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夜雨聲

關燈
夜雨聲

日落之後,雨又落了下來。

起初極輕,幾乎帶著些歉意,細細敲在檐下,輕得若非木石間漸漸聚起水聲的節律,幾乎要叫人誤以為只是風拂過屋角。待夜色徹底沈入山中,那雨便已連綿成勢,將窗欞之外的天地都浸成一片模糊的暗影與銀白。院落在雨幕裏漸漸朦朧,樹下薄霧愈發濃重,遠山隱沒於夜與水色之後,整座山便又一次向內收攏,沈靜無聲。

屋內燈火昏黃,火盆裏的餘炭低低吐息,暖色沈沈。

三人同處一檐下的第二日,竟比第一日少了些刀光血色。林書玉將此視作一種勝利——盡管這勝利,完全建立在他對“尚可忍受”四字的標準一降再降之上。

焰無邪整個下午都在兩種狀態之間反覆橫跳——一是勉強安靜,二是蓄意找死。

沈昭衍則以一種克制到近乎冷酷的敵意忍著他,像一個距離殺人只差最後一分冒犯的人。

而夾在兩人之間、日漸荒唐的林書玉終於發現,照看一個受傷的魔,與提防一個滿腹疑心的修士,所需的本事其實並無不同——耐心,時機,以及無視一切暫時不會致命的抱怨。

入夜之後,疲憊像第二場天色一般,緩緩壓了下來。

晚飯比昨夜安靜。

並非和平——他們之間從無和平可言。

只是雨聲、倦意,以及林書玉愈發明顯的不耐,將那點鋒芒暫時壓低了些。焰無邪抱怨得少了,不是因為他忽然長了教養,只是因為實在懶得費力。沈昭衍仍一如既往地警覺,沈默依舊鋒利,只是邊緣比昨日略鈍了些。

他們吃飯,寡言,雨聲填滿他們之間的空隙,倒讓沈默比平日更易忍受。

後來碗筷收凈,燈火也壓低,睡覺這樁最實際、也最屈辱的難題,便再次以一種令人頭疼的熟悉姿態擺到了眼前。

焰無邪因傷占床,也因脾氣占床。

沈昭衍因自尊睡地,也因誰都勸不動他睡地。

林書玉夾在“現實”與“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麽”之間,最終還是認命地躺回那張鋪在兩人中間的窄榻上。

到如今,荒唐竟也有了幾分習慣的輪廓。

夜愈深,雨也愈重。

它輕輕敲著屋頂,自檐角垂落成線,在窗外院中積成一片細碎而不絕的聲響,平穩得幾乎不像天氣,更像呼吸。

山中以靜回應。遠處枝葉偶有微響,濕重風聲穿過林間,低低拂過。再往深處,便只剩那種古老而無盡的寂靜——雨落在無人可見之處,年覆一年,從不需要被誰聽見。

林書玉躺著,聽雨。

並非他有意如此。

只是今夜,睡意遲遲不肯來。

或許是天氣。或許是與兩個本不該出現在同一段人生裏的人共處一室,本身便已荒謬得足夠叫人清醒。又或許只是因為,他心裏裝著的念頭已太多,擠得連夢都無處落腳。

左側榻上,焰無邪的呼吸緩慢溫熱,在黑暗裏帶著一點未愈的痛意,輕輕拖長。

右側不遠處,沈昭衍靜得近乎不存在,若非那份清醒始終沈沈壓在黑暗裏,林書玉幾乎會以為那邊只剩空無。

林書玉閉上眼。

雨仍在下。

黑暗裏,有衣料輕輕一動。

然後,焰無邪開口了。

“你們宗門弟子,”他聲音低啞,半夢半醒,仍不忘惹人生厭,“是不是都擅長在沈默裏瞪人,還是沈昭衍即便睡著了也格外出眾?”

林書玉眼都沒睜。

屋中另一頭,沈昭衍幾乎立刻便答了。

“你們魔族受傷時都這般惹人厭煩,還是你天賦異稟?”

林書玉無聲地從鼻間呼出一口氣。

看來今夜別想睡了。

焰無邪在黑暗裏低低哼笑了一聲。“你方才在看我。”

“我是在確認你還沒死。”

“真體貼。”

“真遺憾。”

林書玉擡手按了按額角,頭一次認真思考,若將這兩人一並扔進雨裏,他往後的人生是否還能好過一些。

最終,他還是對著黑暗平靜道:“你們若再吵一句,我今晚便兌現承諾,把你們都扔下山去。”

屋裏安靜了片刻。

不是因為他們知錯了。

只是他們顯然都在認真判斷,他究竟會不會真的這麽做。

雨聲稍緩,繼而又重了幾分。

一時無人再開口。

片刻後,焰無邪在榻上微微一動,低低吸了口氣。那聲音太利,太短,絕不是裝的。

林書玉立刻睜眼。

昏暗無月的夜色裏,焰無邪已半撐起身,一只手死死按在肋側被褥之下,呼吸亂了,淺得近乎發虛。即便隔著昏沈暗色,林書玉也看得出他肩線繃得發緊。

疼。

這認知來得又快又熟悉。

林書玉已經坐起身。

“你又做了什麽。”

焰無邪擡眼看他,臉色發白,顯然正為自己這具不爭氣的身體感到煩躁。“什麽都沒做。”

“那你喘成這樣做什麽。”

焰無邪薄唇一抿,冷冷道:“我正在重新思考長肋骨這件事是否明智。”

他話音未落,林書玉已經起身。

黑暗走過兩回,便也熟了。他徑直走到燈邊,點亮近處那盞燈,將火光壓得很低,不至驟然刺眼。暖黃燈色靜靜漫開,照亮床沿,照亮焰無邪蒼白的側臉,也照亮他緊按在肋側的那只手。

林書玉坐到榻邊,伸手便去掀被。

焰無邪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動作比第一次弱了許多,卻仍下意識般迅速。

“沒事。”

林書玉看著他。

焰無邪也看著他,臉色蒼白,神情煩躁,呼吸淺得連謊都顯得敷衍。

林書玉挑眉:“你抱著自己的內臟,活像個被負心人辜負了的寡婦。”

黑暗另一頭,忽然傳來一聲極短促、極突兀,分明像是沈昭衍嗆住了笑。

焰無邪緩緩轉頭,語氣裏殺意畢露:“他方才是不是——”

“沒有。”沈昭衍答得太快。

林書玉累得懶得理會這些,徑直撥開焰無邪的手,拆開繃帶。

針線還在。

這是第一重萬幸。

傷口沒有裂開,只是四周肌理繃得發緊,皮下淤痕已沈成暗色,是白日裏逞強太過,動作太多,休息太少,傷勢終於追上了他。

林書玉指尖按上縫合處下方那片緊繃的皮膚。

焰無邪齒間猛地吸了口氣。

“啊。”林書玉語氣平平,“找到了。”

焰無邪冷冷瞪他:“你似乎很高興。”

“我高興的是你沒死。”林書玉道,“剩下的只有煩。”

他取來藥膏與新布,先在掌心焐熱,才以指腹緩緩按上去。焰無邪呼吸微微一滯,而後在林書玉穩定而溫和的動作裏,一點點慢慢平覆下來。

雨聲低低敲在屋頂。

燈火昏黃如舊。

身後,沈昭衍始終未語。

可林書玉依舊能清楚感覺到他的目光,像一線無聲的熱,靜靜落在這邊。

卻並不是在看焰無邪的傷。

而是在看他。

看他微微彎下的肩背,或許;看他手上那份近乎本能的耐心,或許;看他如何在睡意未散時便已起身點燈、走近、俯身,連遲疑都不曾有。

這念頭來得突兀,且揮之不去。

林書玉不去理會。

他只安靜做完手裏的事,替焰無邪將藥膏一點點抹勻,重新纏好布帶。這次動作放得更慢,也更輕,專挑那些疼得發緊的地方放柔力道。

近處燈下,焰無邪比平日安靜得多。臉上血色褪了些,在暖黃燈光裏愈發顯得蒼白,長睫垂落,烏黑地覆在眼下。

這樣看去,他竟顯得年輕。

並非柔軟,只是少了幾分平日被傲慢細細遮好的鋒利。

待林書玉系好布帶,伸手替他將被子重新拉上來時,焰無邪又一次握住了他的手腕。

這一次,力道很輕。

不是阻攔,只像是想將他多留一刻。

林書玉擡眼。

焰無邪的眼睛在昏暗裏依舊是紅的,那目光落在他臉上,靜而沈,不再帶著慣常的戲謔。

“陪著我。”他說。

聲音很輕,輕得幾乎像困倦裏一句無意識的低語。

可那並不是。

林書玉動作微微一頓。

胸口某處忽然緊了一下,不是因為這三個字本身,而是因為他說這句話時的語氣——沒有玩笑,沒有傲慢,沒有那些焰無邪慣常披在身上的尖銳與輕慢。

裏面什麽都沒有。

只有疲憊,疼痛,以及更安靜、更難處理的某種東西。

林書玉一時沒有說話。

片刻後,他重新坐了回去。

焰無邪這才松開手。

林書玉便坐在榻邊,一只手隔著被褥輕輕壓著,掌心下仍能感覺到焰無邪身上的餘溫。窗外夜雨聚了又散,散了又聚,細細密密,穩得像呼吸。燈火低低燃著,懸在醒與夢之間。

屋子另一頭,沈昭衍始終未曾出聲。

可即便後來焰無邪的呼吸終於在雨聲裏一點點平穩下去,漸漸沈入睡意,林書玉仍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道清醒的目光一直停在黑暗彼端。

沈昭衍什麽也沒說。

可林書玉卻在這場無眠的夜、過盛的靜默與不曾停歇的雨聲裏,生出一種近乎篤定的明悟——

方才那一句話,他全都聽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