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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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虞以桉和許文濤帶來的混亂,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漣漪久久不散。父親的病危像一塊巨石壓在虞以凡心頭,即使書獨南保證已安排最好的醫療資源,那份血緣的牽絆和無法親自在側的愧疚,依舊沈甸甸地墜著。而許辭那看似溫和實則步步為營的算計,更讓他心頭發寒,對那部藏在詞典裏的手機,最後一點猶豫也化為了冰冷。

他不再試圖聯系許辭,甚至有些抗拒再去想那個名字。書獨南的話像咒語,在他耳邊反覆回響——“你的人生,只能有我一個選項”。這霸道到令人窒息的宣示,在經歷了許辭的“選擇”陷阱後,竟顯出一種詭異的、殘酷的真實。至少,書獨南的欲望赤裸直接,他的掌控不容置疑,他的庇護……雖然帶著鎖鏈,卻也暫時擋住了明槍暗箭。

虞以凡感覺自己像一艘在驚濤駭浪中迷失方向的船,書獨南是唯一可見的、堅固卻也可能將他撞碎的礁石。他別無選擇,只能暫時依附。

書獨南似乎很滿意他這種沈默的、近乎認命的乖順。瑞士的醫療團隊很快給出了反饋,虞□□的情況暫時穩住了,但預後不佳,需要長期精密監護和康覆。書獨南果然“安排”了人去“安撫”虞家,虞以桉被嚴厲警告後,連同他那同樣心思活絡的母親,暫時偃旗息鼓。書氏內部因為書獨南的雷霆手段和外部壓力(許辭的持續施壓)而空前團結,那些關於虞以凡的流言蜚語,在絕對的權威面前,也漸漸低不可聞。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某種緊繃的“平靜”。書獨南依舊忙碌,但會盡量回來吃晚飯,睡前會擁著虞以凡,偶爾會說起一些工作上的瑣事,或者顧錚、沈酌的趣聞,語氣平淡,仿佛他們真的只是一對尋常伴侶。虞以凡多數時候只是聽著,偶爾應和,像一個精致而沈默的影子。

直到一個雨夜。

書獨南有重要的跨國視頻會議,晚飯後便進了書房,囑咐虞以凡早點休息。虞以凡睡不著,站在落地窗前看雨。手機在口袋裏震動,是那個他幾乎快要遺忘的、來自許辭的簡易手機。震動很輕微,卻很執著。

虞以凡盯著那漆黑的屏幕,心跳莫名加速。他走到書房門口,側耳聽了聽,裏面傳來書獨南用流利英語冷靜分析的聲音。他深吸一口氣,快速回到臥室,反鎖上門,從詞典夾層裏拿出那部手機。

屏幕上只有一條簡短的信息,來自一個未知號碼:“以凡,我知道你看到了。虞以桉在我這裏,他嚇壞了,一直哭,說要見你。如果你還當他是弟弟,明天下午三點,老地方,‘靜泊’。一個人來。許辭。”

虞以桉在許辭那裏?嚇壞了?一直哭?虞以凡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他想起虞以桉上次被書獨南嚇破膽的樣子,想起他小時候跟在自己屁股後面、摔一跤能哭半天的模樣。虞以桉是驕縱,是心思淺薄,容易被利用,但說到底,並非大奸大惡。尤其是對虞以凡這個大哥,虞以桉的感情很覆雜,有嫉妒,有不甘,但也有一種根深蒂固的、近乎本能的依賴和……孺慕。虞以凡自己都沒意識到,他對這個同父異母、心思單純的哭包弟弟,其實一直存著一份割舍不下的、近乎兄長的責任。

許辭用虞以桉來威脅他?不,信息裏說的是“嚇壞了”,“要見你”。更像是虞以桉自己跑去找了許辭,或者被許辭“收留”了。許辭這次,想打什麽牌?利用虞以桉的恐懼和對自己的依賴,再次逼他見面?

虞以凡盯著那行字,內心天人交戰。去見,風險巨大。書獨南剛剛“解決”了虞以桉帶來的麻煩,自己再私下與許辭見面,還牽扯到虞以桉,後果不堪設想。可不去……虞以桉那個樣子,落在許辭手裏,會怎樣?許辭或許不會傷害他,但利用是肯定的。萬一書獨南知道虞以桉又和許辭攪在一起,盛怒之下會對虞以桉做什麽?虞以凡毫不懷疑書獨南說到做到的能力。

最終,對虞以桉那點放不下的責任,和一絲對許辭這次意圖的探究,壓過了恐懼。他刪掉信息,將手機藏回原處,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淋漓的雨幕,下定了決心。

第二天,書獨南上午有個無法推掉的奠基儀式,出門前照例叮囑虞以凡好好待著。虞以凡垂著眼應了。

下午兩點,虞以凡換上一身不起眼的衣服,拿著沈酌的副卡,再次離開了公寓。管家欲言又止,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

“靜泊”茶室,同樣的雅間。虞以凡推門進去時,裏面只有兩個人。許辭坐在上次的位置,衣著考究,神色平靜。而在他旁邊的榻榻米上,蜷縮著一個身影,正是虞以桉。

虞以桉看起來糟糕透了。眼睛腫得像桃子,臉上還帶著未幹的淚痕,頭發淩亂,昂貴的西裝皺巴巴的,整個人縮成一團,肩膀還在微微發抖。聽到開門聲,他猛地擡頭,看到虞以凡,眼睛瞬間又紅了,嘴唇哆嗦著,想喊“大哥”,又像是怕極了什麽,沒敢出聲,只是眼淚又大顆大顆滾下來。

虞以凡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他快步走過去,在虞以桉面前蹲下,想碰碰他,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以桉?你怎麽了?誰欺負你了?”

虞以桉只是搖頭,哭得更兇了,像個受盡委屈的孩子,下意識地想往虞以凡身邊靠,又怯怯地看了一眼旁邊沈默的許辭,不敢動。

虞以凡擡頭,看向許辭,眼神帶著質問:“許總,這是什麽意思?我弟弟怎麽會在這裏?還弄成這個樣子?”

許辭示意他坐下,親自給他斟了杯茶,語氣平和:“以凡,別激動。以桉是自己找到我公司樓下的,保安看他狀態不對,又說是你弟弟,才通知了我。我把他帶上來,他什麽也不說,就是哭。我問了好久,他才斷斷續續說,是書獨南的人……警告了他和他母親,話很難聽,還……還拿他母親娘家的一些把柄威脅。他害怕,在家裏待不下去,又不敢去找你,不知怎麽想到了我,就跑來了。”

書獨南的人警告了虞以桉和他母親?還用了更激烈的手段?虞以凡心臟一沈。這像是書獨南做得出來的事,為了徹底杜絕麻煩,斬草除根。難怪虞以桉嚇成這樣。

“許總‘收留’我弟弟,真是熱心。”虞以凡語氣冰冷,帶著諷刺,“只是不知道,這份熱心,需要我付出什麽代價?”

許辭看著他,目光坦蕩:“以凡,在你眼裏,我就這麽不堪?利用一個嚇壞了的孩子來要挾你?”他輕輕嘆了口氣,“我只是覺得,以桉畢竟是你弟弟,他這個樣子,需要人照顧,也需要一個安全的地方。書獨南的手,暫時還伸不到我那裏。至於代價……”他頓了頓,看著虞以凡,“我只想和你好好談一談,開誠布公地談一次。沒有算計,沒有逼迫。就當是老朋友,關心一下你的處境,也給你……多一個視角。”

虞以凡沒說話,只是輕輕拍了拍還在抽噎的虞以桉的肩膀,無聲地安撫。虞以桉感受到熟悉的溫度,終於忍不住,撲進虞以凡懷裏,放聲大哭起來,邊哭邊含糊地控訴:“大哥……他們好可怕……說再敢找你,就讓媽和我……嗚……爸還在醫院,我害怕……我真的好害怕……”

虞以凡抱著他,任他的眼淚浸濕自己的肩膀,心頭一片酸澀冰涼。他擡頭,再次看向許辭。

許辭示意侍者拿來熱毛巾和溫水,遞給虞以凡,等虞以桉的哭聲漸漸低下去,變成壓抑的抽泣,才緩緩開口。

“以凡,我知道你現在不信我。沒關系。”許辭的聲音平穩而清晰,“但我接下來說的話,請你認真聽,不是為了離間,只是陳述事實。”

“書獨南對你,是占有,是執念,是把他年少缺失的安全感和掌控欲,投射在了你身上。他給你的,是一座黃金打造的牢籠,裏面有你想要的一切物質保障,甚至短暫的溫情。但牢籠,終究是牢籠。他不會給你真正的自由和尊重,因為那會讓他失去控制。你現在覺得安全,是因為他還‘需要’你乖順地待在籠子裏。一旦他覺得你不再‘安全’,或者有了新的‘執念’,你的處境會怎樣?”

“至於我,”許辭自嘲地笑了笑,“我承認,接近你有我的目的。‘拂曉資本’需要在S城立足,書獨南是最大的障礙。你,是他的軟肋,也是可能的突破口。但以凡,這不代表我對你的關心全是假的。我們認識這麽多年,我知道你是什麽樣的人。你不該被困在那裏,不該被那樣對待。我想幫你,既是出於舊情,也是因為……我覺得,你值得更好的。”

“更好的?像現在這樣,利用我弟弟,把我叫到這裏,聽你說這些?”虞以凡抱著虞以桉,聲音嘶啞。

“利用?”許辭搖頭,“如果我想利用,大可以把以桉扣下,或者把他現在的樣子拍下來發給你,甚至發給媒體。但我沒有。我讓他見你,是希望你看清楚,書獨南的手段,不僅僅是對你,也會波及你在乎的人。他對付虞家,對付以桉,毫不留情。你真的相信,他對你,會是例外?”

虞以凡身體一僵。書獨南對虞家的打壓,對虞以桉的威脅,歷歷在目。而他對自己……那些溫柔與暴戾交織的瞬間,那些不容置疑的掌控……

“我給你看樣東西。”許辭拿出自己的平板電腦,點開一份加密文件,推到虞以凡面前。

那是一份詳細的調查報告,關於書獨南母親家族在歐洲的生意,以及近年來幾起看似意外、實則疑點重重的事件。報告最後指向一個模糊的推論——書獨南在接手母親家族部分產業的過程中,手段並不完全“幹凈”,甚至可能涉及一些游走於灰色地帶的操作。這些事被掩蓋得很好,但並非無跡可尋。

“我沒有確鑿證據,也不想去深究。”許辭關掉屏幕,看著虞以凡驟然蒼白的臉,“我只是想告訴你,書獨南的世界,比你想象的更覆雜,更黑暗。他能走到今天,腳下不可能全是陽光道。你真的要一輩子,把自己綁在這樣一個人身邊,活在隨時可能被黑暗吞噬的恐懼裏嗎?”

雅間裏一片寂靜,只有虞以桉低低的抽泣聲。茶香氤氳,卻驅不散空氣中的沈重。

虞以凡看著懷裏哭得脫力、漸漸睡著的虞以桉,又擡頭看向窗外被竹葉分割的、細碎的灰白天光。許辭的話,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將他一直試圖逃避的現實,血淋淋地剖開。

書獨南的愛,是帶著倒刺的荊棘,捆綁他,也刺傷他,甚至可能刺傷他身邊的人。許辭的“幫助”,帶著目的,卻也揭示了他不敢深看的真相。

兩條路,似乎都看不到光明的出口。

“你想要我怎麽做?”虞以凡最終開口,聲音疲憊不堪。

“不是我要你怎麽做,是以凡,你自己想要什麽。”許辭身體前傾,目光懇切,“如果你還想留在書獨南身邊,我尊重你的選擇,以後不會再打擾。但如果你想離開,我可以安排。不是立刻,不是倉促。你需要時間準備,也需要一個絕對安全的計劃和接應。以桉,還有虞老先生,我都可以幫忙妥善安置。離開S城,甚至離開國內,去一個書獨南勢力夠不到的地方。你可以重新開始,過真正屬於你自己的生活。”

“代價呢?”虞以凡問,“你幫我,對抗書獨南,代價是什麽?”

“商業上的合作。”許辭直言不諱,“你離開後,書獨南的註意力至少會分散。‘拂曉資本’可以獲得更公平的競爭環境。當然,如果你願意,未來我們可以在商業上有很多合作的可能。但前提是,你獲得自由,並且是自願的、清醒的。”

自由。自願。清醒。

這三個詞,對現在的虞以凡來說,奢侈得像夢。

他看著許辭,試圖從那雙清亮的眼睛裏找出虛偽和算計,卻只看到一片坦蕩的覆雜。有目的,有關切,有算計,也有或許是真的、那麽一絲的……不忍。

“我需要時間。”虞以凡最終說道,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多久都可以。”許辭將一張新的、沒有任何標記的卡片推到他面前,“這個你拿著,裏面有我另一個更隱秘的聯系方式,和一小筆應急資金。考慮好了,隨時聯系我。記住,以凡,無論你做什麽決定,保護好自己,也……保護好你在乎的人。”

虞以凡看著那張卡片,沒有立刻去拿。懷裏的虞以桉動了動,無意識地往他懷裏鉆了鉆,尋求庇護。

最終,虞以凡還是伸出手,將那張卡片,緊緊攥在了掌心。冰冷,堅硬,像另一把不知通往天堂還是地獄的鑰匙。

離開“靜泊”時,虞以桉的情緒穩定了一些,但依舊緊緊抓著虞以凡的衣袖,亦步亦趨。許辭安排了一輛不起眼的車,送他們到離天際公寓還有一段距離的路口。

下車前,虞以桉紅著眼睛,怯怯地小聲問:“大哥……我能不能……跟你回去?我保證聽話,不惹事……”

虞以凡看著弟弟驚惶未定的臉,心中一痛,卻硬起心腸搖了搖頭:“以桉,聽話,先回家。媽那邊……我會想辦法。最近,不要找我,也不要相信任何人。保護好自己,知道嗎?”

虞以桉扁了扁嘴,又想哭,但看著虞以凡嚴肅的神情,還是忍住了,重重地點了點頭。

看著車子載著虞以桉離開,虞以凡站在初冬清冷的街頭,緊了緊外套。掌心裏的卡片邊緣硌得生疼。

他轉過身,望向遠處那棟高聳入雲、象征著無上權勢也囚禁著他的天際公寓,眼神一點點變得沈寂,又似乎有什麽東西,在沈寂的深處,悄然破土。

是恐懼,是迷茫,是沈重的責任,也是一絲……微弱卻無比清晰的,對“可能”的渴望。

雨後的天空,露出一線稀薄的、蒼白的陽光。

虞以凡邁開腳步,朝著那棟巨大的、華麗的囚籠,一步一步,走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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