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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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第二天，虞以凡是在一陣低沈持續的頭痛中醒來的。宿醉般的鈍痛敲打著太陽穴，提醒他昨夜並非一場荒誕的夢。窗簾縫隙透進的天光是蒼白的，分不清是清晨還是陰天的午前。他躺在書獨南臥室那張寬大得過分、也冰冷得過分的大床上，身側空無一人，只有枕邊殘留的、一絲極淡的微苦氣息，證明昨夜有人在此安枕。
他撐著坐起身，絲質被單從身上滑落，帶來一陣涼意。低頭，看見自己身上穿著陌生的深色絲質睡衣，布料柔軟服帖，尺寸卻稍顯寬松，明顯不是他自己的。誰換的？這個認知讓他胃部一陣不適的翻攪。記憶回籠，昨夜那個漫長而窒息的吻，書獨南近乎癲狂的剖白，還有自己那片刻可恥的失神……他擡手按住額角，試圖驅散那些混亂的畫面。
門被無聲地推開，書獨南走了進來。他已經衣著整齊，簡單的黑色高領羊絨衫，同色系的長褲，襯得他身形挺拔，氣質清冷，完全看不出昨夜半分偏執的模樣。他手裏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是簡單的白粥和幾樣清爽小菜。
“醒了？”他語氣自然，將托盤放在床頭櫃上，在床沿坐下，很自然地探手過來，掌心貼上虞以凡的額頭，“有點低燒。昨晚受涼了，還是沒休息好？”
他的手掌溫暖幹燥，動作自然得仿佛做過千百遍。虞以凡身體一僵，下意識想避開，卻被他另一只手輕輕按住肩膀。
“別動，我看看。”書獨南的指尖撥開他額前微濕的碎發，目光在他略顯蒼白的臉上逡巡，眉頭微蹙，“臉色不好。先把粥喝了，裏面有姜絲，驅驅寒。”
這種理所當然的、仿佛照料所有物般的姿態，比昨晚的強勢更讓虞以凡感到一種無處著力的憋悶。他揮開書獨南的手，聲音沙啞：“我自己來。”
書獨南從善如流地收回手，並不堅持，只是好整以暇地坐在那裏看著他，目光平靜，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虞以凡端起那碗溫度適中的白粥，食不知味地吞咽。粥煮得很軟爛，帶著淡淡的米香和姜的辛辣，熨帖著空蕩不適的胃。他不得不承認，書獨南在某些方面，細致得可怕。
“今天有什麽安排？”他放下空碗，打破了沈默，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戒備。他可不認為書獨南會讓他無所事事地待在這裏“養病”。
書獨南看著他，眼神深了深。“帶你去個地方。”
“哪裏？”
“去了就知道。”書獨南站起身，拿起空托盤，“換衣服吧，衣櫃裏有給你準備的。一小時後出發。”他說完，不再多言，轉身離開了臥室，順手帶上了門。
又是這樣，不容置疑的安排。虞以凡閉了閉眼，壓下心頭翻湧的煩躁。他下床，走到與臥室相連的巨大步入式衣帽間。推開櫃門，裏面並非他預想中清一色符合書獨南喜好的冷色調服飾，而是分門別類，掛滿了各式衣物，從舒適的居家服到正式的西裝禮服，一應俱全，且尺碼顯然都是按照他的身材準備的。款式低調，但質地和剪裁皆是上乘。書獨南甚至在角落設置了一個單獨的配飾櫃，裏面手表、袖扣、領帶等配件齊全。
這哪裏是臨時囚禁的準備，分明是籌劃已久，要將他徹底納入自己的生活軌跡。虞以凡隨手取出一件煙灰色的羊絨衫和黑色長褲換上，布料柔軟親膚，妥帖得仿佛是為他量身定制。鏡中的男人，穿著別人挑選的衣服，站在別人打造的“籠子”裏，眉眼間是揮之不去的倦怠和一絲冰冷的自嘲。
一小時後，他準時出現在客廳。書獨南已經等在那裏，見他出來，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似乎還算滿意，只淡淡道：“走吧。”
這次沒有用那輛招搖的轎車，書獨南親自駕駛一輛低調的黑色越野車。車子駛出“北寒帶”的地下停車場，匯入S城午後的車流。虞以凡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高樓大廈漸次稀疏，道路兩旁開始出現年久失修的廠房和低矮的舊式居民樓。這個方向……
“我們要去哪裏？”他忍不住再次問道，心中隱隱有了猜測，卻又覺得不可思議。
書獨南專註地看著前方路況，側臉線條在車窗透進的光線下顯得有些冷硬。“快到了。”
車子最終駛離主幹道，拐進一片待開發的區域。這裏幾乎看不到人影，雜草叢生，到處是拆遷的痕跡和廢棄的建築。最終，車停在了一片被銹蝕鐵皮圍欄半包圍的空地前。
虞以凡推開車門走下去，午後微冷的空氣裏彌漫著塵土和鐵銹的味道。他望著眼前荒蕪的景象，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是這裏。雖然變化巨大，幾乎面目全非，但他還是認了出來。那片殘留著半截斑駁圍墻的地基，那棵在廢墟邊緣頑強生長、卻已比記憶中粗壯許多的老槐樹……這裏，就是他們童年時玩耍的那個廢棄莊園。書家的舊宅，也是他和書獨南最初相遇，擁有短暫“友誼”的地方。
“為什麽帶我來這裏？”虞以凡的聲音有些發緊。故地重游，帶來的不是溫馨的回憶，而是物是人非的強烈沖擊，以及被時光掩埋的、覆雜難言的情緒。
書獨南鎖好車，走到他身邊，與他並肩望著這片荒蕪。“不記得了？”他語氣平淡，聽不出太多情緒，“你當年就是在這裏，爬那棵槐樹，給我摘上面那個破風箏，結果自己摔下來，膝蓋磕了好大一塊，哭得驚天動地。”
“我沒有哭得驚天動地。”虞以凡下意識反駁，耳根卻有些發熱。他記得那次，是為了幫那個總跟在自己身後、眼巴巴望著斷線風箏的小不點。摔下來是真疼，但他當時強忍著沒哭，倒是小書獨南嚇得臉色發白，癟著嘴要哭不哭的樣子，讓他反而不好意思喊疼了。
“是嗎？”書獨南側頭看他，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快得讓人抓不住，“可能我記錯了。反正，你當時挺狼狽的。”
他往前走了幾步，踩過碎石瓦礫，停在那半截圍墻前，伸手撫過墻上斑駁的、依稀可辨的兒童塗鴉。“後來沒多久，書家出事，這宅子就賣了。再後來，這片規劃開發，就拆成了這樣。”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我讓人暫時攔下了這裏的開發，留了下來。”
虞以凡看著他的背影。深秋的風帶著涼意，吹動書獨南額前的碎發，也吹動他黑色羊絨衫的衣角。站在這一片象征家族沒落和往事湮滅的廢墟前，他的背影挺直，卻無端透出一股蕭索。那些關於書家當年突逢巨變、年幼的書獨南被迫遠走他鄉的零碎傳聞，此刻忽然變得清晰具體起來。那些年裏，這個如今強勢掌控一切的男人，是如何獨自在異鄉掙紮求生，又是懷著怎樣的心情，註視著這片承載了最初溫暖也見證了驟然崩塌的故地？
“為什麽留下這裏？”虞以凡問，語氣不自覺地緩了下來。
書獨南沒有立刻回答。他彎腰，從瓦礫中撿起半塊殘缺的、繪著模糊圖案的瓷磚，在手裏掂了掂。“大概是因為，”他轉過身，看向虞以凡，目光沈靜而悠遠，“這是我開始的地方，也是我弄丟你的地方。”
他朝虞以凡走來，停在一步之遙的距離，將那半塊殘破的瓷磚遞過來。“記得這個嗎？”
虞以凡接過。瓷磚邊緣粗糙，圖案褪色嚴重，只能勉強看出似乎是只歪歪扭扭的小鴨子。記憶的閘門再次松動，某個模糊的畫面閃現：潮濕的雨天，兩個小孩躲在漏雨的屋檐下，用撿來的彩色碎瓷片，在濕泥地上拼貼幼稚的圖案，笑聲穿透淅瀝的雨聲……
“我忘了。”他聽到自己幹澀的聲音。是真的忘了大半，還是不願去記起？
書獨南似乎並不意外他的回答，只是拿回那塊碎瓷片，小心地收進外套口袋。“沒關系，我記得就行。”他重新望向這片廢墟，聲音在風裏顯得有些飄忽，“這裏很快也會不存在了。新的規劃已經下來，最遲明年開春，推土機會把這裏徹底抹平，蓋上新的高樓大廈。”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對虞以凡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有些東西，註定留不住。但人，可以。”
虞以凡心頭一震，看向書獨南。後者也正看著他，目光交匯的剎那，虞以凡清晰地看到了他眼底那不容錯辨的、近乎偏執的篤定。
書獨南帶他來這裏，並非為了追憶逝去的童年溫情，而是為了展示，為了宣告。看，連承載我們最初記憶的地方都將化為烏有，這世上沒有什麽永恒不變，除了我的執念。我能留下這片廢墟一時，卻留不住它一世，但我能留住你。用我的方式，不惜任何代價。
“該回去了。”書獨南最後看了一眼這片荒蕪，轉身向車子走去，沒有一絲留戀，仿佛剛才那片刻的感懷只是錯覺。“風大，你還在低燒。”
回程的路上，兩人都很沈默。虞以凡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逐漸恢覆繁華的街景，腦海中卻反覆浮現那片廢墟，那半塊殘破的瓷磚，還有書獨南那句“人，可以”。一種沈重而覆雜的情緒壓在他的心頭，憤怒與抗拒依舊存在，卻又混雜了一絲對過往的惘然，對書獨南那扭曲執念來源的一絲探究，甚至是一縷極細微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深究的……酸澀。
回到“北寒帶”頂層，已是傍晚。天際堆積著鉛灰色的雲層，似乎醞釀著一場夜雨。
書獨南接了個電話，似乎有緊急公事需要處理，去了書房。虞以凡獨自站在起居室巨大的玻璃幕墻前，看著雲層漸厚，天色一點點暗下來。
管家送來了晚餐，比平時清淡，特意加了驅寒的湯品。虞以凡默默地吃著，味同嚼蠟。
飯後，他鬼使神差地，又走進了書房，站到了那個巨大的書架前。這一次，他沒有去碰那本裏爾克詩集，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旁邊幾本同樣看起來頗有年頭的舊書上。他抽出一本硬殼的《安徒生童話》，同樣是舊版，扉頁上也有題字，但字跡不同，顯得更加稚嫩歪扭：“給南南，生日快樂！要像童話裏的王子一樣勇敢哦！——媽媽”
媽媽的禮物。虞以凡記得，書獨南的母親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據說是生病。這本書，大概是那個女人留給兒子，為數不多的紀念之一。他輕輕翻開，書頁間夾著一張已經褪色的老照片。照片上，年輕溫婉的女人抱著一個三四歲大的男孩，坐在開滿鮮花的秋千上，笑容明媚。小男孩緊緊摟著媽媽的脖子，臉蛋圓潤，眼睛又大又亮，笑得見牙不見眼，是全然不設防的快樂。
那是小時候的書獨南。和他記憶中那個在廢棄莊園裏，眼神怯生生又充滿依賴的瘦小男孩，依稀重合，卻又如此不同。照片裏的孩子，眼中有著被全然愛著的、明亮的光芒。
而後來，這光芒是如何一點點熄滅，最終沈澱為如今這般深不見底的幽暗？
門口傳來輕微的響動。虞以凡迅速將照片夾回書頁，合上書，將書塞回原處，動作快得有些倉促。
書獨南走了進來，手裏端著兩杯熱牛奶。他看了眼站在書架前的虞以凡，又瞥了一眼那本《安徒生童話》微微凸出的位置，什麽也沒說，只是將其中一杯牛奶遞給他。
“喝了，助眠。”他的語氣恢覆了慣常的平靜，仿佛下午在廢墟前流露的那一絲沈郁只是虞以凡的錯覺。
虞以凡接過溫熱的牛奶，指尖觸及杯壁，暖意順著指尖蔓延。他低頭抿了一口，濃郁的奶香在口中化開。
“你母親……很漂亮。”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
書獨南正準備喝牛奶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喉結滾動，咽下一口。“嗯。”他淡淡應了一聲，聽不出情緒。
“那本書，保存得很好。”
“舊東西，舍不得丟而已。”書獨南放下杯子，走到虞以凡面前，很自然地擡手，將他額前一縷不聽話的頭發捋到耳後。“就像有些人，有些事，時間久了，就成了習慣，丟不掉了。”
他的指尖溫暖，動作輕柔，說出的話卻意有所指。
虞以凡擡眸看他。書房暖黃的燈光下，書獨南的輪廓顯得比平日柔和些許，但那雙眼睛依舊深邃，清晰地映出他自己的模樣。
“書獨南，”虞以凡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有些異常，“如果當年，我沒有離開，或者，我離開後，試著聯系過你……一切會不會不一樣？”
這是第一次，他主動提及“如果”，提及那個被刻意回避的過去。
書獨南靜靜地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虞以凡以為他不會回答。然後，他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輕得像窗外即將到來的夜雨的前奏。
“沒有如果，哥哥。”他伸出手，不是擁抱，而是輕輕捧住了虞以凡的臉頰，拇指指腹極緩地摩挲著他的顴骨，動作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珍惜，與他話語的內容截然相反。“時光不會倒流，發生過的事情也無法抹去。我們只能往前走，帶著所有的傷痕、虧欠、還有……執念。”
他的額頭輕輕抵上虞以凡的，呼吸交融，聲音低沈而清晰，每一個字都敲打在虞以凡的心上：
“所以，別去想‘如果’。你只需要知道，現在，你在這裏。而我，絕不會再放手。”
窗外，醞釀了一整天的雨，終於落了下來。雨點急促地敲打著玻璃，發出密集的聲響，仿佛在應和著某種無聲的宣告。
牛奶的暖意還在胃裏，書獨南掌心的溫度還停留在臉頰，但虞以凡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那道橫亙在他們之間、名為過往與虧欠的裂痕，並未因故地重游或片刻的溫存而彌合，反而在這一刻，清晰地、冰冷地顯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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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虞以凡是在一陣低沈持續的頭痛中醒來的。宿醉般的鈍痛敲打著太陽穴，提醒他昨夜並非一場荒誕的夢。窗簾縫隙透進的天光是蒼白的，分不清是清晨還是陰天的午前。他躺在書獨南臥室那張寬大得過分、也冰冷得過分的大床上，身側空無一人，只有枕邊殘留的、一絲極淡的微苦氣息，證明昨夜有人在此安枕。
他撐著坐起身，絲質被單從身上滑落，帶來一陣涼意。低頭，看見自己身上穿著陌生的深色絲質睡衣，布料柔軟服帖，尺寸卻稍顯寬松，明顯不是他自己的。誰換的？這個認知讓他胃部一陣不適的翻攪。記憶回籠，昨夜那個漫長而窒息的吻，書獨南近乎癲狂的剖白，還有自己那片刻可恥的失神……他擡手按住額角，試圖驅散那些混亂的畫面。
門被無聲地推開，書獨南走了進來。他已經衣著整齊，簡單的黑色高領羊絨衫，同色系的長褲，襯得他身形挺拔，氣質清冷，完全看不出昨夜半分偏執的模樣。他手裏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是簡單的白粥和幾樣清爽小菜。
“醒了？”他語氣自然，將托盤放在床頭櫃上，在床沿坐下，很自然地探手過來，掌心貼上虞以凡的額頭，“有點低燒。昨晚受涼了，還是沒休息好？”
他的手掌溫暖幹燥，動作自然得仿佛做過千百遍。虞以凡身體一僵，下意識想避開，卻被他另一只手輕輕按住肩膀。
“別動，我看看。”書獨南的指尖撥開他額前微濕的碎發，目光在他略顯蒼白的臉上逡巡，眉頭微蹙，“臉色不好。先把粥喝了，裏面有姜絲，驅驅寒。”
這種理所當然的、仿佛照料所有物般的姿態，比昨晚的強勢更讓虞以凡感到一種無處著力的憋悶。他揮開書獨南的手，聲音沙啞：“我自己來。”
書獨南從善如流地收回手，並不堅持，只是好整以暇地坐在那裏看著他，目光平靜，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虞以凡端起那碗溫度適中的白粥，食不知味地吞咽。粥煮得很軟爛，帶著淡淡的米香和姜的辛辣，熨帖著空蕩不適的胃。他不得不承認，書獨南在某些方面，細致得可怕。
“今天有什麽安排？”他放下空碗，打破了沈默，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戒備。他可不認為書獨南會讓他無所事事地待在這裏“養病”。
書獨南看著他，眼神深了深。“帶你去個地方。”
“哪裏？”
“去了就知道。”書獨南站起身，拿起空托盤，“換衣服吧，衣櫃裏有給你準備的。一小時後出發。”他說完，不再多言，轉身離開了臥室，順手帶上了門。
又是這樣，不容置疑的安排。虞以凡閉了閉眼，壓下心頭翻湧的煩躁。他下床，走到與臥室相連的巨大步入式衣帽間。推開櫃門，裏面並非他預想中清一色符合書獨南喜好的冷色調服飾，而是分門別類，掛滿了各式衣物，從舒適的居家服到正式的西裝禮服，一應俱全，且尺碼顯然都是按照他的身材準備的。款式低調，但質地和剪裁皆是上乘。書獨南甚至在角落設置了一個單獨的配飾櫃，裏面手表、袖扣、領帶等配件齊全。
這哪裏是臨時囚禁的準備，分明是籌劃已久，要將他徹底納入自己的生活軌跡。虞以凡隨手取出一件煙灰色的羊絨衫和黑色長褲換上，布料柔軟親膚，妥帖得仿佛是為他量身定制。鏡中的男人，穿著別人挑選的衣服，站在別人打造的“籠子”裏，眉眼間是揮之不去的倦怠和一絲冰冷的自嘲。
一小時後，他準時出現在客廳。書獨南已經等在那裏，見他出來，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似乎還算滿意，只淡淡道：“走吧。”
這次沒有用那輛招搖的轎車，書獨南親自駕駛一輛低調的黑色越野車。車子駛出“北寒帶”的地下停車場，匯入S城午後的車流。虞以凡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高樓大廈漸次稀疏，道路兩旁開始出現年久失修的廠房和低矮的舊式居民樓。這個方向……
“我們要去哪裏？”他忍不住再次問道，心中隱隱有了猜測，卻又覺得不可思議。
書獨南專註地看著前方路況，側臉線條在車窗透進的光線下顯得有些冷硬。“快到了。”
車子最終駛離主幹道，拐進一片待開發的區域。這裏幾乎看不到人影，雜草叢生，到處是拆遷的痕跡和廢棄的建築。最終，車停在了一片被銹蝕鐵皮圍欄半包圍的空地前。
虞以凡推開車門走下去，午後微冷的空氣裏彌漫著塵土和鐵銹的味道。他望著眼前荒蕪的景象，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是這裏。雖然變化巨大，幾乎面目全非，但他還是認了出來。那片殘留著半截斑駁圍墻的地基，那棵在廢墟邊緣頑強生長、卻已比記憶中粗壯許多的老槐樹……這裏，就是他們童年時玩耍的那個廢棄莊園。書家的舊宅，也是他和書獨南最初相遇，擁有短暫“友誼”的地方。
“為什麽帶我來這裏？”虞以凡的聲音有些發緊。故地重游，帶來的不是溫馨的回憶，而是物是人非的強烈沖擊，以及被時光掩埋的、覆雜難言的情緒。
書獨南鎖好車，走到他身邊，與他並肩望著這片荒蕪。“不記得了？”他語氣平淡，聽不出太多情緒，“你當年就是在這裏，爬那棵槐樹，給我摘上面那個破風箏，結果自己摔下來，膝蓋磕了好大一塊，哭得驚天動地。”
“我沒有哭得驚天動地。”虞以凡下意識反駁，耳根卻有些發熱。他記得那次，是為了幫那個總跟在自己身後、眼巴巴望著斷線風箏的小不點。摔下來是真疼，但他當時強忍著沒哭，倒是小書獨南嚇得臉色發白，癟著嘴要哭不哭的樣子，讓他反而不好意思喊疼了。
“是嗎？”書獨南側頭看他，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快得讓人抓不住，“可能我記錯了。反正，你當時挺狼狽的。”
他往前走了幾步，踩過碎石瓦礫，停在那半截圍墻前，伸手撫過墻上斑駁的、依稀可辨的兒童塗鴉。“後來沒多久，書家出事，這宅子就賣了。再後來，這片規劃開發，就拆成了這樣。”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我讓人暫時攔下了這裏的開發，留了下來。”
虞以凡看著他的背影。深秋的風帶著涼意，吹動書獨南額前的碎發，也吹動他黑色羊絨衫的衣角。站在這一片象征家族沒落和往事湮滅的廢墟前，他的背影挺直，卻無端透出一股蕭索。那些關於書家當年突逢巨變、年幼的書獨南被迫遠走他鄉的零碎傳聞，此刻忽然變得清晰具體起來。那些年裏，這個如今強勢掌控一切的男人，是如何獨自在異鄉掙紮求生，又是懷著怎樣的心情，註視著這片承載了最初溫暖也見證了驟然崩塌的故地？
“為什麽留下這裏？”虞以凡問，語氣不自覺地緩了下來。
書獨南沒有立刻回答。他彎腰，從瓦礫中撿起半塊殘缺的、繪著模糊圖案的瓷磚，在手裏掂了掂。“大概是因為，”他轉過身，看向虞以凡，目光沈靜而悠遠，“這是我開始的地方，也是我弄丟你的地方。”
他朝虞以凡走來，停在一步之遙的距離，將那半塊殘破的瓷磚遞過來。“記得這個嗎？”
虞以凡接過。瓷磚邊緣粗糙，圖案褪色嚴重，只能勉強看出似乎是只歪歪扭扭的小鴨子。記憶的閘門再次松動，某個模糊的畫面閃現：潮濕的雨天，兩個小孩躲在漏雨的屋檐下，用撿來的彩色碎瓷片，在濕泥地上拼貼幼稚的圖案，笑聲穿透淅瀝的雨聲……
“我忘了。”他聽到自己幹澀的聲音。是真的忘了大半，還是不願去記起？
書獨南似乎並不意外他的回答，只是拿回那塊碎瓷片，小心地收進外套口袋。“沒關系，我記得就行。”他重新望向這片廢墟，聲音在風裏顯得有些飄忽，“這裏很快也會不存在了。新的規劃已經下來，最遲明年開春，推土機會把這裏徹底抹平，蓋上新的高樓大廈。”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對虞以凡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有些東西，註定留不住。但人，可以。”
虞以凡心頭一震，看向書獨南。後者也正看著他，目光交匯的剎那，虞以凡清晰地看到了他眼底那不容錯辨的、近乎偏執的篤定。
書獨南帶他來這裏，並非為了追憶逝去的童年溫情，而是為了展示，為了宣告。看，連承載我們最初記憶的地方都將化為烏有，這世上沒有什麽永恒不變，除了我的執念。我能留下這片廢墟一時，卻留不住它一世，但我能留住你。用我的方式，不惜任何代價。
“該回去了。”書獨南最後看了一眼這片荒蕪，轉身向車子走去，沒有一絲留戀，仿佛剛才那片刻的感懷只是錯覺。“風大，你還在低燒。”
回程的路上，兩人都很沈默。虞以凡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逐漸恢覆繁華的街景，腦海中卻反覆浮現那片廢墟，那半塊殘破的瓷磚，還有書獨南那句“人，可以”。一種沈重而覆雜的情緒壓在他的心頭，憤怒與抗拒依舊存在，卻又混雜了一絲對過往的惘然，對書獨南那扭曲執念來源的一絲探究，甚至是一縷極細微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深究的……酸澀。
回到“北寒帶”頂層，已是傍晚。天際堆積著鉛灰色的雲層，似乎醞釀著一場夜雨。
書獨南接了個電話，似乎有緊急公事需要處理，去了書房。虞以凡獨自站在起居室巨大的玻璃幕墻前，看著雲層漸厚，天色一點點暗下來。
管家送來了晚餐，比平時清淡，特意加了驅寒的湯品。虞以凡默默地吃著，味同嚼蠟。
飯後，他鬼使神差地，又走進了書房，站到了那個巨大的書架前。這一次，他沒有去碰那本裏爾克詩集，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旁邊幾本同樣看起來頗有年頭的舊書上。他抽出一本硬殼的《安徒生童話》，同樣是舊版，扉頁上也有題字，但字跡不同，顯得更加稚嫩歪扭：“給南南，生日快樂！要像童話裏的王子一樣勇敢哦！——媽媽”
媽媽的禮物。虞以凡記得，書獨南的母親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據說是生病。這本書，大概是那個女人留給兒子，為數不多的紀念之一。他輕輕翻開，書頁間夾著一張已經褪色的老照片。照片上，年輕溫婉的女人抱著一個三四歲大的男孩，坐在開滿鮮花的秋千上，笑容明媚。小男孩緊緊摟著媽媽的脖子，臉蛋圓潤，眼睛又大又亮，笑得見牙不見眼，是全然不設防的快樂。
那是小時候的書獨南。和他記憶中那個在廢棄莊園裏，眼神怯生生又充滿依賴的瘦小男孩，依稀重合，卻又如此不同。照片裏的孩子，眼中有著被全然愛著的、明亮的光芒。
而後來，這光芒是如何一點點熄滅，最終沈澱為如今這般深不見底的幽暗？
門口傳來輕微的響動。虞以凡迅速將照片夾回書頁，合上書，將書塞回原處，動作快得有些倉促。
書獨南走了進來，手裏端著兩杯熱牛奶。他看了眼站在書架前的虞以凡，又瞥了一眼那本《安徒生童話》微微凸出的位置，什麽也沒說，只是將其中一杯牛奶遞給他。
“喝了，助眠。”他的語氣恢覆了慣常的平靜，仿佛下午在廢墟前流露的那一絲沈郁只是虞以凡的錯覺。
虞以凡接過溫熱的牛奶，指尖觸及杯壁，暖意順著指尖蔓延。他低頭抿了一口，濃郁的奶香在口中化開。
“你母親……很漂亮。”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
書獨南正準備喝牛奶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喉結滾動，咽下一口。“嗯。”他淡淡應了一聲，聽不出情緒。
“那本書，保存得很好。”
“舊東西，舍不得丟而已。”書獨南放下杯子，走到虞以凡面前，很自然地擡手，將他額前一縷不聽話的頭發捋到耳後。“就像有些人，有些事，時間久了，就成了習慣，丟不掉了。”
他的指尖溫暖，動作輕柔，說出的話卻意有所指。
虞以凡擡眸看他。書房暖黃的燈光下，書獨南的輪廓顯得比平日柔和些許，但那雙眼睛依舊深邃，清晰地映出他自己的模樣。
“書獨南，”虞以凡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有些異常，“如果當年，我沒有離開，或者，我離開後，試著聯系過你……一切會不會不一樣？”
這是第一次，他主動提及“如果”，提及那個被刻意回避的過去。
書獨南靜靜地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虞以凡以為他不會回答。然後，他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輕得像窗外即將到來的夜雨的前奏。
“沒有如果，哥哥。”他伸出手，不是擁抱，而是輕輕捧住了虞以凡的臉頰，拇指指腹極緩地摩挲著他的顴骨，動作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珍惜，與他話語的內容截然相反。“時光不會倒流，發生過的事情也無法抹去。我們只能往前走，帶著所有的傷痕、虧欠、還有……執念。”
他的額頭輕輕抵上虞以凡的，呼吸交融，聲音低沈而清晰，每一個字都敲打在虞以凡的心上：
“所以，別去想‘如果’。你只需要知道，現在，你在這裏。而我，絕不會再放手。”
窗外，醞釀了一整天的雨，終於落了下來。雨點急促地敲打著玻璃，發出密集的聲響，仿佛在應和著某種無聲的宣告。
牛奶的暖意還在胃裏，書獨南掌心的溫度還停留在臉頰，但虞以凡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那道橫亙在他們之間、名為過往與虧欠的裂痕，並未因故地重游或片刻的溫存而彌合，反而在這一刻，清晰地、冰冷地顯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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