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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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樓梯間的黑暗濃稠如墨,只有遠處安全出口指示牌散發著幽幽的綠光,映照著兩人模糊的輪廓。虞以凡的手被書獨南牢牢握在掌心,那溫度透過皮膚滲進來,卻暖不了他心底的寒意。他像一具失去靈魂的木偶,被書獨南牽引著,一步步走下冰冷的臺階,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裏回蕩,沈重而單調,敲打在心頭。

沒有返回喧囂的宴會廳,書獨南直接帶他從側門離開。一輛黑色的轎車悄無聲息地滑到面前,司機恭敬地拉開車門。書獨南示意虞以凡先上,自己隨後坐了進去,挨得很近,近到虞以凡能聞到他身上殘留的、極淡的晚宴香檳氣息,以及那股揮之不去的、屬於他個人的微苦藥香。

車門關閉,將外界的流光溢彩與窺探目光隔絕。車廂內一片寂靜,只有空調出風口細微的風聲。虞以凡僵硬地坐著,目光落在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上,霓虹燈在他眼底劃過一道道冰冷的光痕。脖子上的藍寶石項鏈已經被摘下,可那一小塊皮膚仿佛還殘留著冰涼的觸覺,以及被無數目光灼燒般的恥辱感。

“還在生氣?”書獨南的聲音在身側響起,平靜無波,仿佛剛才在宴會廳裏掀起驚濤駭浪的不是他。

虞以凡沒有回答,甚至連睫毛都沒有顫動一下。生氣?不,那太輕了。是屈辱,是被當成籌碼和戰利品公開展示的憤怒,是對自己無力反抗的憎惡,還有對書獨南這種近乎殘忍的、不容置喙的掌控方式的恐懼。

一只溫熱的手掌忽然覆上了他放在膝蓋上、依舊緊握成拳的手。虞以凡身體一顫,猛地抽手,卻被書獨南更快地握住,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掙脫的堅持。

“別碰我。”虞以凡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帶著壓抑的顫抖。

書獨南沒有松手,反而用拇指輕輕摩挲著他的手背,像是在安撫一只炸毛的貓。“剛才那種場合,是讓你受委屈了。”他語氣平淡地陳述,聽不出多少歉意,更像是在分析一個既定事實,“但這是最快、最有效的方法。林家現在該明白了,你不再是他們可以隨意擺布的棋子。虞家……也會重新掂量你的分量。”

“所以我就成了你和他們角力的工具?成了你向所有人炫耀的‘戰利品’?”虞以凡猛地轉頭,瞪視著他,眼底布滿血絲,“書獨南,你把我當什麽?一個可以隨意貼上標簽、展示所有權的物件?”

“物件?”書獨南微微挑眉,似乎對他的用詞感到一絲有趣,但眼神卻沈了下來,“如果我把你當物件,今晚就不會只是戴條項鏈那麽簡單。”他傾身靠近,氣息迫人,“我會讓所有人都知道,你虞以凡,從裏到外,每一寸都屬於我書獨南。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僅僅是讓他們猜測、忌憚。”

他的話語直白而露骨,帶著赤裸裸的占有欲,讓虞以凡的臉瞬間褪去最後一點血色。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在書獨南這種近乎偏執的、毫不掩飾的欲望面前,任何言語都顯得蒼白無力。

“我是在保護你,哥哥。”書獨南的語氣忽然軟了下來,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溫柔的誘哄,與他話語的內容形成詭異反差,“用我的方式。或許不夠體面,或許讓你難受,但這是我能想到的、最快讓你脫離那些泥潭的辦法。虞家靠不住,林家更是虎狼窩,只有在我身邊,你才是安全的。”

“安全?”虞以凡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扯了扯嘴角,卻擠不出半點笑意,“把我關在‘北寒帶’,切斷我與外界的聯系,用我的軟肋威脅我,在眾目睽睽之下羞辱我……這就是你所謂的‘安全’?”

“是。”書獨南回答得斬釘截鐵,他看著虞以凡,目光深沈如古井,映不出半點光亮,“至少在這裏,沒人能逼你做你不願意的事,沒人能把你像商品一樣交易。你的痛苦、憤怒,甚至恨意,都只屬於我。這難道不比在那些虛偽的親情和利益交換中沈浮,更‘安全’嗎?”

詭辯。純粹的詭辯。可虞以凡卻發現,自己竟無法立刻反駁。書獨南的話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準地剖開了他光鮮外表下早已腐爛流膿的傷口。在虞家,他是隨時可以被犧牲的棋子;在林家,他是換取利益的籌碼。他的意願,他的感受,無人在乎。而書獨南,至少他在乎,盡管他的“在乎”是如此的扭曲、霸道,令人窒息。

車子駛入“北寒帶”的地下停車場。專屬電梯無聲上行,將他們帶回那個位於雲端、與世隔絕的牢籠。

回到頂層,厚重的門在身後關閉,將外界的一切徹底隔絕。虞以凡脫力般靠在了冰冷的墻壁上,昂貴的禮服此刻像一層沈重的殼,束縛得他喘不過氣。他擡手,用力扯松了領結,仿佛這樣就能吸入更多空氣。

書獨南沒有開大燈,只擰亮了起居室一盞落地燈,昏黃的光線勾勒出他深邃的輪廓。他走到酒櫃前,倒了兩杯威士忌,將其中一杯遞向虞以凡。

虞以凡沒接,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書獨南也不在意,將酒杯放在他旁邊的茶幾上,自己端著另一杯,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S城的夜景依舊璀璨,車流如織,霓虹閃爍,一片繁華盛景,卻都透著一股冰冷的疏離感。

“你知道我第一次在監控裏看到你,是什麽時候嗎?”書獨南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在寂靜的房間裏卻異常清晰。

虞以凡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想起了下午在加密文件夾裏看到的那些影像。

“是你回國的第二年春天,在機場。”書獨南抿了一口酒,繼續道,目光落在窗外遙遠的某一點,像是陷入了回憶,“你從國際到達口出來,穿著一件淺灰色的風衣,戴著墨鏡,身邊跟著助理,步履匆匆。那時候,你剛接手虞家旗下一個棘手的項目,眉頭是皺著的,整個人看起來……很累,但也很有鬥志,像一把出鞘的刀,鋒芒畢露。”

他頓了頓,轉過身,背靠著玻璃,看向虞以凡。“和我記憶裏那個在廢棄莊園爬樹、笑得毫無陰霾的哥哥,很不一樣。但我知道,那就是你。就算隔著屏幕,隔著那麽遠的距離,我也一眼就認出來了。”

“所以你就開始監視我?”虞以凡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帶著冰冷的嘲諷。

“是關註。”書獨南糾正他,語氣平靜無波,“我知道你回來了,知道你過得並不像表面上那麽如意。虞□□那個老東西,還有你那些虎視眈眈的叔伯兄弟,沒一個好東西。林家的聯姻更是荒謬。”他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冰塊撞擊杯壁,發出清脆的聲響,“我看著你在那些泥潭裏掙紮,看著你一點點被消耗,被磨損。我告訴自己,再等等,還不是時候。我要等一個最好的時機,一個能把你徹底帶出來的時機。”

“所以那個雨夜,根本不是巧合,對嗎?”虞以凡想起巷子裏的“偶遇”,想起書獨南身上的傷,想起他那雙濕漉漉的、仿佛被全世界拋棄的眼睛。一切都是算計好的,連那場雨,那身傷,那恰到好處的脆弱,都是精心設計的誘餌。

“傷是真的。”書獨南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道,“只不過,原本可以避免。但我想,那樣或許不夠‘真實’,不夠讓你心軟。”他自嘲地笑了笑,“你看,我多了解你。你表面冷硬,其實心軟得一塌糊塗,尤其是對‘弱者’。我不過是,投你所好。”

真相被如此輕描淡寫地揭開,比憤怒更多的是無力。虞以凡感覺自己像個傻子,一步一步,心甘情願地走進了對方布下的天羅地網。

“為什麽?”他問,聲音裏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沒有察覺的顫抖,“書獨南,你費盡心機,布這麽大一個局,甚至不惜用你自己做餌,就為了……把我關在這裏?對你有什麽好處?”

“好處?”書獨南像是聽到了什麽有趣的問題,他放下酒杯,一步一步走向虞以凡。昏黃的燈光在他身後拖出長長的影子,將虞以凡籠罩其中。“我要的好處,從頭到尾,不就只有一個你嗎?”

他在虞以凡面前站定,伸手,這次沒有碰他,只是虛虛地撫過他額前垂落的一縷頭發。“我說過,你是我的執念,是我的光。我找了這麽多年,等了這麽多年,不是為了看你嫁給別人,或者被那些蠢貨啃得骨頭都不剩。”他的指尖最終落在虞以凡的下巴,力道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迫使他擡起頭,直視自己。

“我要你活著,在我看得見的地方活著。我要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罷,都只能對著我一個人。”書獨南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亮得驚人,那裏面的偏執和占有欲濃烈得幾乎化為實質,“這對我來說,就是最大的好處。”

他的吻落下來的時候,虞以凡沒有躲。或許是太累了,或許是今晚承受的沖擊已經超出了極限,又或許,在書獨南這番近乎剖白的話語裏,他竟可悲地捕捉到了一絲扭曲的、真實的……在意。

這個吻不同於之前任何一次帶著試探或強迫的接觸。它開始是溫存的,甚至帶著一種奇異的珍視,輕輕碾磨著他的唇瓣,描摹著他的唇形。但很快,那溫存之下壓抑的、洶湧的情感便破閘而出,變得急切、深入,帶著不容抗拒的掠奪意味。書獨南的手掌扣住了他的後腦,將他更近地壓向自己,另一只手則緊緊箍住了他的腰,仿佛要將他揉進自己的骨血裏。

威士忌的醇香在唇齒間彌漫,混合著書獨南身上獨特的微苦氣息,形成一種令人眩暈的蠱惑。虞以凡被動地承受著,大腦一片空白,身體卻在本能地回應這個吻的炙熱。他感到自己像一艘在暴風雨中漂泊了太久的小船,終於觸到了堅硬的礁石,明知會粉身碎骨,卻也在那一刻,獲得了一種絕望的安定。

一吻結束,兩人都有些氣息不穩。書獨南的額頭抵著虞以凡的,呼吸灼熱地噴灑在他臉上,眼底是濃得化不開的暗色。

“看,”他低聲說,嗓音沙啞,“你也不是完全無動於衷,對嗎?”

虞以凡猛地推開他,踉蹌著後退兩步,擡手用力擦拭著自己的嘴唇,仿佛想抹去剛才的一切痕跡。心臟在胸腔裏瘋狂跳動,一半是未褪的情潮,一半是洶湧的羞恥和自我厭棄。他竟然……竟然在書獨南的吻裏,有那麽一剎那的沈溺。

“瘋子……”他喘息著,吐出兩個字。

“對,我是瘋子。”書獨南坦然承認,他甚至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在空曠的房間裏回蕩,帶著一絲癲狂的愉悅,“從你離開那天起,我就瘋了。所以,哥哥,別試圖跟一個瘋子講道理,也別妄想逃離一個瘋子為你打造的世界。”

他不再逼近,只是用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牢牢鎖住虞以凡。“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我們還有別的事要做。”

說完,他轉身,拿起自己那杯沒喝完的酒,走向臥室的方向,留下虞以凡一個人,站在昏暗的光線裏,被冰冷、炙熱、屈辱、以及那絲可恥的悸動,反覆撕扯。

窗外,城市的燈火依舊璀璨,卻照不進這高塔之上,被執念與欲望重重圍困的方寸之地。

虞以凡緩緩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將臉埋進膝蓋。禮服昂貴的面料摩擦著皮膚,帶來細微的刺痛。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某個泛黃的夏日午後,那個瘦小的男孩曾仰著臉,用清澈的眼睛看著他,認真地說:“凡哥哥,等我長大了,一定要變得很厲害很厲害,然後保護你,不讓任何人欺負你。”

時光荏苒,男孩長成了眼前這個偏執瘋狂的掌控者。而他,也早已不是當年那個能笑著揉亂對方頭發、許諾帶他去遠方的少年。

保護變成了囚禁,承諾化作了鎖鏈。

這究竟是一場蓄謀已久的報覆,還是一種扭曲至極的守護?

虞以凡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正無可挽回地,向著那名為書獨南的深淵,不斷沈淪。

而深淵,正溫柔地凝視著他,等待將他徹底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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