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3 章[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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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大年三十,淩蘭在廚房忙了一下午。謝景坐在客廳沙發上,電視開著,他沒看。宋賀在陽臺上抽煙,煙霧從窗縫飄出去,被風吹散了。三個人,三個地方,誰都沒說話。這個家一向如此,不需要說話,也不會因為過年就變得熱鬧。

“吃飯了。”淩蘭把菜端上桌。

謝景站起來走過去,宋賀從陽臺進來,三個人坐下來。紅燒魚、白切雞、八寶飯、排骨湯,滿滿一桌。淩蘭給謝景夾了一塊排骨,又給宋賀夾了一塊。謝景低下頭吃飯,吃了幾口,放下了筷子。

“吃飽了?”淩蘭問。

“嗯。”

“再吃點。”

“飽了。”

謝景站起來,準備回房間。他走到廚房門口,又停下來。他不知道自己在猶豫什麽,只是忽然覺得,有些話今天不說,以後也不會說了。他轉過身,看著淩蘭。

“媽,我跟宋予在一起了。”

淩蘭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她沒看他,也沒接話。宋賀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也沒說話。電視裏的春晚在唱歌,沒人聽。

“多久了?”淩蘭的聲音很輕。

“從高中。”

淩蘭的手在膝蓋上攥緊了,指節發白。她低著頭,看著碗裏的飯,沒擡頭。謝景看著她的頭頂,看見了幾根白發。不知道什麽時候長的,以前沒有。

“你知不知道他是你繼父的兒子?”淩蘭擡起頭。

“知道。”

“你知道還跟他在一起?”

“知道。”

淩蘭盯著他,眼睛裏有一點光,不是眼淚,是燈的反光,也可能是眼淚。他看不清。她盯著他看了很久,他也沒躲。這是他的選擇,他不會躲了,以前躲夠了。

“他對你好嗎?”淩蘭問。

“好。”

淩蘭又低下頭,沒再問了。謝景等了一會兒。

“你打算怎麽辦?”淩蘭的聲音悶悶的。

“跟他在一起。”

“以後呢?”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淩蘭沒說話。她低下頭,把碗裏的飯扒完了,一粒米都沒剩。謝景看著她,她的手指在碗邊輕輕摩挲,擦了一圈又一圈。

“你長大了,我管不了你了。”她說。

“媽——”

她擺擺手,沒讓他說下去。“你走吧,別讓他一個人過年。”

謝景楞了一下。他以為她會罵他,會哭,會說“你對得起我嗎”。她沒有。她只是說“你走吧,別讓他一個人過年”。她不知道宋予是誰,不知道他長什麽樣,不知道他住在哪裏。但她知道,他是謝景選的人。她的兒子選了那個人,她攔不住。她不想攔了。她累了。

謝景看著她,淩蘭沒看他,低下頭夾了一塊排骨,咬了一口,沒嚼,放下了。

“我走了。”謝景說。淩蘭沒擡頭。他走到門口,換了鞋。門把手是涼的,鋁合金的,冬天握著冰手。

“媽。”

“嗯。”

“新年快樂。”

淩蘭沒回答。謝景推門出去了。門關上的聲音很輕,哢嗒一下。淩蘭坐在餐桌前,沒動。窗外有人在放煙花,砰的一聲亮了半片天,又暗了。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宋賀坐在對面,看著她,沒說話,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你不問問?”淩蘭說。

“問什麽?”

“你兒子的事。”

宋賀沒說話。他低下頭,夾了一塊魚,挑刺,挑了很久。淩蘭看著他,忽然覺得他很陌生。她嫁給他幾年了,還是摸不透他在想什麽。他跟宋予之間的事,她不知道,也不想問。他們父子倆都不說,她問也沒用。她只是替宋予難過,有這樣一個爸。她替謝景難過,有這樣一個繼父。她也替自己難過,她不知道怎麽把這個家維持下去。她累了,真的累了。

謝景到的時候,宋予站在樓下等他。深灰色棉服,沒戴帽子,手插在口袋裏,耳朵凍紅了。

“你怎麽不戴帽子?”

“忘了。”

謝景把自己的帽子摘下來扣在他頭上。藍色的毛線帽,大一那年買的,帽檐磨毛了,藍色褪了一層。宋予沒推,把帽子往下拉了拉,蓋住耳朵。

“上去吧。”

兩個人上樓。樓梯窄,聲控燈壞了,宋予走在前面,謝景跟在他後面,踩著他的影子,一步步往上走。走到四樓,宋予掏出鑰匙開門,燈沒開,桌上擺著兩盤菜,一盤炒雞蛋,一盤青椒肉絲。蛋殼沒挑幹凈,肉絲切得粗細不勻。

“你做的?”

“嗯。”

“蛋殼還在。”

“挑過了。”

“沒挑幹凈。”

宋予沒說話。謝景坐下來,夾了一塊雞蛋。有點鹹,蛋殼硌牙,他嚼了一下,咽了。

“好吃。”他說。

宋予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謝景也嘴角彎了一下,兩個人低下頭吃飯。窗外煙花在放,砰砰砰的,亮了又暗。春晚的聲音從隔壁傳來,模模糊糊的,聽不清唱的什麽。他們不需要聽清,他們只需要知道,今晚不是一個人。這就夠了。

新年鐘聲敲響的時候,宋予的手機震了一下。他拿起來看,宋賀發了一條消息:“新年快樂。”他回了一個“新年快樂”。又震了一下,淩蘭發了一張照片。謝景湊過去看,是餐桌,兩個人吃的,碗筷沒收拾,旁邊空著。她什麽都沒說。謝景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把手機還給宋予。

“我媽發的。”

“嗯。”

“她一個人。”

宋予沒說話。他把手機放在桌上,握住謝景的手。他的手是涼的,謝景的手是熱的,他把謝景的手貼在自己臉上,閉著眼睛。窗外的煙花放得更密了,砰砰砰的,天亮了又暗,亮了又暗。謝景看著他的側臉,想起高一,他站在銀杏樹下發傳單,他路過看了一眼,就一眼,他記了那麽多年。他沒告訴他。

“明年我們回去吃年夜飯。”謝景說。

宋予睜開眼睛看著他。“好。”

謝景沒再說話。窗外的煙花還在放。過了今夜,明天還是明天,日子還是日子。但有些東西不一樣了。他說不上來,他只是覺得,這個年好像也沒那麽難過了。

淩晨一點,他們躺在床上,誰都沒睡。窗外的煙花少了,偶爾響一下,悶悶的,像心跳。謝景翻了個身,面對著他,看不清他的臉,只看到他的輪廓。鼻子,下巴,肩膀,都模糊了,但他知道他在那裏。

“你媽說什麽了?”宋予的聲音很輕,怕吵醒誰。

“沒什麽。她說你走吧,別讓他一個人過年。”

宋予沒說話。謝景感覺到他的手伸過來,碰了碰他的手指,涼涼的。他握住了。

“你爸呢?”謝景問。

“發了消息。”

“就發了消息?”

“嗯。”

謝景沒再問。他不想問,他問過了,答案他知道。宋賀就是他想象中那種爸爸,不會說“路上小心”,不會問“吃了嗎”,不會在除夕夜等他回家。他只會發一個紅包,備註“新年快樂”,然後就沒有然後了。謝景替他難過,但宋予不需要他替他難過。他陪他就夠了。他是這麽想的。

“以後每年都一起過。”謝景說。

“好。”

“不許一個人吃方便面。”

“好。”

“蛋殼要挑幹凈。”

宋予沒接話,在黑暗裏笑了一下。謝景看不見,但他知道他在笑,他感覺到了。他的手被宋予握緊了一點,又松開,又握緊。

晚安。他在心裏說。沒說出口。他在黑暗裏彎了一下嘴角,不知道宋予有沒有看見。他們都不需要說了,這三年,他們學會了沈默,不需要用嘴說話。他們的手會說,他們的眼睛會說,他們的沈默也會說。什麽都會說,只是沒人聽見。但不需要別人聽見,他們聽見就夠了。

第二天早上,謝景的手機震了一下。他拿起來看,淩蘭發了一條消息。六個字:“排骨給你留著。”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了,又打了幾個字。

“我明天回去。”

“好。”

謝景把手機扣在床上。

宋予還在睡,頭發翹著,被子被蹬到一邊。他伸手幫他把被子拉上來。宋予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麽,又睡過去了。謝景沒聽清,也沒叫醒他。窗外的天亮了,灰藍色的,幾縷雲。他看了很久,想起宋予的頭像就是這樣的。他已經很久沒看了,但那張照片還在他手機裏。七百多張,他一張都沒刪。他以為自己會刪,他沒刪,他舍不得。他不知道宋予知不知道他存了那些照片。他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這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照片裏的人,現在躺在他旁邊。頭發翹著,睡相不好,被子踢到一邊。但他在這裏,就在他旁邊。他不需要看照片了,他只需要看他。他看了一秒,收回目光,嘴角彎著,不知道自己在笑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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