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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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江湖動靜有點大,只因四顧門有喜,廣邀天下俠客到清源山共賀。

四顧門的喜事自然是與四顧門門主有關。俗話說人生四大喜事,久旱逢甘露,他鄉遇故知,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

以李相夷現今的年紀,以上都跟他沒有關系。

他是生辰將至,恰逢二十,既行冠禮。

為了一睹天下第一的風采,整個江湖受邀的沒受邀的全都來了,邀月客棧住滿了人,宴平樂裏酒宴不斷。

這動靜鬧得山那頭的普渡寺都不甚安寧,梁上的平安燈明明滅滅,映照著蓮花座上佛祖的面容,還是那般的慈悲為懷,不染纖塵,冷眼旁觀著人間愛恨。無了方丈斂眸誦經,一聲嘆息藏在了萬千經文裏。

單孤刀踏入書房的時候,李相夷身著一身紅衣,正百無聊賴地看著文書,外面的風浪他已知曉,這般姿態倒不是他已經到了寵辱不驚的地步,而是覺得這都是理所當然的。

天下第一就該如此。

如此光芒萬丈,實在紮眼,紮得單孤刀陰狠了表情。

“師兄,你回來了?”李相夷在單孤刀進來前就聽出了他的腳步聲,幹脆地放下文書,起身相迎。

“相夷,看看師兄給你備了什麽。”單孤刀很快就換回了和藹的樣子,揚起手裏的錦盒招呼道。

“打開看看。”單孤刀把錦盒放在了書案上,讓李相夷親自打開一看。

李相夷依言而行,打開了錦盒,只見裏放著一面令牌,中間一個令字,上下裝飾是以錯金銀的手藝裝點出的麒麟之姿,在紅綢作底的襯布下盡顯威嚴之態。

“這令牌刀劍難傷,料子用的是上好的南荒翠玉,雕工請的是興安府手藝最好的工匠,可謂是價值連城。”單孤刀拿起令牌放到李相夷的手裏,跟他講解這令牌的做工,最後更是刻意說道,“我見江湖上各大門派的門主都有令牌,而四顧門是江湖第一大門派,我們相夷作為門主怎麽可以沒有。師兄就想著定要給你做一面,於是托了人收集玉料,找好工匠,連夜趕工,幸好趕得上你的生辰。你可喜歡?”

“非常喜歡,多謝師兄!”李相夷高興地把玩著手裏的令牌。

“相夷身上的衣服,可是喬姑娘送的新衣?”送完禮物,單孤刀就開始關心起了李相夷旁的事來。

“是啊,阿娩選的衣服。”

“你都及冠了,也是時候議親了。”單孤刀揶揄著,端的是一副好兄長模樣。

“不著急,阿娩在忙客棧的事,且讓她先忙完。”阿娩終歸是要嫁他的,不著急,李相夷摸著令牌,想到了別的事,“師兄,你說這令牌刀劍難傷?”

“正是,相夷不信可以試驗一下。”

“我定是相信師兄的。”相夷把令牌掛到腰上,又用期待的眼神看向單孤刀,“我想請師兄替我尋塊玉,大小要能做一支笛子,再把做這金銀錯工藝的工匠引薦給我。”

“這當然可以。”單孤刀開懷大笑,“你是用來做笛子給喬姑娘?”

“不是。”李相夷坐回到椅子上,解釋道,“之前在瑞州,方多病為了抓炎帝白王折了那根他慣用的笛子,我想做一份送他。”

“原來如此。”單孤刀輕笑一聲,打趣道,“你們才認識幾年,這情誼都要越過我去了,真讓師兄不適應。”

“師兄說什麽呢,無論如何,都是你與我最親。”

“哎喲,我可比不得,這是你生辰,方少俠的禮還沒送到,你就先惦記著給人送禮了。”

“哦,我算是聽懂了。”李相夷笑了笑,“師兄是想要禮。這好說,我也給師兄做個門主令牌,定不遜色師兄送的這個。”

單孤刀捏緊了拳,但臉上還是溫和的樣子:“師兄也是開個玩笑,哪會要你的禮,門主令牌只有你一份,四顧門門主也只有你一個。”

“那是。”李相夷一身紅衣玉令,立於武林之巔,有排山倒海之能,傲視群雄之本事,“四顧門沒了我,不行。”

此時,屋外傳來了高昂的狗叫聲,一聲接著一聲,煞了天下第一的風景。

李相夷並不惱,反而高興地往外跑,嘴裏說著,總算回來了。

單孤刀目送他離去,眼底寒芒閃過,瞬間陰鷙了表情,想到那瓶手下從金鴛盟拼死帶出的毒藥,又不禁獰笑,他就看這天之驕子能傲到何時。

李相夷直奔大門,一眼就瞅見了旺財。旺財嘴裏咬著一只雞腿,吃得正香,任由旁邊蹲著的穿著藍色勁裝的人,蹂躪它柔軟的皮毛。

“好啊你,一回來就先看狗。”李相夷瞥了一眼已經被旺財咬得面目全非的雞腿,不由挑眉,“還帶吃的。”

方多病拍了拍手,站起身,他沒回話,只是叉著腰圍著李相夷轉了幾圈,然後朝他伸出手。李相夷有點不明所以,但也順從地把手放了上去。

雙指搭在李相夷的脈搏上,方多病模仿著那些老大夫,閉起眼睛細細探究。

“如何?”李相夷覺得好笑,但不妨礙他配合。

“恭喜恭喜,你這是喜脈啊。”

李相夷無語:“我何德何能生個喜脈?”

“身體健康,怎麽不算喜脈呢。”方多病充滿真誠。

“……”有道理。

“還有你閨女懷孕,也算喜脈。”

“我哪來的閨女?”

方多病指著旺財。

李相夷震驚,蹲下身仔細打量著旺財,發現肚子確實鼓鼓的,不是吃飽飯的那種鼓。

“哪家狗做的!”

“不清楚,看月份,應該不是瑞州的狗。”方多病見旺財啃完了一份雞腿,於是從懷裏又掏出了一份。

在旺財的註視下,遞給了李相夷。

“做什麽?”

“這一份是你的。”

李相夷低頭,旺財正眼巴巴地看著他,他沒好氣地把雞腿餵給了旺財,嚴肅地說道:“限你七天之內把那只狗帶到我面前,不然斷你雞腿。”

“汪!”

“那好歹是你女婿。”方多病假意勸了勸。

“沒過門就不算。”李相夷認真地回答。

兩人對視一眼,很快就笑成一團。

李相夷搭著方多病的肩,邊聊著邊把人領回了書房,單孤刀還在書房裏,見方多病進來,熟絡地打了招呼。

“方少俠。”

“單二門主。”方多病在“二”這個字上刻意咬了重音。

“方少俠回來得巧,方才才跟相夷談起你來。”單孤刀對方多病的態度一直感到憤恨,但忍功了得,沒露在臉上。

“是有什麽事要我幫忙嗎?”

“方少俠是我四顧門的貴客,怎敢勞煩。是相夷……”單孤刀一頓,李相夷給他使了個眼色,讓他不要把笛子的事說出去,他只好話鋒一轉,“相夷冠禮在即,不知天機山莊這次是否出席。”

天機山莊對四顧門一直不冷不熱,所幸並沒阻止方多病與李相夷來往。方多病不想讓家人為難,同時也想保持好天機山莊的中立位置,一直以來都是以私人身份參加四顧門的活動。

天機山莊這次多半是不會來的,單孤刀只是順著李相夷的要求隨意扯了個話題,並不真的期待。

出乎意料的是,方多病帶來了不一樣的答案:“我娘會親自前來,代表天機山莊道賀。”

自溫州一事,李相夷好些年沒見過何曉惠了,知曉人家不待見他,他也不會主動上去觸黴頭,所以跟方多病交好這麽多年,也沒上天機山莊做過客。聽到方多病的話,李相夷不由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心情還有些微妙。

“有種跟你私奔多年,終於得到岳家承認,可以上門認親的感覺。”這種奇怪的比喻,李相夷張嘴就來。

方多病想起笛飛聲說他是李相夷養的外室的玩笑話,難怪他倆能成宿敵,這思維方式在某些方面真是驚人的一致。

然而這世界妙就妙在,還有第三個人擁有這種思維方式。

方多病思索了一下,自己這跟人私奔還當外室的身份,不滿地瞪了一眼李相夷:“什麽岳家私奔,怎麽也是你嫁過來,那是你婆家。”

“那婆家要給我送什麽見面禮?”

方多病聞言,還真認真地在懷裏掏了掏,掏出了一個錦盒來:“先給你這個,後面的你就等著吧。”

“是什麽東西?”李相夷打開,裏面就放著一個寒玉瓶。

“稀世靈藥‘觀音垂淚’。”

藥名一出,李相夷不為所動,單孤刀卻差點丟了儀態。

方多病雖是對著李相夷說話,眼睛卻是看著單孤刀:“此藥是我在一墓中所得,墓名為‘一品墳’,乃芳璣王及其妻萱妃的合葬墓。”

單孤刀在聽到何曉惠要親自前來給李相夷賀喜的時候,就已經有點坐不住了。他知曉方多病是何曉惠的義子後,費盡心思跟他打好關系,就是為了他背後的天機山莊,可惜此人並不領情,本想著天機山莊也同樣不待見李相夷和四顧門,這資源棄了也就棄了。哪想方多病竟勸動了何曉惠,這就意味著天機山莊有意修覆關系了,他辛辛苦苦想做的事,李相夷什麽都不用做,就有人給他牽好了線。

就連這稀世靈藥——

李相夷連瓶塞都沒拔開,就塞回錦盒裏了,心裏惋惜這靈藥必是要蒙塵,這輩子用不上了。

單孤刀在努力壓制著恨意,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等做成了,什麽李相夷、方多病都只會被他狠狠踩在腳下。

他瞥了一眼那個錦盒,他是眼饞這靈藥,但更饞墓裏別的東西,他一直在尋找進入一品墳的辦法,沒想到讓方多病搶了先機。

不知道那東西有沒有被帶出來,若是被帶出來了,又被放到了何處?這突如其來的變數打亂了單孤刀的計劃,讓他有點慌張,但轉念一想,又覺得這何嘗不是一件好事。

既然一品墳已有人進入過,還是方多病這等熟知機關術的人,那墓裏的機關必定已被拆解得大差不差,他派人進入也容易不少。若是東西已被帶出來了,更是省了他派人進墓的功夫。

單孤刀沒心思應付李相夷了,直說有事就離開了書房。

“師兄走了,那只能我倆去喝酒了。”李相夷略顯遺憾,他們師兄弟這幾年各忙各的,甚少相聚,以為終於能有機會喝次酒,哪知單孤刀急急忙忙走了。

“也不是只有我倆。”方多病高興地道,“昀春已經到了山下,說要你還上次欠的那頓酒。”

“好說好說。”

現在山下全是來道賀的人,想在山下喝個過癮是不可能的了,只能讓人送了酒水上來,三人在李相夷的院子裏喝到夜幕降臨,喝了個酩酊大醉,各回房間裏休息去了。

翌日,李相夷恍恍惚惚醒來,宿醉的關系讓他感到有些頭疼,但屋外傳來的爭執聲更要受他關註。

聽聲音,是方多病和單孤刀。

“是你做的吧。”

“我知方少俠並不喜我,但也不能憑空汙人清白。”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背地裏做了什麽事,真以為沒人知道嗎?”

“這裏是四顧門,是江湖公義之所在,方少俠若真覺得此事是單某所為,那就拿出證據,我們一起對簿公堂,讓門主定奪。”

眼看著吵得愈發激烈,李相夷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跳了起來,打開了房門。

“師兄,多病,你們這是?”

“相夷,你來得正好。”單孤刀一臉苦相,“我對昨日提到的那個古墓有點興趣,便來找方少俠了解一二。哪知方少俠竟指責我派人闖他的樓。”

“四顧門上下,誰不知方少俠最寶貝那樓,我們之間雖有間隙,但我是怎樣的人,相夷你是清楚的,又怎麽會做出這種事來。”

“我自是相信師兄的。”李相夷握住單孤刀的手臂,安撫著,隨後站到他身前,對著方多病問道,“多病,這裏面是不是有什麽誤會?”

“我今早起來後就下山查看蓮花樓的情況,發現樓外的機關發動過,地上還留有大片血跡,顯然是昨夜有人闖樓。我這頭送了你靈藥提到了芳璣王墓,那頭就有人夜闖蓮花樓,這世間哪有這麽巧合的事,定是有人看中了墓中寶貝,以為就在蓮花樓中,便想闖入其中,搜刮出來,占為己有。”方多病死死地盯著單孤刀,擺明了絕不善罷甘休。

“你會這樣懷疑不無道理,但我絕不認為師兄是這樣的人。你的樓本身就價值不菲,如今山下又聚集著這麽多江湖人,可謂是魚龍混雜,很有可能是混在裏面的宵小所為。”思及此,李相夷直接放言,“這些人竟敢在四顧門的地盤上犯案,真是膽大包天,我現在就跟你下山,幫你追查此事,嚴懲這些偷雞摸狗之徒。”說罷,李相夷上前,打算拉著方多病下山。

“不,就是他做的。”方多病一向樂意跟他到處跑,特別是查案的時候,此時卻是勸不住了。

“我知你因何二小姐的事一直對師兄不滿,但也不能遇著事就怪到師兄頭上。”李相夷知曉方多病看重那棟蓮花樓,他雖感到奇怪,但也尊重兄弟的喜好,但如今方多病為了這樓關心則亂,失了理智,引來了這樣的紛爭,禍及他師兄,這讓他感到了不滿,樓而已,怎麽比人還重了,“以前你獨自游走江湖,寶貝這棟樓還能理解,畢竟是全部家當。現在也不是沒有地方住,怎麽反應這般大。”

“蓮花樓對我來說意義非凡。”方多病緊緊地盯著李相夷,這句話他說得很慢,咬字清晰。

“那也不就是一棟樓,壞了哪,我賠給你。”

方多病瞬間泛紅了雙眼,幾乎要落下淚來。他的嘴唇顫抖著,最終什麽都沒能說出來,只是握緊了拳頭,轉身離開。

李相夷楞了神,伸出了手,卻沒拉住人,心裏不由煩躁了起來,冷哼一聲就回了房。

單孤刀左看看右瞧瞧,安然地露出一抹冷笑,隨後去到了一處四下無人的地方。

“屬下辦事不力,請主人責罰。”一個黑衣人跳了出來,跪倒在單孤刀腳邊。

單孤刀默不作聲,黑衣人便一直低著頭不敢動,直到冷汗浸濕了手心,單孤刀才擡手讓黑衣人起來。

“蓮花樓外的機關著實厲害,昨夜折了一個弟兄,只能無奈撤退。”黑衣人起來後,就匯報了昨日的情況。

“畢竟是天機山莊的東西,哪能讓你們隨隨便便就給破了。”

“主人,我們現在如何是好?”

“我們要找的東西,說不定就在裏面……”單孤刀沈思片刻,命令道,“備一些炸藥,既然破不了,那就炸開它。”

“是!”

“要趁著方多病不在樓裏時再動手,莫要留下破綻。還有,動作要迅速,今日他跟李相夷吵了一架,若是就此帶著蓮花樓離開,我們就要多費工夫了。”

“是!”

方多病這一走,李相夷就沒再見過他,所幸蓮花樓一直停在山下,證明他並未離開清源山,只是也並不來四顧門。

李相夷在門口像旺財一樣轉了兩日,都只等來真的旺財咬著雞腿,搖著尾巴,從山下回來。李相夷瞪了它一眼,就回書房扔紙團去了。

這紙團一扔,就扔到了李相夷生辰那日,山上山下鞭炮作響,四顧門開門迎客。

四顧門的二門主、護法,還有四大院主都在門外迎客,只是賓客們左顧右盼,都沒在前廳見著李相夷,頗有些惋惜。

外頭的熱鬧隱隱約約傳到了後院裏,但絲毫沒影響書房裏的人。

壽星依舊在扔紙團。

喬婉娩坐在另一旁的桌子上,專註地查著各個鋪子的賬目,直到一團紙滾到她腳邊。她彎下腰,撿起地上的紙團,仔細地沿著揉皺的邊緣把紙團張開。

紙上畫著一支笛子。

這樣的紙團遍地都是,昨日才叫侍從掃走了一筐。

喬婉娩看向李相夷,只見他左手撐著腦袋,右手握著筆,在紙上塗塗畫畫,不由掩面輕笑,只是一轉眼,那塗畫的紙又被揉成了一團,飛到不知道哪個角落裏去了。

李相夷適時擡頭,對上了喬婉娩帶著笑意的眼神,不禁摸了摸鼻子,神情也變得不自然了。

“賓客都到了大半了,相夷也該準備去亮相了。”喬婉娩合上賬本,起身來到李相夷跟前,催促道。

“天機山莊的人來了沒有?”李相夷當作沒聽見,又鋪了一張紙在書桌上,提筆準備畫新的圖。

“何莊主還未到,怕是還在山下跟方少俠團聚。”喬婉娩莞爾,“想必待會會一起過來。”

“這麽倔的脾氣,估計都不會來。”李相夷小聲嘀咕著。

“方少俠才不會這麽小氣。”喬婉娩彎了眉眼,開口替方多病說話。

“為了一棟樓為難師兄,還氣了兩天不理人,他就是小氣。”李相夷埋怨道。

喬婉娩蹙著眉,斟酌片刻,隨後開口問道:“相夷可知蓮花樓的來歷?”

“不知,他並未跟我說過。”李相夷反應了過來,他一直只把蓮花樓當成是方多病的住處,現在他有了家人有了家,卻還緊著一棟樓,這一點確實奇怪,“阿娩知道?”

“我並不知道,方少俠連你都沒說,又怎會與我說。只是我心中有些猜測罷了。”

“阿娩且說。”

“你們去瑞州那些時日,方少俠托我照看蓮花樓。我仔細參觀了一番,發現屋內擺設有新有舊,有用價值連城的木料造的頂梁柱,也有被白蟻蛀了芯的破椅子,讓我覺得很是奇怪。”

“那棟樓裏越舊越破的東西,他越寶貝,平日裏都小心地供著,那些新的東西都值錢得很,他反而不在乎,像方則仕送他的浙江湖筆,他用完就隨手擱到筆筒裏去了。”李相夷肯定了喬婉娩的發現,並補充了一些自己平日裏註意到的事。

喬婉娩點了點頭,說著自己的推測:“方少俠一身貴氣,非富貴人家養不出來,若蓮花樓是方少俠行走江湖前造的,那必然全是值錢的物什,怎麽會有破爛的東西?若是之後造的,已經有能力換上造價不菲的新物件,為何不全屋都換了,非要留著舊物?無論是哪一種都不合常理,除非——”

“什麽?”

“蓮花樓是故人遺物。”

李相夷瞪大了眼,喬婉娩嘆了口氣,繼續說道:“方少俠定是對這位故人十分看重,所以蓮花樓內的任何東西,不到萬不得已,都不願更換。要換,也要用最好的料子,只求能維持這樓更久一點,哪怕是物非人也非。”

“當然,這些只是我的猜測。”

李相夷怔楞著,他知道喬婉娩說對了。

故人遺物,這就解釋得通蓮花樓裏的種種矛盾之處了。

故人……

李相夷想起了幾年前看到的那幅畫像。也就那一次,後面方多病就沒再提過什麽故人了。

竟是——

念了這麽久。

李相夷捏緊了手裏的毛筆。

筆下的宣紙已被滴上了不少墨,是更加無從下手了。

屋內沈沈的,屋外卻響起了敲門聲。

喬婉娩去開了門,是一侍女送來了一個錦盒,錦盒上貼了張紅紙,寫著“多愁公子贈”。

“我就說方少俠不是這麽小氣的人。”喬婉娩輕笑著,把錦盒放到了李相夷面前。

李相夷親自打開,裏面放著一幅畫。

畫的是李相夷穿著白衣,只手仗劍,迎風而立的樣子,盡顯天下第一的風采。

“相夷可能安心作畫了?”喬婉娩會心一笑,竟還出言調侃,“你這樣多才多藝的人,婆家是不會嫌棄你的。”

“哪來的婆家?”李相夷疑惑不解。

“前日我路過書房,正聽見你們談婚論嫁呢。”

喬婉娩眉眼彎彎,看著李相夷的臉都黑下來了,她反倒覺得有意思。

“阿娩看賬本,是越看越開懷了。”李相夷悻悻然。

“找到了能做的事,阿娩甚是高興。”

情緒高漲,李相夷想一鼓作氣,把笛子畫出來,卻被喬婉娩拉著到外面迎賓,好讓他一頓抓心撓肝的。

“相夷終於出來了,讓人好生難等。”

“展大俠,好久沒見。”

展雲飛笑吟吟地送上了禮,又往他背後張望:“怎麽不見多病?”

“在陪何莊主呢。”李相夷摸了摸鼻子,絲毫不敢提吵架的事,“待會就來。”

“原來如此,等他來了告訴我一聲,我定要跟他喝一杯敘敘舊,還有昀春也叫上。”

“沒問題。”

有了展雲飛帶頭,前來的賓客也找準了機會湊到了李相夷跟前,送禮的送禮,敬酒的敬酒,恭維的恭維,現場氣氛逐漸高漲。

待到賓客入座開席,李相夷才得空看一眼大門的方向,然而未見有什麽人。

李相夷說了幾句場面話後,就領著四顧門的兄弟挨桌的敬酒,武當、少林、峨眉……他敬了半個廳堂,屬於天機山莊的那一席還是空的。

臥在大門處的旺財在安安靜靜地吃肉,邊吃邊往門外看,似乎也在盼著什麽人。

莫不是還在氣頭上?李相夷有些郁悶,方多病再不來,就要輪到他生氣了。

單孤刀催促著他去敬下一桌。

李相夷應了一聲,端著酒杯的手剛伸出去,就聽到大門處就傳來了旺財的叫聲。

他高興地回過頭,卻見來者只是一個侍女。

“李、李門主!”侍女的發絲淩亂,臉上沾滿了灰,額上冒著汗,顯然是一路狂奔而來。

“我家少爺、求求……救救……”侍女見到了李相夷,腳步就慢了下來,然而腿腳無力,一個踉蹌,就要跪倒在地,得了石水上前扶了一把,才勉強站穩,只是她早已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話都難以說清,急得直流眼淚。

“你先別急,喘口氣再說。”石水摸著她的背,給她順氣,“你家少爺是誰?”

“少爺、少爺。”

這番動靜自然引得眾人圍觀,賓客們圍了一圈,很快就有人認出了侍女的身份:“噫?這不是何莊主身邊的侍女嗎?”

眾所周知,江湖上只有一個何莊主。

那這侍女口中的少爺,自然便是——

李相夷臉色一變,馬上沖了出來。

一出大門,就看到山底下蓮花樓停留的地方正冒著煙,李相夷著急,直接棄了山道,徑直沖進了林子裏,往蓮花樓的方向疾馳而去。

婆娑步乃天下第一輕功,李相夷一直為此感到自豪,此時他卻嫌這步法還不夠快,不能讓他立刻就到方多病身邊去。

然而很快,他就換了想法,他怨這婆娑步行得太快,讓他沒有一絲準備就直接面對這樣的場景。

何曉惠的哭聲淒愴,空氣裏彌漫的硝煙味更是令人窒息,但李相夷的眼裏只有滿是血汙的藍色衣袍。

“方多病!”李相夷煞白了臉,不敢置信,他想要上前查看,卻被人攔了下來。

“楊昀春!你攔著我做什麽。”李相夷生氣又不解地看著攔住他的人。

“相夷……”楊昀春神情悲痛,搖了搖頭。

“你救不了,我可以救。我有揚州慢,可以給他療傷,屋裏還有觀音垂淚,你快去拿。”李相夷推了一把楊昀春,可楊昀春不為所動。

“沒用的,他離蓮花樓太近,爆炸直接震碎了心脈,誰也救不回。”

“你說什麽?”李相夷瞪大了眼。

他緩緩地轉過了視線,看向四周,他方才只關註著方多病的情況,現在才發現蓮花樓已經成了一地的碎片。

若這是爆炸造成的,這般威力,離得近的人還能活的幾率渺茫。

“天啊!發生了什麽!”四顧門的其他人終於趕到,都被現場這一幕所震驚。

“這……”單孤刀感到震驚,又有些無措,這與他預想的並不一樣,真是手底下都是些什麽蠢貨。

“我與多病約好今日一同上山赴宴,然而多病要收拾蓮花樓,托我先到鎮上接何莊主,再到山道上等他。我們等了許久不見人,就回蓮花樓找,發現他與兩人纏鬥在一起,我正想幫忙,蓮花樓就發生了爆炸。”楊昀春整理了一下情緒,簡明扼要地把過程說了一遍,他的衣服上還沾著血汙和灰塵,都看不清原本的顏色了。

“門主,那兩個歹人的屍體在此。”紀漢佛眼尖地在一堆廢墟邊上發現了那兩個歹人,他探了探兩人頸邊的脈搏,已經沒了起伏。

“把他們樣子畫下來,貼告示,給我查是什麽人做的!”李相夷聽著楊昀春的講述,已經泛紅了眼,下定了決心要嚴查。

佛彼白石正要領命,卻被厲聲打斷。

“李門主的好意妾身心領了,只是我信不過四顧門,還請李門主不要插手。”何曉惠用帕子溫柔地給方多病擦幹凈臉上的血汙,她哭了很長一段,聲音有些沙啞,可說出來的話卻寒得入心。

“多病是我好友,我定要還他個真相。”

“哼。”何曉惠冷笑道,“我兒前幾日才與四顧門二門主發生爭執,今日就死在了清源山下,四顧門要準備給我兒個什麽真相?”

“那日只是個誤會,此事與師兄並無關系。”

“若是換成旁的人與我兒發生爭執,李門主也能堅持是誤會嗎?只是這人是二門主,李門主就如此偏聽偏信,連質疑調查都不做,讓妾身如何相信你能給我兒一個真相?”

“何莊主不也帶著偏見對待我師兄。”

“對待一個殺人兇手,還用客氣?”何曉惠被氣笑了,“李門主還請記著,多病不僅是我何曉惠的孩子,也是戶部尚書方則仕的孩子,按李門主與朝廷的約定,這事該歸監察司管。李門主,帶著你的人回吧。”

何曉惠一揮手,天機山莊的護衛就組成了一隊,攔在了四顧門一眾前。

“我若想查,這些人也攔不住我。”

“李門主盡管做,恰好讓我兒好好瞧瞧,他是如何交友不慎,識人不清。”

李相夷正要發作,喬婉娩走上前,拉住了他的手臂,安撫道:“相夷,何莊主經歷喪子之痛,無論你如何說道,大抵都起不了作用,反而傷了雙方感情,不如讓何莊主先冷靜一二,你也坐下緩緩情緒,再作商討。”

“我一定要查。”李相夷並不想讓步。

“想想方少俠。”

方多病最是看重家人。

李相夷眸光一閃,終究是退了一步,帶著人回了四顧門。

監察司來得出奇的快,把蓮花樓這方小天地圍得嚴嚴實實。天機山莊很快就備好了棺材,給方多病入殮後,就速速帶離了清源山,似乎一刻都不願多留。

楊昀春說要送一段,就跟著送葬隊伍走了。

一行人走了一天,晚上在一個鎮上落腳。

此處的客棧是天機山莊的產業,掌櫃在昨日就貼了告示閉門謝客,只待送葬隊伍的到來。

棺木被放置在客棧的大堂裏。

天機山莊的護衛自覺地守在客棧外頭,掌櫃和店小二手腳麻利地關上了門窗。

楊昀春巡視了一圈,確認了連只蒼蠅都飛不進來後,就迅速地來到棺材前,一把推開棺材蓋,精準地在方多病身上點了幾個穴道。

方多病猛地睜開眼,喘著氣坐了起來,大罵道:“天殺的單孤刀,敢炸我的樓,我跟他沒完。”

楊昀春嘆了口氣,他心知方多病對蓮花樓的重視,但也只能拍拍他的肩膀,以作安慰。

方多病從棺材裏跳出來,腳剛落地,何曉惠便走了上來,摸著他的臉,溫聲問道:“可有不適?”

“娘,龜息功超過三日不解才有危險,如今才兩日不到,無礙。”方多病對上了何曉惠擔憂的眼神,不由得握上了她的手,想要安撫幾句卻發現何曉惠的手冰涼得很,這讓他也憂心了起來,“娘,你的手怎麽這般涼,可是路上受了寒?要不多休息幾日再走?”

“娘沒事。做戲做全,莫要露了破綻。”何曉惠拍了拍方多病的手背讓他安心,她頓了頓,小心地問道,“可是等下就要出發了?”

“萬聖道已經派人去接觸山行老人了。現在是監察司的人在喬裝,他們對奇門遁甲不甚精通,再被試探幾次就會露餡,我要盡快去接應。”

何曉惠點了點頭。

“此事並不如娘想的那般危險,監察司已派了人暗中保護,阿飛也派人隨時支援,我會保護好自己的,莫要擔心,今夜早些休息。”

“好,你一直都有自己的主意,娘信你。”

楊昀春遞給了方多病一件黑袍,方多病披上後就要走,何曉惠欲言又止,最終還是伸手拉著了方多病的衣袍。

“娘?”

“昀春,我與多病有幾句體己話想說,你能否通融一下。”

“在下是晚輩,何莊主這般待我,讓我爹知道了,定饒不了我。您有話盡管跟多病說,這點時間,我們監察司還是撐得住的。”楊昀春笑了笑,隨後就出了門。

“娘,怎麽了?”方多病有些疑惑,但還是笑著看向何曉惠。

何曉惠定定地看著他,鼓起了勇氣問道:“我能叫你小寶嗎?”

方多病瞪大了眼,眼裏充滿了驚訝和不解:“娘,你怎麽……”

“去清源山前的那一晚,我做了個夢。”何曉惠紅著眼,繼續說道,“我夢見了曉蘭生產的那日,我求遍了名醫,曉蘭還是死了,只有她的孩子活了下來。我與老方很珍惜那個孩子,他體弱多病,我們擔心他活不長,便給他起了個小名叫多病,覺得多病寓意不好,就又起了個乳名叫小寶。”

“我很高興,我保住了曉蘭的血脈,但又心疼那孩子。那孩子是吃著苦長大的,幼時不良於行只能坐在輪椅上,受了銀針的疼、冷泉的痛才站了起來,還沒高興幾日,又嚷著要練武,要拜天下第一為師,把自己摔得遍體鱗傷。”

“再長大一點,他說要去闖蕩江湖,尋他師父,斷了他銀子也不回來,這脾氣真像他親娘。”何曉惠自己流著淚,卻伸手摸上了方多病的臉,給他擦去了臉上的淚痕,“你說對吧。”

“是隨你,我是你看著長大的。”方多病給何曉惠拭去眼淚,哽咽著道,“對不起。”

“說什麽胡話,是娘該謝謝你,謝謝你能來當我的孩子。”何曉惠哭著笑,“答應娘,你哪日若要回去了,告訴娘一聲好嗎?”

“我不回去。”方多病啜泣著,深吸了一口氣緩了緩情緒,認真地說道,“我回不去了。”他初來乍到時,不是沒想過回去,在溫州的日日夜夜,他都在思索著回去的方法,可是他遇到了李相夷,碰到了方則仕,最後更是見著了何曉惠。在何曉惠問他,要不要當她的孩子時,他就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這裏也有他的家人,有他新的回憶,教他如何舍下?

“小寶……”何曉惠擁住了方多病,兩母子痛哭了一場才依依惜別。

方多病擦幹了淚,披上了黑袍,帶上了爾雅,騎上了馬,在何曉惠的目送下奔向了遠方。

一如往昔。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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