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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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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藥

清晨來得很慢,仿佛連拂曉本身也遲疑著,不願輕易踏入這座僅憑頑強才熬過一夜的屋子。

第一縷天光透過窗欞落進來時,蒼白而猶疑,細細斜斜地鋪過地板,也鋪過昨夜那場脆弱停戰留下的寂靜殘局。火盆早已燃盡,只餘灰燼。茶盞仍舊擱在原處,無人收拾,杯底殘茶冷透,苦意沈沈。窗外山色再度浸在銀白薄霧裏,院中青石被晨露浸得發暗,樹影垂首,沈在拂曉未醒的靜謐之中。遠處有鳥隔著霧叫了一聲,回應它的卻只有沈默。

林書玉醒來時,第一時間便清楚地意識到,所謂太平,大約早在天亮前便已斷了氣。

他靜靜躺著,懸在醒與未醒之間那片脆弱而短暫的縫隙裏,聽著屋內沈默的輪廓。左側榻上,焰無邪的呼吸溫熱而緩慢;而屋子的另一頭,沈昭衍的存在感卻像一柄未曾入鞘的劍,靜默、清醒,叫人無法忽視。

林書玉睜開眼。

沈昭衍已經醒了。

自然如此。

他仍坐在昨夜的位置,靠著遠處的墻,長夜未眠,姿態卻依舊筆直,連那張粗糙的草席都未能折損他分毫端整。白衣整潔得近乎刻意,叫人看著便無端生出幾分被責備的錯覺。長劍橫放膝上,劍鞘森冷。他睜著眼,目光清明沈靜,在微暗晨色裏沒有看林書玉,而是落在焰無邪身上。

像是在看守。

林書玉又閉上了眼。

他帶著一種深沈而疲憊的感悟想,這天地間,大約沒有什麽比一個不肯睡覺的正道人士更令人心力交瘁。

“你在盯著我看。”

榻上傳來焰無邪的聲音,帶著初醒時的低啞,卻幾乎立刻便染上了熟悉的譏誚與不耐。

林書玉重新睜眼。

焰無邪還未起身,一只手墊在腦後,烏發散在枕間,神態懶散得近乎漫不經心,可他的目光卻已精準無比地落在沈昭衍身上,帶著某種近乎本能的敵意,像野獸一睜眼,便先確認獵人是否仍在屋中。晨光淺淡,睡意尚未從他眉眼間徹底褪去,倒讓他平白顯得年輕了幾分,卻並未因此少去半分危險。

沈昭衍連眼睫都未動一下,只淡淡道:“你還活著。”

焰無邪唇角微微一彎。“想來你我都很失望。”

林書玉趕在他們繼續之前坐起身,擡手按了按額角,聲音平靜得近乎威脅:“若你們誰敢在日出前說出一句挑釁的話,我就把你們兩個都從山上扔下去。”

焰無邪看他時神情頗有些被冒犯的不滿,沈昭衍則看著他,像是在認真判斷他是否真會這麽做。

林書玉沒等他們答話,便已起身去了竈邊,帶著一個人將僅存的信念寄托於滾水與藥材時才會有的緩慢而堅定的決心。

這一早晨若說平和,實在談不上;若說尚能維持,大約只能歸功於現實的瑣碎終究比人更講道理。

米要淘,水要燒,藥要煎。這些事,至少不像這兩個男人一樣難以管束。林書玉把水壺架上火,熟練地分揀藥材,讓自己沈進勞作本身那種安靜而可靠的秩序裏。身後屋內始終靜得發沈,不空,也不安寧。他幾乎不必回頭,也能清楚感受到沈昭衍那如寒冬般精確而持續的警惕,也能察覺焰無邪那股被壓在底下、溫熱又躁動的不耐。

若說昨日林書玉學到了什麽,那大約便是——這兩人之間的安靜,從來不是和平。

它不過是忍耐被磨到極致時,勉強維持出來的停頓。

待湯水漸漸翻滾,晨藥在火上熬出恰到好處的苦味時,林書玉終於下定決心:若這兩人執意要活在他屋檐下,那麽便都得按他的規矩來。

首先,誰都別想逃過治病。

他盛了兩碗藥。

轉身時,沈昭衍與焰無邪都擡眼看向他。

林書玉先將其中一碗遞給焰無邪。

而後,在同樣平靜且不容置疑的動作裏,將第二碗遞到了沈昭衍面前。

那一瞬間,沈昭衍臉上終於浮現出一絲極淡的、近乎不可察覺的怔然。

那變化極輕,幾乎看不分明,不過是某種過分精準的冷靜短暫松動了一瞬。可林書玉如今已頗擅長從這些不講道理的人臉上辨認最細微的神情。

沈昭衍低頭看了看藥碗,又擡眼看他。“不必如此。”

林書玉手未收回,語氣平淡:“你昨夜穿著濕衣在我地上坐了一宿,又走了整夜山路,淋過雨,沾過霧。喝了。”

“我並未受傷。”

“你受寒,缺眠,且越來越難相處。”林書玉神色不動,“喝了。”

焰無邪已捧著自己的藥碗,像個被藥辜負了終身的病人一般滿臉不情願,卻還是在這時低低哼出一聲,聽來心滿意足得近乎愉悅。

沈昭衍的目光冷冷掠過去,寒得幾乎能凍住河水。

焰無邪垂眸對著藥碗笑了。

林書玉仍未放下手。

在一段漫長且毫無必要的沈默後,沈昭衍終於接過了那只藥碗。

本不該有勝負之感。

可偏偏,林書玉竟覺得這也算贏了一場。

焰無邪饒有興致地看完這一幕,赤紅眼眸隔著碗沿微微發亮,低聲道:“了不得,如今連宗門弟子你也敢使喚了。”

林書玉轉頭看他:“還有魔。看來我的標準確實越來越低了。”

焰無邪對此顯然頗為滿意。

沈昭衍仰頭將藥一口飲盡,動作克制而利落,仿佛連這碗藥都不願給它多停留片刻的餘地。焰無邪則喝得慢得多,且滿臉嫌棄。

林書玉看著他們,直到兩只藥碗都空了。

然後,既然天意早已放棄了他,他便也沒必要再對荒唐設限。林書玉將藥碗擱到一旁,平靜道:“很好。現在你們兩個都坐好,我替你們換藥。”

屋裏安靜了一瞬。

焰無邪果不其然露出被冒犯的神情。

沈昭衍則出人意料地,顯出幾分警惕。

林書玉目光在他們之間掃過,只覺自己心底那點耐性徹底凝成了某種務實的冷硬。“你,”他擡手指向焰無邪,“還全靠線縫著,先來。”

焰無邪懶洋洋靠回榻上,神色裏帶著一種忍辱負重的委屈。“我不喜歡你的語氣。”

“你會活下來的。”

林書玉拿著幹凈布條與藥膏走過去。

焰無邪肋側的傷口一夜裏只滲出少許血跡,足夠令人擔心,卻尚未到叫人警惕的地步。林書玉動作熟練地拆開布條,清理縫合處,試探熱度與腫脹,再重新上藥包紮。焰無邪這次竟難得安靜,只垂眼看著他,沈默得比起平日那些聒噪,反倒顯得格外專註。

晨光柔軟,近處看去,焰無邪更容易被看清,也因此更難忽視。睡意尚未徹底散去,柔和了他面上幾分鋒利輪廓,卻遠不足以將他削成溫順。他依舊生得太過惹眼,眉骨淩厲,睫羽深黑,那雙赤色眼瞳像燃著餘燼,叫他每一次註視都顯得比本該有的更刻意、更深。

而此刻,他竟安靜得近乎陌生。

焰無邪的目光停在林書玉臉上。

“你專註時會皺眉。”他說。

林書玉頭也不擡:“你受傷時話太多。”

“可你還是在救我。”

林書玉系緊布帶,力道比必要時更重了幾分。“別把堅持誤會成偏愛。”

焰無邪唇角微勾。“那我該誤會成習慣?”

林書玉不理他,自然也未能阻止他繼續胡言亂語。

待他拿著新布與藥膏轉身時,沈昭衍仍在看著他。

不是看焰無邪。

是在看他。

林書玉腳步一頓。“怎麽。”

沈昭衍目光微微一移,卻慢得不足以偽裝無辜。“沒什麽。”

這是林書玉第一次聽見他撒這樣明顯的謊。

他幾乎有些想笑。

可他最終只是走過去,將新布放在沈昭衍身旁。“手。”

沈昭衍擡眼看他。

林書玉目光落在他搭在劍柄上的那只手上,意有所指。

就在指節上方,一道淺淺的傷口橫過手背,傷口不深,卻新得尚未完全結痂。昨夜袖口、長劍、以及“別死在他屋裏”這件更大的麻煩遮住了它,直到現在林書玉才看清。

他擡眼道:“你受傷了。”

“無礙。”

林書玉朝他伸出手。“那你便更不該介意讓我處理。”

沈昭衍沈默地看著他。

林書玉漸漸發現,沈昭衍許多沈默都不是空白,而是某種結構嚴謹的東西——並非無話可說,而是克制本身。眼下這一段沈默裏藏著遲疑。不是戒備,也不是拒絕。

是更奇怪的東西。

良久,沈昭衍終於將手遞了過來。

林書玉握住他手腕的那一瞬,接觸短暫、克制、純粹出於醫者本能,卻仍莫名讓人心頭微微一震。

沈昭衍的手比焰無邪更冷,卻同樣生著厚繭。掌心與指腹皆有常年持劍磨出的粗糲紋理,舊傷縱橫,骨節分明,像一雙被紀律與重覆磨礪出來的手。林書玉穩穩托住他的腕骨,用溫水替他清理傷口。

沈昭衍沒有躲。

布巾壓重時沒有,藥膏觸上去時沒有,哪怕那點刺痛本該引人本能皺眉,他也沒有。

“你其實可以,”林書玉替他纏上幹凈布條,淡淡道,“表現得像是會疼。”

沈昭衍垂眼看著他,目光沈靜得叫人讀不出情緒。“會疼與否,很重要嗎?”

林書玉系好布結,擡起眼。

有那麽片刻,誰都沒有動。

然後榻上的焰無邪冷冷開口:“我不喜歡這個。”

沈默應聲而碎。

林書玉松開沈昭衍的手,轉過頭去,已然開始頭疼:“你什麽都不喜歡。”

焰無邪的神情已冷了下來,那目光比不耐更鋒利,落點卻不是林書玉,而是沈昭衍那只剛被他放開的、纏著新布的手。

林書玉看了看焰無邪,又看了看沈昭衍,再看向桌上那兩只已冷的苦藥碗與自己膝頭新拆的布條。

然後,他帶著一種緩慢而清晰的驚恐,終於第一次看清了那東西的輪廓。

不是敵意。

至少,不全是。

它更瑣碎,也更古怪。更小氣。更……像人。

林書玉看向焰無邪。

又看向沈昭衍。

再看向桌上苦藥未散的餘味與自己掌中尚溫的藥布。

而後,在一種荒謬得近乎可笑的清醒裏,他忽然無比清楚地意識到——

這往後,怕是要難熬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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