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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屋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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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屋三人

一旦平靜被打破,便再也無法溫柔地離去。

它停留在缺席裏,停留在沈默變形的縫隙中,停留在這間原本只容得下一人獨居的屋舍裏,令這狹小的空間忽然承載起三個人的重量,連空氣都顯得逼仄起來。

在沈昭衍收劍之後不久,夜色便徹底覆上山嶺,與之而來的,還有一個緩慢卻無法回避的現實——今夜誰也走不了了。

屋外暮色已沈入深黑。薄霧漫過院中的石階,在漸升的月光下泛著蒼白的光。矮墻外的樹影一寸寸沒入黑暗,枝葉被夜色吞盡,只剩模糊輪廓。山路早已不宜再行,夜深霧重,林間小徑又因昨日的雨而濕滑泥濘。即便林書玉並不擅長應對麻煩,卻極擅長判斷何時麻煩已無可避免,而眼下顯然正是如此。

沈昭衍自然也明白這一點。

林書玉懷疑,這大概是他直到此刻仍未再度出劍的唯一緣由。

這個認知沈沈落進屋中,像一場尚未來臨的災禍,令人無從安睡。

“你今晚可以留在這裏。”林書玉終於開口。總得有人先對這顯而易見的事實讓步,“山路入夜之後不安全。”

焰無邪靠坐回榻邊,仍是那副被迫屈居人下的矜貴模樣,聞言低低笑了一聲,幾乎近於譏誚:“當真慷慨。要不要順便再共飲一盞茶?”

沈昭衍連看都未看他,只淡聲道:“我不需施舍。”

林書玉這兩日已忙著照顧一個半死不活的麻煩,又攔著另一個人別當場殺了他,眼下實在無心再陪他們維護各自那點毫無用處的驕矜。

“這不是施舍。”他語氣平靜,卻已隱隱逼近耐心邊緣,“這是天色、山路,還有一個極其令人頭疼的現實——我並不想明早起來,在我家山道上看見你們其中一個橫屍路邊。”

焰無邪偏了偏頭,若有所思:“只有一個?”

林書玉看了他一眼:“別逼我改主意。”

他又轉向沈昭衍,道:“你若執意要走,也不是不行。你大概死不了,只是未必保得住你那點體面。”

沈昭衍神色微微一動,細微得幾乎難以察覺,像是另一個人生裏,他或許也曾懂得何為失笑。但那一點痕跡轉瞬即逝,快得讓人無法確認。

良久,他才略一頷首,動作克制而冷靜:“那便留到天明。”

不是道謝。

林書玉也從未指望過。

“很好。”他說。與其再同他們爭執,不如直接向現實投降,“既然你們今晚暫時都不打算立刻殺了對方,我去煮茶。”

焰無邪倚著床柱,懶懶擡眼,像是忽然對這場荒唐鬧劇生出幾分興味:“你說得倒很樂觀。”

林書玉轉身往竈間走去:“我說這話的時候,手裏有茶壺,耐性卻不多了。”

若說這世上還有什麽是林書玉尚且信得過的,大概便是那些瑣碎而具體的事。

水總會燒開,不論人是否講理。米總要淘凈,藥草總要分揀,火盆也總需添炭。這些小事帶著一種近乎仁慈的秩序,而秩序,比情緒更容易掌控。

於是林書玉開始做他最擅長的事——把一切勉強維持下去。

他添了燈,續了炭,穩穩量好茶葉,另起小鍋蒸飯。身後屋內安靜得令人不安,兩個彼此敵視到幾乎能讓屋梁一並繃裂的人共處一室,沈默本身都像一根拉到極致的弦。

林書玉沒有回頭。

他不需要回頭也能感覺到。

屋裏的靜默已經徹底變了。

不再是空,也不是寧靜,而是一種濃稠、緊繃、令人窒息的沈默,像被強行按捺住的殺意,壓在四壁之間。兩人雖未拔劍,卻都鋒利得足以傷人,鋼刃不在手中,性情卻比刀更危險。

終於,焰無邪先開了口。

“你們修真界弟子,都是這般喜歡站在角落裏散發正氣,還是沈昭衍你天賦異稟,格外出眾?”

林書玉閉了閉眼。

片刻後,沈昭衍的聲音冷冷落下,平靜得像冰面封水:“你們魔域的人,都是這般不會閉嘴,還是你生來便有缺陷?”

林書玉重新睜眼,極其克制地去拿茶盞。

焰無邪低笑出聲:“又來了。”

沈昭衍依舊站在他選定的位置,靠近遠處墻邊,剛好停在火光之外,一手垂於身側,身姿挺直如出鞘長劍。

即便手中無劍,他整個人也像一柄劍——冷,直,克制,不適合安坐,也不適合松懈。白衣在昏黃燈火裏染成了淡淡銀影,半張臉隱在明滅光線中。他沒有解外袍,沒有落座,更未曾有一刻將後背真正交給這間屋子。

焰無邪自然看得一清二楚。

“你看起來很累。”焰無邪語氣輕慢,帶著假惺惺的關切與毫不遮掩的譏誚,“如今修真界連坐下都不教了?”

“他們教我們,”沈昭衍淡聲道,“莫要在魔物面前放松警惕。”

焰無邪笑了:“可你如今偏偏站在這裏,在我主人的屋檐下,喝他的茶。真是失禮得很。”

林書玉將托盤放下,力道略重了些。

“你們兩個,”他轉過身,語氣平靜得近乎危險,“接下來幾個呼吸之內,都不要開口。”

兩人同時看向他。

林書玉神色平靜得像忍耐已至極限,先將茶遞給沈昭衍。

再遞給焰無邪。

最後自己端起第三盞,坐下。

屋中頓時安靜了。

不是因為終於有了和氣,只是他們竟都罕見地安靜了片刻,像是短暫地被這份荒唐震住了。

林書玉先低頭飲茶。

茶稍燙,微苦,卻正好夠尋常,尋常得足以讓他不至於徹底失去耐性。

對面,焰無邪接過茶盞時仍帶著一副貴公子勉強紆尊降貴的姿態;沈昭衍接茶時頓了極輕的一瞬,仿佛連這一盞茶都像某種他不該承受的荒謬。

他們都喝了。

而在那極短、極怪異的一瞬裏,竟無人說話。

屋中只餘火盆低低劈啪作響,檐外雨水順著瓦角滴落,發出細碎輕響。燈火將木桌映出一片暖金,三盞茶上白霧裊裊,緩緩升入沈默之間。

若忽略血跡、長劍和魔頭,這場面幾乎稱得上尋常得近乎溫馨。

林書玉又飲了一口茶,心想自己的人生變化之快,實在令人措手不及。

晚飯更糟。

倒不是飯菜難吃。

米飯雖素,卻熱;湯也清淡溫補;腌菜尚可,只是去歲腌得略酸。若放在平日,這原不過是一頓再普通不過的晚飯。

可在今夜,這頓飯幾乎成了一場耐性的試煉。

焰無邪嫌湯寡淡。

沈昭衍全程沈默,沈默得仿佛連吃飯都像一種責難。

焰無邪說這比直接出言挑釁還更令人厭煩。

沈昭衍淡淡回他一句:“那你便噎死。”

林書玉一度認真思考,要不要幹脆在三碗飯裏都下點藥,一了百了。

最終他還是忍了。

待飯畢收碗,月已升得極高,庭院被月光洗得發白,窗外山色沈寂如舊,連蟲鳴都止了,只餘遠處林風穿葉,低低而過,像某種古老而冷靜的嘆息。

接下來便輪到最現實的問題。

睡覺。

林書玉站在屋中央,看了看床,看了看地,又看了看這兩個將所有合理安排攪得一塌糊塗的人,生平第一次認真後悔自己只留了一床厚度尚可的被褥。

焰無邪果不其然,第一個讓事情變得更加難辦。

“我想,”他懶懶靠回床頭,明明是最沒資格挑剔的人,卻偏偏說得理直氣壯,“作為傷患,這張床自然歸我。”

沈昭衍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什麽汙濁之物:“你一個客人,倒很會想。”

焰無邪唇角一彎,笑意來得極快:“那不如你來試試搶?”

林書玉閉上眼。

再睜開時,他平靜道:“焰無邪睡床。若他傷口裂了,最後還得我來收拾。”

焰無邪神色明顯愉悅。

“沈昭衍睡地上。你傷得不重,吃點苦死不了。”

焰無邪看起來更愉快了。

沈昭衍則明顯對“草席”這個概念產生了極深的不悅。

“至於我,”林書玉語氣平靜,已累得不想聽任何反駁,“睡在你們兩個中間,免得半夜醒來時,屋裏只剩一具屍體。”

焰無邪眼底浮起興味:“考慮得真周全。”

沈昭衍看著他,語氣更冷:“你打算睡在我們中間?”

林書玉看了他一眼:“我打算活到明早。”

這一回,兩人竟都沈默了片刻。

有什麽無聲而鋒利的東西在他們之間一閃而過,快得難以捕捉。

隨後焰無邪低低笑了,尾音輕慢,愉悅得令人頭疼。沈昭衍則什麽都沒說。

再後來,燈火熄盡,山夜徹底沈入子時的寂靜。

林書玉躺在臨時鋪好的薄榻上,身側左邊是一個不該出現在此處的魔,右邊是一個本不該與他同處一室的人。

屋內終於靜了下來。

不是安寧,只是暫時無聲。

月光透過窗欞灑入,冷白如水,落在木地板上。夜風帶著松木與遠雨的氣息緩緩吹入。黑暗中,焰無邪在榻上微微翻了個身。另一側,沈昭衍安靜得近乎無聲,像一尊立於寒霜中的白玉像。

林書玉睜著眼,望著頭頂昏暗的房梁,聽著兩個本不該同處一檐之下的人在黑夜中呼吸。

左邊是危險。

右邊也是。

而清晨還遙遠得近乎殘忍。

在這狹窄屋舍之間,在兩側沈睡或未眠的危險裏,林書玉愈發清晰地意識到——

天道大約是真的生出了一點惡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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