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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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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謊言

有那麽一瞬,連火光都像靜止了。

火盆在三人之間低低燃著,炭火埋在灰燼之下,微弱地吐息。燈火搖曳,將三道身影投在木地板上,拉成長長的影子。屋中沈默繃得太緊,緊得仿佛只要再多一分,便會當場斷裂。

林書玉仍站在原地。

他站在焰無邪身前一步,站在沈昭衍劍鋒前一息。

冰冷的劍尖平穩地抵著他的胸口,沒有半分偏移。

身後,焰無邪靜得近乎可怕,沈默鋒利得勝過任何動作。

身前,沈昭衍立於燈下,一身白衣似霜似雪,神色冷靜得沒有絲毫動搖,執劍的手穩得像他這一生從不需要將同一句話說第二遍。

林書玉方才那句話,還懸在屋裏,像一記餘音未散的鐘鳴。

把殘忍錯認成正義。

他原本並沒想說出口。

也許正因如此,它才落得這樣重,這樣準。

沈昭衍的神色終於有了極細微的變化。

那變化輕得幾乎看不出來,不足以稱作驚訝,也談不上冒犯,可他周身那種原本已足夠冷的沈靜,卻無聲無息地更冷了一層。

細微,卻分明。

若換作旁人,或許會動怒。

若換作更驕傲的人,或許會冷笑。

可沈昭衍什麽都沒有。

他只是看著林書玉,依舊平靜,依舊精準。

也正因如此,隨之而來的沈默,竟比那柄劍還要危險。

然後,焰無邪在他身後笑了。

笑聲很輕,帶著傷後的沙啞,也帶著幾分倦懶,可它還是輕而易舉地將那繃緊到極致的氣氛割開了一道口子。

不是為了緩和。

而是讓它變得更鋒利,更近乎暧昧地危險。

“真是大義凜然。”焰無邪低低開口,嗓音裏帶著一點疲憊的笑意,“我還在想,你究竟要多久,才會在凡人的屋子裏見血。”

“閉嘴。”沈昭衍道。

焰無邪看著他的背影,笑意更深:“不然呢?”

劍動了。

卻不是為了殺。

只是極輕極快地一轉,原本抵在林書玉胸前的劍尖倏然偏開,劃出一道雪亮的寒芒,再一次穩穩指向焰無邪咽喉。

動作太快,林書玉幾乎不是看見的,而是感覺到了。

空氣被劍鋒幹凈地切開,燈下銀光一閃,整間屋子的呼吸都隨著那一點寒意驟然收緊。

焰無邪沒有躲。

他本該躲的。

哪怕此刻臉色蒼白,失血過多,站著都像全憑意志撐著,他也至少該露出一點應有的警惕。

可他沒有。

他只是隔著那道劍鋒望著沈昭衍,赤紅眼瞳明亮得近乎灼人,裏面那點輕蔑深得發冷,深得幾乎能偽裝成玩味,若不細看,甚至會誤以為他在笑。

林書玉愈發確信,這兩個人大概生來便沒有半分求生的本能。

於是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沈昭衍的劍尖停在距離焰無邪喉間一息之處。

林書玉再次站進了那道劍鋒之間。

這一次,沈昭衍緩緩看向他。

“不要試探我的耐心。”

林書玉將手規規矩矩攏回袖中,動作從容,唯獨袖下指尖仍能摸到自己過快的脈搏。

“那就別再拿劍指著我的病人。”

“病人?”焰無邪在他身後重覆了一遍,語氣裏竟隱約透出幾分被冒犯的意味,仿佛這兩個字比“魔”還更難聽些。

林書玉懶得回頭理他。

沈昭衍的目光仍落在他臉上:“你知道他是什麽。”

林書玉沒有回頭,只淡淡道:“我知道他差點死在雨裏。”

“他是焰無邪。”

“我聽見了。”

“赤淵宮少主。”

林書玉輕輕嘆了口氣:“是,你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沈昭衍眉心終於壓出一線極淡的褶痕,不算惱怒,也不算不信,更像是某種難以理解的停頓。

“那你應當明白,你身後站著的是什麽。”

林書玉安靜了片刻。

他當然明白。

明白得並不完整,卻也足夠。

他知道焰無邪危險。

知道這個名字很重,重得絕不是尋常人可以輕易背負的東西。

知道塑造他的地方,絕不溫柔。

他知道沈昭衍並沒有看錯——焰無邪身上確實帶著血。

可他也知道掌心下滾燙的體溫,知道高熱灼骨,知道那人呼吸淺得像隨時會斷,知道燈下縫合的傷口猙獰得幾乎不忍多看,也知道那一聲帶著倦意與譏誚的低笑,是一個連站穩都疼,卻仍不肯低頭的人發出來的。

“我明白。”林書玉說,“他受了傷。”

身後,焰無邪忽然安靜得徹底。

沈昭衍神色未動,眸底卻一點點冷了下去,冷得幾乎見刃。

“沒有分辨的憐憫,只會招致自毀。”

“也許吧。”林書玉說,“可沒有憐憫的分辨,看起來實在很孤獨。”

這一次,沈昭衍沈默了很久。

久得像是第一次認真看清眼前這個人。

他的目光落在林書玉身上,像是忽然發現,比起身後的魔,站在面前這個凡人,反倒更難歸類。

最後打破沈默的,仍是焰無邪。

“沈昭衍,”他慢悠悠開口,聲音柔得近乎惡意,“你們天玄宗教人時,是不是連說教都要專門修一門課?還是說,你只是格外出眾?”

沈昭衍連看都沒看他。

“你現在還活著,只因為他站在這裏。”

焰無邪笑得近乎溫和:“可我不是還活得好好的?”

沈昭衍握劍的手收緊了一分。

林書玉擡手按了按眉心。

一種荒唐又迅速的疲憊感猛地壓了下來,沈得幾乎將恐懼都壓了過去。

過去兩日,他先是從雨裏拖回一個半死不活的陌生人,替他止血,替他縫傷,哄他喝藥,還順便親身體會了一次,原來好心這種東西,果真會滾雪球似的越滾越大,最後精準砸成一場災禍。

如今第二個陌生人站在他屋裏,劍已出鞘,渾身上下都是能把木頭都劈開的正氣。

林書玉放下手,看向沈昭衍,語氣平靜得近乎疲憊。

“你若真要殺他,”他說,“至少等他別再流血流到我地板上。”

屋裏靜了一瞬。

焰無邪在他身後發出一聲極輕的氣音,像是不信,又像是在笑。

沈昭衍看著他。

林書玉已經說到了這一步,索性懶得再退,只繼續道:“你覺得我愚蠢,那是你的事。但若你執意要在我屋裏見血,至少也該給我留點體面——別讓我忙了兩天,剛把人從鬼門關拽回來,就眼睜睜看你把我的地板也一並毀了。”

焰無邪這回是真的笑出了聲。

沈昭衍冷冷掃了他一眼,那一眼寒得幾乎能在窗紙上凝霜,隨後才重新看向林書玉。

然後,他終於緩緩放低了劍。

整間屋子像是終於吐出了一口憋了太久的氣。

可那不是平靜。

只是暫時沒有人立刻死去而已。

三個人都清楚,這兩者之間差得太遠。

可至少,那柄劍終於不再抵著誰的喉嚨。

林書玉背脊間那根繃得發疼的弦,終於松了半寸。

沈昭衍卻沒有收劍。

他只是將劍鋒壓低,低到它暫時從宣判變成警告,聲音仍平穩得近乎壓迫:“他要回答我的問題。”

焰無邪唇邊笑意微深:“我一定要答?”

沈昭衍連理都懶得理他,只看著林書玉:“你讓開。”

林書玉本想拒絕。

可轉念又想,今夜能活到現在,已算奇跡,他實在沒有多餘的命再繼續逞強。

於是他沈默片刻,終於往旁側退開一步。

不遠。

只退到不再正正擋在他們中間。

焰無邪的目光立刻落在他身上。

那眼神極短,短得幾乎來不及捕捉。

裏面像是有什麽,淡得比譏誚更輕,也比玩味更靜,轉瞬即逝,尚未來得及辨明,便已消失不見。

沈昭衍的目光重新落回焰無邪身上。

“你為什麽會在這裏?”

焰無邪懶懶靠著床柱,一副在旁人家裏被人拿劍審問也不過如此的模樣,語氣輕描淡寫:“我受傷了。”

沈昭衍神色不變:“誰傷的你?”

“劍。”

“誰的劍?”

焰無邪唇角一勾:“一把不太友善的劍。”

林書玉閉了閉眼。

沈昭衍修養極好,至少沒有立刻一劍捅過去。

“你出現在下山地界,不會是巧合。”他冷聲道,“魔不會無緣無故半死不活地出現在宗門邊境。”

焰無邪眸色幽深:“那宗門弟子也不會無緣無故獨自追殺到這裏。可你不也來了?”

沈昭衍聲音更冷了一分:“回答我的問題。”

短暫的沈默之後,焰無邪擡眼看他,然後說了謊。

那謊言順得近乎天衣無縫。

連半點停頓都沒有。

呼吸未亂,神色未改,連一絲斟酌的痕跡都沒有。

謊話從他口中滑出來,輕易得像火上升起的一縷煙,圓滑、漂亮、毫不費力。

“我途經北邊山道時遭了伏擊。”他說,“碰上一窩失控的邪靈。我殺了一些,剩下的把我留在那兒等死。”

沈昭衍眼神驟冷:“你覺得我會信?”

焰無邪神色不變:“你愛信不信。”

這謊說得太幹凈了。

幹凈得反而假。

林書玉幾乎立刻便察覺到了不對。

他說不上為什麽。

也許是因為這答案來得太順。

也許是因為焰無邪說這話時,語氣比平時平得太多,像是刻意削去了所有本該屬於他的輕慢與玩味。

又或許,是因為這謊後面接上的沈默,太整齊,太像精心布置好的空白。

沈昭衍也知道。

林書玉看見那一點認知在他眼底冷冷沈下去。

可沈昭衍最後只是道:“你在說謊。”

焰無邪笑了,笑意慢慢浮上來,鋒利,坦蕩,且毫無悔意。

“可我不是還活著?”

沈昭衍看了他很久。

久得誰都猜不出他在想什麽。

下一瞬,他忽然收劍入鞘。

動作快得打破了屋裏原本維持得極危險的平衡。

長劍歸鞘的聲音比出鞘時輕,卻同樣叫人不敢松懈。

“這改變不了任何事。”沈昭衍道。

焰無邪眼底微亮:“怎麽,你要留下來看我死?”

沈昭衍沒理他。

他的目光轉而落向林書玉。

那目光的重量竟比方才的劍更難承受。

“你不該信他。”

林書玉迎著他的視線:“我沒信。”

身後,焰無邪像是被這句話輕輕刺了一下,神色裏竟難得透出一點微妙的不悅。

沈昭衍看著他:“那你為什麽護著他?”

林書玉沈默了片刻。

因為他在流血。

因為比起善惡,疼痛總更容易先被看見。

因為沒有人該獨自死在雨裏。

也因為焰無邪看著他的那一眼,像一道終於學會咬人的傷口。

最後他說:“因為他求我別讓他死。”

這話不全真。

卻也不全假。

沈昭衍靜靜看了他很久。

最終只道:“你要麽很勇敢,要麽愚不可及。”

床邊,焰無邪低低笑了一聲:“我也這麽說過。”

林書玉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夜色才剛剛開始。

可他已經知道,從今往後,他這間屋子裏,大概再也不會有安穩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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