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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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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他們飛去阿姆斯特丹領證。

不是刻意選的這個地方,是宋予問謝景想去哪裏,謝景說“隨便”。宋予說“那就荷蘭”。謝景問他為什麽,宋予沒回答。後來謝景查了資料才知道,荷蘭是全世界第一個同性婚姻合法的國家。2001年4月1日,阿姆斯特丹的市政廳舉行了全球第一場同性婚禮。宋予選這裏,可能只是想讓他們結婚證上印一個阿姆斯特丹的市徽;也可能不是。他沒問過。

四月的阿姆斯特丹,運河邊的郁金香開了,紅的黃的白的紫的,整座城市都是顏色。空氣潮濕,風很大,自行車一輛接一輛從身邊騎過去,叮鈴鈴地響。謝景站在路邊等紅燈,宋予站在他旁邊,兩個人的手垂在身側,手指扣在一起。

“你緊張嗎?”謝景問。

“不。”

“我也是。”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誰都沒戳穿對方的謊話。

阿姆斯特丹市政廳在水壩廣場旁邊,古老的建築,尖頂高高的。他們在二樓走廊盡頭找到了辦理結婚的辦公室,門口坐著一對來自巴西的同性伴侶,她們擁抱在一起,紅著眼眶,其中一個手裏攥著捧花,花瓣已經蔫了,看得出來攥了很久。

等了十幾分鐘,工作人員推開門,用荷蘭語喊了他們的名字。宋予聽懂了,站起來,把謝景也拉起來。

工作人員是個中年男人,戴眼鏡,頭發梳得一絲不茍。他看了他們的護照,用英語問要不要宣誓。謝景說不用,宋予說要。男人笑了一下,翻開一本厚厚的冊子,念了一段荷蘭語。宋予聽著,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跟著默念,眼眶有點紅,但沒有哭。

謝景一個字都沒聽懂,但他聽出了那些音節裏的起伏——哪裏是陳述,哪裏是問句,哪裏是承諾。他學過一點荷蘭語,不多,幾個單詞,能聽懂“愛”“永遠”“在一起”。這些詞他聽出來了。宋予握著他的手,握得很緊,指甲掐進了他的手背。謝景回握他,也掐進了他的手背。兩個人都沒縮。

男人念完了,把結婚證遞給他們。荷蘭的結婚證是一張淡灰色的卡紙,印著阿姆斯特丹的市徽——三枚白色的聖安德魯十字。上面寫滿了荷蘭語,字母連在一起,像一條一條的運河。謝景一個字都不認識,但他看見了自己的名字——Xie Jing——和宋予的名字——Song Yu——並排印在一起。

宋予低頭看著證書,輕聲念出了上面的句子。他的荷蘭語很標準,元音飽滿,輔音清晰,跟那個中年男人念的幾乎一樣。謝景聽著,忽然想起高一英語課上,李雪問宋予是不是在國外待過,宋予說沒有。後來他知道了,宋予的英語是他爸帶回家的那些外國客戶教的。那些人不會說中文,宋予只能跟他們說英語,學了很多年,口音早就磨平了。

荷蘭語也是。他學了三個月,每周二四晚上上網課,周末做練習,筆記本上寫滿了荷蘭語的變位和句型。他從沒告訴過謝景,謝景也沒問過。他只是偶爾在深夜聽見宋予對著手機念單詞,聲音很輕,以為他睡著了。他沒有。

登記完以後他們走下樓。樓梯很窄,只夠一個人通過。宋予走在前面,謝景跟在後面,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墻上,一個在前,一個在後,很近,快要重合了。

走出市政廳的時候,廣場上有人在吹泡泡,一個穿紅裙子的小女孩追著泡泡跑,追到一個,伸手一抓,破了,她又去追下一個。謝景站在臺階上看了一會兒,宋予站在他旁邊,風把他們的頭發吹亂了。謝景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宋予看了他一眼,伸手揉了一下他的頭頂。他的頭發在風裏飄著,蹭過宋予的指縫,長了,該剪了。

“不剪。”謝景說。

“沒讓你剪。”

謝景沒看他,耳朵紅了。

晚上他們坐運河游船。船很慢,水很靜,兩岸的房子在燈光裏歪歪扭扭的,像童話裏才會有的。謝景靠在宋予肩上,宋予的手搭在他頭上,指尖陷在發絲裏慢慢揉。船上的講解在說荷蘭語,聽不懂,但沒關系,他們不需要聽懂。他們只需要知道,今天之後,他們的名字印在了一張紙上。

那張紙在謝景的外套內袋裏,貼著胸口。他伸手摸了一下,還在。宋予看見了,沒說話,把他往自己這邊攏了攏。

“哥哥。”謝景說。

“嗯。”

“我們現在算什麽?”

“已婚。”

謝景嘴角彎了一下,把臉埋進他的肩窩裏。

船開到了運河盡頭,掉頭往回走。兩岸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橘黃色的、暖白色的,倒映在水裏,被船推出一圈一圈的漣漪。宋予低下頭,在他頭頂上親了一下。

回到酒店以後,謝景把結婚證從外套內袋裏拿出來,放在床頭櫃上,躺下看了一會兒,又拿起來,對著臺燈照了照,又放回去了。水印裏藏著阿姆斯特丹的市徽,他不認識,但他知道它在。宋予洗完澡出來,頭發濕著,滴著水,水滴順著頭發滴下來,落在肩膀上,落在被子上。

“吹一下。”謝景說。

“等一會兒。”

宋予走過來坐在床邊,沒擦。謝景拿過毛巾蓋在他頭上,幫他擦。不是輕輕的,是胡亂地擦,把頭發揉成一團又一團,像搓一只落水的貓。宋予沒動,讓他擦。謝景擦了幾下,停了。

“好了。”

宋予擡起頭,頭發亂蓬蓬的,翹著一撮。謝景看了一笑,伸出手指把那撮翹起來的頭發壓了一下,壓不平,又壓了一下。

“明天去剪。”宋予說。

“嗯。”

謝景把手縮回去,躺下來。宋予關了燈,也躺下來。月光從窗簾縫隙擠進來,在天花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白線。謝景盯著那條線,想起高一的時候,他也是這樣看這條線,那時候他在想宋予,現在不用想了,他在旁邊。

“寶寶。”宋予的聲音很輕。

“哥哥。”

“晚安。”

“晚安。”

謝景翻了個身,面對著他,看不清他的臉,只看到他的輪廓。鼻子,下巴,肩膀,都模糊了,但他知道他在那裏。他的手指碰到宋予的手指,宋予沒縮,他也沒縮,手指扣在一起,掌心貼著掌心。他閉上眼睛,窗外的運河很安靜,水聲聽不見。他聽見宋予的呼吸,很輕,很慢,數著那個呼吸,一下,兩下,三下,不知道數到第幾下就睡著了。

回國的飛機上,謝景把結婚證從口袋裏拿出來,看了一遍。那些荷蘭語字母彎彎曲曲的,像運河,像他們走過的路。不是直的,拐了很多彎,但最後還是流到了這裏。他把結婚證貼在內袋裏,放好。

宋予在旁邊睡著了,頭靠在他肩上,頭發又翹起來一撮。謝景沒去壓,也沒叫他,讓他靠著。

飛機穿過雲層,陽光從舷窗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

他閉上眼睛,他知道落地以後還有很多問題要面對——家裏那邊怎麽說,同事問起來怎麽答。這些問題沒有答案,他也不想現在想。他只知道,他手裏有一張紙,上面印著他和宋予的名字,那兩個字並排在一起,連在一起了。誰都不能把它們分開,不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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