,”許文濤溫和卻不容置疑地打斷了虞以桉的表演,他推了推眼鏡,看向虞以凡,語氣平穩專業,“虞老先生的情況確實危急,但也並非完全沒有轉機。我們許總在歐洲有頂尖的醫療資源,可以立刻安排專家團隊遠程會診,必要時也能以最快速度將虞老先生轉移到更合適的醫療中心。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虞家內部必須穩定,不能再生波瀾。”

他頓了頓,從隨身公文包裏拿出一份文件,推到虞以凡面前:“這是許總為您準備的,一份關於虞氏集團當前危機(主要是東港項目引發的連鎖反應)的初步解決方案,以及‘拂曉資本’有意向對虞氏進行戰略性註資的意向書草案。只要您願意回到虞家,主持大局,並接受我們的註資和協助,虞老先生的治療,虞氏的危機,都可以迎刃而解。”

虞以凡看著那份文件,沒有去碰。他強迫自己從父親病危的震驚中冷靜下來,目光銳利地看向許文濤:“條件是什麽?許總不會無緣無故提供這麽慷慨的幫助。”

許文濤微笑:“許總很欣賞虞先生您的能力和為人,希望能與您建立長期、穩固的合作關系。這份註資,是合作的開始。至於條件,”他笑容不變,話語卻清晰無比,“我們希望,在您主持虞氏後,能重新審視與書氏集團的各項合作,尤其是東港項目後續的權益分配。另外,關於您個人與書獨南先生的關系,許總認為,那不利於您未來的發展和虞氏的穩定。一個清晰、獨立的身份,對您,對虞氏,都更有好處。”

話說得委婉,意思卻赤裸。許辭要虞以凡回去接管虞家這個爛攤子,以此為跳板,獲得在S城抗衡書獨南的支點。他要虞以凡與書家切割,無論是商業上,還是……個人關系上。註資和救虞□□,是誘餌,也是逼迫虞以凡站隊的籌碼。

“大哥!你還猶豫什麽?!”虞以桉急道,眼中是毫不掩飾的對權勢的渴望和對虞以凡可能拒絕的焦躁,“爸等著救命!虞家就要垮了!書獨南他根本靠不住,他能給你什麽?除了把你關在這裏當個玩意兒!許總才是真心想幫我們虞家,幫你!”

虞以凡沒有理會虞以桉。他看著許文濤,看著對方鏡片後平靜無波的眼睛,緩緩問道:“這是許辭的意思,還是‘拂曉資本’董事會的決定?”

“有區別嗎?”許文濤反問,笑容依舊,“許總的意志,就是‘拂曉資本’在亞太區的意志。虞先生,機會難得,時間緊迫。許總讓我轉告您,他很懷念當年一起在圖書館看書的時光,也希望未來,能有機會再次與您並肩。但有些路,需要您自己選擇。”

懷念,並肩,選擇。許辭的溫情牌和現實利益捆綁在一起,分量沈重。

虞以凡感到一陣眩暈。父親病危的消息像重錘砸在心頭,許辭拋出的“解決方案”又像是一個散發著幽光的陷阱。回去,意味著卷入更深的家族紛爭,成為許辭對抗書獨南的棋子,與書獨南徹底決裂。不回去,父親可能……虞家可能就此分崩離析,而他將永遠背負著不孝和背棄家族的罪名。

就在他心亂如麻、幾乎要被這突如其來的壓力擊垮時,會客室的門,被無聲地推開了。

書獨南站在那裏,身上還帶著室外的清冷氣息,神色平靜,看不出喜怒。他甚至沒有看驚愕的虞以桉和瞬間收起笑容、眼神戒備的許文濤,目光徑直落在臉色蒼白的虞以凡身上。

“看來,我來得不是時候。”書獨南的聲音不高,卻讓室內的空氣瞬間凝滯,“還是說,我正好趕上了一場……別開生面的家族會議,和商業洽談?”

他緩步走進來,明明只有一個人,卻帶著千軍萬馬般的壓迫感。許文濤下意識地站起身,身體微微繃緊。虞以桉更是嚇得縮了縮脖子,往許文濤身後躲了躲。

書獨南走到虞以凡身邊,很自然地伸手,搭在他微微顫抖的肩上,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意味。然後,他才將目光轉向許文濤。

“許特助,”書獨南語氣平淡,像在問候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回去告訴許辭,他的‘好意’,虞先生心領了。不過,虞家的事,虞先生的事,自有我來處理,不勞外人費心。至於虞老先生,”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冰冷的弧度,“我已經聯系了瑞士的腦科權威,醫療專機一小時後起飛。虞家內部的問題,我也派人去‘安撫’了。所以,你們可以走了。”

許文濤的臉色終於變了變。書獨南的反應太快,太強勢,完全打亂了他們的節奏。瑞士的專家,醫療專機,安撫虞家……這意味著他們自以為隱秘的行動和籌碼,在書獨南面前幾乎透明,並且被輕易化解。

“書總果然手眼通天。”許文濤勉強維持著鎮定,收起桌上的文件,“不過,有些事,光靠強壓是解決不了的。尤其是……人心所向。”

“人心?”書獨南像是聽到了什麽有趣的笑話,低低笑了聲,那笑聲裏沒有半點溫度,“在S城,我的話,就是人心所向。許特助,慢走,不送。”

他不再看許文濤,目光轉向虞以桉,眼神驟然銳利如刀:“至於你,虞以桉,這是第二次,也是最後一次。再讓我看到你出現在以凡面前,或者打著虞家的旗號上躥下跳,我不介意讓虞□□少一個兒子。明白嗎?”

虞以桉嚇得面無血色,腿一軟,差點坐倒在地,連連點頭,話都說不出來。

許文濤知道多說無益,深深看了一眼被書獨南牢牢控制在身邊的虞以凡,那一眼含義覆雜,隨即對書獨南微微頷首,拉著失魂落魄的虞以桉,快步離開了會客室。

門關上,房間裏只剩下書獨南和虞以凡。

書獨南松開手,走到沙發前坐下,揉了揉眉心,露出一絲真實的疲憊。“瑞士的專家我已經聯系好了,醫療專機馬上安排。虞□□那邊,我會讓人盯著,不會有事。”他看向依舊站在原地、神情恍惚的虞以凡,聲音放低了些,“嚇到了?”

虞以凡緩緩轉過頭,看著他,眼中是濃得化不開的迷茫和一絲驚懼:“你……你都知道?你早就安排好了?”

“從許辭的人接觸虞以桉開始。”書獨南沒有隱瞞,“虞以桉那個蠢貨,以為攀上了高枝,迫不及待就當了傳聲筒。我只是想看看,許辭到底想玩什麽把戲。”他站起身,走到虞以凡面前,擡手,用指腹擦去他眼角不知何時滲出的一點濕意,“現在你看到了?你的‘老朋友’,是怎麽利用你的軟肋,你的家人,來逼你就範的。他給你的所謂選擇,從一開始,就只有他設定好的那一條路。”

虞以凡閉上眼,身體微微發抖。父親病危的消息是真的,許辭的“援助”背後是赤裸裸的利用和算計,也是真的。而書獨南……他看似冷酷,卻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已經悄然安排好了一切,用一種更強勢、更不容置疑的方式,將他護在了身後,也斷絕了他其他的“可能”。

“為什麽?”虞以凡聲音沙啞,“為什麽不告訴我?為什麽……要幫我?”

書獨南看著他,深邃的眼眸裏倒映著他脆弱而茫然的樣子。他伸手,將虞以凡輕輕擁入懷中,不同於以往充滿占有欲的禁錮,這個擁抱,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嘆息的溫柔。

“因為你是我的。”書獨南的下巴抵著他的發頂,聲音低沈而清晰,“你的麻煩,就是我的麻煩。你的軟肋,我會替你護著。你想飛,可以,但天空必須是我為你劃定的。其他人,無論是許辭,還是別的什麽人,都沒有資格插手。”

他頓了頓,語氣裏帶上了一絲不容錯辨的、冰冷的警告:

“所以,忘掉許辭給你的那點可笑的幻想。也收起你那些不該有的心思。虞以凡,你的人生,從你回到S城,走進那條巷子開始,就只能有我一個選項。”

窗外,天色不知何時陰沈下來,雲層低垂,預示著又一場風雨。

而虞以凡知道,自己已然深陷漩渦中心,四面八方都是湍急的暗流。書獨南的臂彎看似穩固,卻也是這漩渦本身。他無處可逃,也無路可退。

只能隨著這洶湧的暗流,不斷沈浮,直到……被徹底吞沒,或是找到那微乎其微的、屬於他自己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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