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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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

方多病走的那日,李相夷沒去送。不是他不願,而是天機山莊防他像防賊似的,還有監察司在一旁協助。以他的身手,這些人自然是攔不住他的,只是他不想再犯傻跟何莊主起沖突,就只能遠遠地看著,看著送葬隊伍消失在清源山地界,聽著悲涼的嗩吶聲漸行漸遠。

旺財從山下回來了,這次沒有雞腿,嘴裏叼著不知道誰餵的肉包,它見李相夷站在門口,就把肉包放到了他跟前。

“嗚、嗚。”

“你自己吃吧,肚子越來越大了,多吃些。”李相夷俯下身,摸了摸它的頭,無視了旺財的回應,轉身就走了。

李相夷進了議事堂,裏面已是候了不少人,單孤刀、肖紫衿、佛彼白石……眾人紛紛看向他,等著他發號施令。

李相夷坐在主位上,就一句話:“這件事,我一定要查。”

一石激起千層浪,議事堂內瞬間分成了兩派,一派支持,一派反對。支持者以佛彼白石為首,認為方多病是李相夷的好友,平日助四顧門良多,為其查明真相,符合江湖道義。

“你說得對,但正如何莊主所說,方少俠是戶部尚書的義子,不是普通的江湖中人,按規矩此案就該是監察司接手,這還是相夷你親自跟朝廷定下的,若是就這樣破了,朝廷會怎麽想?”單孤刀竭力反對。

“現在蓮花樓還被監察司看管著,方少俠的屍首也已被送走,我們就算想查,也是一無屍身可驗,二無現場可勘,要如何查起。”肖紫衿與單孤刀一派,亦不讚同此事。

李相夷擡起手,制止了堂內的爭吵,只再重覆了一遍:“這件事,我、一、定、要、查。”一字一頓,帶著不容反駁的氣勢。

反對派只好收了話頭,肖紫衿敢怒不敢言,單孤刀轉了臉當起了知心人。

“相夷,你重情義,我們也能理解。方少俠樂善好施,為四顧門也付出了很多,怎麽都算半個自己人,我們的確不能坐視不管。”單孤刀頓了頓,話鋒一轉,“但是相夷,你也不要太過沖動,紫衿的顧慮也在情理之中,我們總得知道要從哪裏查起啊。”

“萬聖道。”李相夷斬釘截鐵地說道。

“又是他們?”石水皺起了眉,她對這個組織印象深刻,這些年,他們外出查案時,都依照李相夷的囑托順道探查萬聖道的消息,可都是一無所獲。江湖人都對這個組織不甚熟悉,可以說是鮮有耳聞。

“是有線索了?”單孤刀心頭一跳,按捺心緒,旁擊側敲起來。

“多病為人和善,鮮少與人結怨,最大的仇家也就是一直在追查的萬聖道。”李相夷垂眸斂目,屈指敲著桌案,“所以定是他們。”

眾人紛紛應和,表示讚同。單孤刀一邊暗罵手底下的人做事不謹慎,一邊思索著怎麽轉嫁嫌疑,然後他想到了一個人。

“相夷,我另有想法。”

“師兄你說。”

“我認為此事是金鴛盟所為。”

“為何?”

單孤刀眼神閃爍,瞬間找好了由頭:“方少俠死在清源山地界,天機山莊與我們徹底交惡,甚至把朝廷也牽扯進來。誰能從中獲得好處?自然是金鴛盟。”

李相夷皺著眉,他並不認同單孤刀的話。他是知道笛飛聲與方多病的關系的,且他跟笛飛聲也有過不少接觸,雖談不上深交,但也算了解,他不會做這種事。

“笛飛聲是作風不正,但光明磊落,近年來行事收斂了不少,甚至還有為江湖除害之舉。”紀漢佛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為笛飛聲說了幾句,“我不太相信是他所為。”

“我收到消息,金鴛盟最近動靜不小。”雲彼丘若有所思,道來了些情況,“他們把所有外放的人都叫了回去,放走了一批又殺了一批,怕不是內部出了狀況。”

“金鴛盟內本就魚龍混雜,聽這情況,像是有人奪權。”白江鶉越想越對頭,直言道,“門主從瑞州回來這麽久,也不見其上門挑戰,怕不是已經……”

李相夷嗤笑:“想謀害他的人武功怎麽也得與我不分伯仲。”

“相夷,那萬聖道名不見經傳,我們查了這麽久都沒個線索。”單孤刀心中冷笑,面上又鼓動道,“倒是這金鴛盟前科累累,難道不是他們更可疑些?”

“單門主所言極是。”周圍人隨聲附和。

李相夷沈思著,手指有規律地敲著桌面,最終下令:“動用一切力量,追查萬聖道。”

眾人議論紛紛,有人想開口說些什麽,又被一旁的人拉住了手臂,制止了。

李相夷站起了身,周遭安靜了下來,卻只見他什麽都沒說就往門外走去。

“相夷哪去?”單孤刀高聲問道。

“金鴛盟。”李相夷高聲回應。

李相夷單槍匹馬直奔金鴛盟。

傳言中遭遇不測的金鴛盟盟主親自接待了他

同樣是在那座不常用的主殿裏,無顏不在,沒人給李相夷搬椅子,所以他只能站著。

“這就是你們金鴛盟的待客之道?”李相夷抱著手臂,揶揄道。

“不請自來,來者不善,算哪門子的客。”笛飛聲坐在自己的固定座位上,淡然道。

“笛盟主的嘴皮子利索了不少。”

“近墨者黑。”

“多病是不是找過你。”二人寒暄完,李相夷也不客氣,開門見山地發問。

“何以見得?”

“從瑞州回來後沒幾天,他就說有事要離開半月,卻不告訴我是何事。若是回天機山莊,他不需要瞞我,若是去幫楊昀春做事,他也定會告知於我,只有來找你,他會瞞著。”李相夷信誓旦旦。

笛飛聲品了品李相夷這段話,覺得怪怪的,但又說不出哪裏怪:“我這又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地方,況且,就不許他還有別的朋友?”

“他有幾個朋友,我還是清楚的。”

笛飛聲品了品,更怪了。

“他確實是來找的我。”方多病沒囑咐他瞞著這事,笛飛聲於是就認了,但不代表他會幹脆地跟李相夷全盤托出。

“何事?”

“查案。”

“什麽案?”

“跟瑞州有關。”

對於這樣的一問一答,李相夷忍了忍,沒忍住,拔出了腰間的劍,主動提出:“我與你打一場,你把事情一次性全告訴我。”

笛飛聲蠢蠢欲動,忍了忍,忍住了:“我答應了方多病,兩年內不與你比武。”

“為何?”

“他救了我一命,他讓我做什麽,我便做什麽,多餘的我不需要清楚。”

李相夷眉頭緊攏,終究是把最後的耐心也磨沒了,怒喝道:“他是在查什麽東西,把自己的命也搭了進去!”

“命?”笛飛聲擰緊了眉頭,表情疑惑。

“昨日有人炸毀蓮花樓,他……受了波及,沒了。”李相夷咬著牙,捏緊了拳的手顫抖著,他昨日看得清楚,今日卻難說個明白。

“所以你今日不請自來,是來審我。”笛飛聲聽懂了。

“他一直引你為友,既然他找過你,你總該知道些什麽。”

“他是來查案的。”笛飛聲頓了頓,終於告訴了李相夷他想知道的事,“瑞州那具女屍的身份是童慕的徒弟童桃桃。童慕托他查,是誰把童桃桃帶到了瑞州,交於了炎帝白王。”

“是誰?”

“那個不知道哪冒出來的自封的聖女。”

“她不是愛你愛得如癡如狂?”

“是又如何,我座下容不下叛徒。”

“傳言金鴛盟有人奪權,是她?”

“是她。”笛飛聲冷哼一聲,又補了句李相夷想知道的事,“她勾結的,就是你們一直在查的那個萬聖道。”

李相夷眼神一凜,冷笑出聲:“果真是他們。”

“我說完了,慢走不送。”不能比武,笛飛聲也沒興趣跟李相夷多相處,把話說完就想送客了。

李相夷在這時顯得有些不依不饒起來:“還有一事。”

“什麽?”

“他為何不告訴我?”為什麽不告訴我,他來金鴛盟查案。

“這是童慕的要求。”

“所以,為何?”

“你若在場,會如何處置?”笛飛聲問起了旁的。

“自是押到四顧門受審,再送入一百八十八牢。”李相夷回答得理所當然。

“童慕想親自手刃仇人。”

“這是規矩。”李相夷露出了不讚成的眼神。

“我說過了,不是每個人都想聽你李相夷的規矩。”笛飛聲想起了前些年在舟山的對話,故意問道,“待你抓到了殺方多病的兇手,也能如此坦然地送入一百八十八牢嗎?”

李相夷張開了嘴似乎要說些什麽,話到嘴邊又生生咽了回去,始終給不出一個答案。

“你若是下不了手,就提前知會我一聲,我會在你將那人送入大牢之前,先一刀了解了他。”笛飛聲拍了拍背上的刀,示意道。

“不勞費心。”

李相夷的聲音浸了些寒意,轉身就要走。

“單孤刀要殺你。”

李相夷怒極,反手就是一劍,劍光劈中了殿上的寶座,頃刻間煙塵滾滾。

笛飛聲早已閃至了一旁,看著自己的寶座碾成灰也不惱,從容不迫地看著李相夷。

“你要是想打,我隨時奉陪,沒必要激怒我。”

“我說了,我這兩年都不能跟你打。”笛飛聲抱著手臂從煙塵中走出來,面無表情說道,“我沒想激怒你,但這是方多病查出來的。”

“無稽之談。”

李相夷冷眉冷眼,轉身離開了金鴛盟。

主殿外聚集了一批聽到動靜趕來偷看的盟眾,見李相夷出來,紛紛往後躲了幾裏,生怕被牽連。

“這四顧門門主今日怎麽一身煞氣,比我們盟主還重。”

“就是,要不是知道他還未成婚,還以為死老婆了。”

“這麽閑,還不快去把那些個雜事都斷個幹凈,盟主有令,這兩年不許惹是生非。”無顏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們身後,喝令道。

盟眾一哄而散。

“安頓好了?”無顏剛踏入主殿,就聽笛飛聲問道。

“稟盟主,方少俠已易容成了山行老人,成功與萬聖道的人接觸。”無顏被笛飛聲派去協助方多病,如今他是回來匯報情況。

“那邊要是缺人手,你就多帶幾個人過去,有什麽需要盡量滿足。”

“是。”

笛飛聲琢磨了一下,又補了道:“四顧門那邊你也派人盯一下。”

無顏楞了楞,反應許久才應答道:“是……”

“把這些東西清點下。”笛飛聲指了指主殿裏壞掉的東西,似笑非笑地說道,“把賬單一並給方多病帶過去。”

“是!”

李相夷回了四顧門,裏面只剩單孤刀在,其餘人都去查萬聖道的消息了。

單孤刀見相夷怒氣沖沖地回來,擔憂地上前迎接:“相夷怎麽氣成這樣?可真是那個笛飛聲作下的案子?”

“那個笛飛聲真是可惡至極。”李相夷坐到椅子上,狠得一拍桌子,上好的黃梨木瞬間成了一攤木條。

李相夷看著這攤木條,目光一閃,慢慢冷靜了下來。

“相夷,莫氣莫氣,先喝杯茶。”單孤刀就著手邊的茶壺,給李相夷倒了杯茶水。

“謝師兄。”李相夷接過,一飲而盡。

“相夷可從笛飛聲手裏得到什麽消息?”單孤刀給自己也倒了一杯,然後探聽起了情況。

李相夷把在金鴛盟的事,給單孤刀說了一遍,他甚少有事瞞著單孤刀,自然就沒有省略笛飛聲最後說的話。

單孤刀心頭一跳,杯中水也跟著一顫,咒罵起了方多病,死了都能如此不消停。

“師兄待我這般好,我自不會懷疑師兄。”李相夷見單孤刀臉色不好,連忙出言安撫,“定是那笛飛聲有意激怒我,故意這般說的。”

“你我多年情誼,自然不會受這三言兩語的挑撥。”單孤刀心中暗笑,這麽好的機會,給了李相夷也不中用,那就不要怪他這個好師兄了。

“不過,門內確實得查查。”單孤刀摩挲著杯沿,眸光沈沈,“相夷可還記得東方青冢?”

“瑞州事了才多久,當然記得。”李相夷沒忘記,東方青冢說,害他的是他親近之人。

“我當時還以為是東方青冢在故意惡心我,但笛飛聲也這樣說……”李相夷反覆推敲,陷入了自己的思緒裏,“以我跟他的關系,他必不會跟我說這些,這顯然是為了多病……多病定是查到了什麽……”

單孤刀給手裏的空杯滿上了水,遞給了李相夷,看著李相夷毫無防備地接過,送入口中。

碧茶之毒就這麽被李相夷自己接過,自己喝了下去。

單孤刀狂喜,他等這一天很久了,他已然想好,李相夷剛從金鴛盟回來,他大可說是笛飛聲下的毒,把方多病的事也一並嫁禍於他,而他這位好兄長,四顧門的二門主,會理所當然地接過四顧門門主的大權。

“師兄,這茶……”李相夷皺起了眉,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毒發了。

“這茶是專門為你準備的。”單孤刀的喜悅之情溢於言表,他打算不裝了,讓李相夷死個痛痛快快,明明白白,“四顧門內確實有叛徒……”

“被下了軟筋散,不要喝。”李相夷抓住單孤刀端著茶杯的手,神情嚴肅,怒火被壓在嗓子裏,“四顧門門內確實有叛徒,膽子還不小,敢公然下藥。”

李相夷用力一握,單孤刀手一抖,茶杯從手裏脫落,掉到了地上,碎了一地。

“師兄怎麽了?可是有什麽不適?”李相夷緊張地看著單孤刀。

“我……”單孤刀的腦子一片空白,差點轉不過來,支支吾吾許久後,才勉顏道,“就是突然覺得渾身無力。”

“師兄跟我喝的同一壺茶,定是也中了。”李相夷回想著方才的情況,“說來也怪,第一杯的時候並未嘗出來……”

“相夷沒事吧?”單孤刀連忙關心起了李相夷,岔開他的思路。

“軟筋散而已,早已用內力化解。”李相夷冷言冷語,“拿這種東西對付我,這下藥之人難免也太看不起我了。”

單孤刀已冷汗涔涔。

“師兄?”

“我身體不適,想先回房休息。”

“可是藥力緣故?我幫師兄化了吧。”

“這藥奈何不了你,還能奈何得了我?”單孤刀假意露出疲憊又遺憾的表情,“我只是覺得四顧門好好的,怎麽出了這樣的人……心累啊。”

“他們有些加入四顧門的目的本就不純,有此舉動也是遲早的事,師兄莫要介懷。”

“唉,我還是先回房歇息一下吧。”

“我送師兄。”

“不必了,相夷奔波了一天,也該歇息一下了,有更多的事等著你呢。”

“好。”

單孤刀退了出來,往自己的房間走,步子越走越快,越走越有力。他大步跨入自己的房間,掏出袖子裏藏著的藥瓶,把裏面的東西倒入口中。

感受到體內的力量在流失,手腳提不起勁,單孤刀紅著眼,用力扔掉了手裏的藥瓶。

“怎麽回事!把藥送回來的人呢!”

一個黑衣人閃現而出,跪在單孤刀面前:“稟主人,此人後面回了金鴛盟,現在……沒了音訊。”

“好樣的,真是好樣的。”單孤刀一掌拍在了桌案上,憤然掃落了桌案上的東西,“方多病!”

單孤刀很快就想通了問題所在,他是被方多病坑了一把。方多病與笛飛聲交好,他去了金鴛盟一趟,殺了角麗譙,拔除了萬聖道安插在金鴛盟的釘子,還換了碧茶之毒,讓他大部分計劃就這樣功虧一簣。

單孤刀現在恨極了方多病,但想起李相夷的反應,又忍不住笑。

笑他為了保李相夷,把自己的命搭了進去。

笑他做了這麽多事,註定是徒勞無功。

笑李相夷是個傻的,方多病也是。

“主人,現在該怎麽辦?”

“李相夷並未起疑,計劃還不算完全失敗。”單孤刀冷靜了下來,“通知各個堂口,註意隱蔽,但要適當給四顧門留點破綻。”

“是!”

“還有,想盡一切辦法,進入金鴛盟,接近藥魔,拿到碧茶的毒方。”

“是!”

“我們要換個計劃,我看這次,誰還護得了李相夷。”

李相夷的好師兄如何想害他,李相夷並不知曉,他也沒在處理查處叛徒的事,他只身下了山,來到了蓮花樓。

此時天色昏暗,明月高懸,守著蓮花樓的監察司不見了蹤影,許是見楊昀春今早跟著送葬的隊伍走了,就開始偷懶了。李相夷有些不滿又有些無奈,但若他們不偷懶,他也查不了蓮花樓。

李相夷繞著蓮花樓探查著,昨日他眼裏只有方多病,看不得仔細,如今細查,只覺蹊蹺。

“相夷。”喬婉娩提燈前來,“你果真在這。”

“阿娩,你怎麽來了?”

“你茶水被下軟筋散的事,門裏已經傳遍了,大家著急你的情況,都在尋你。”喬婉娩不急不慢地走到他身邊,“你不在門內,我便猜你在這。”

“區區軟筋散,他們急什麽。”李相夷接過喬婉娩手裏的燈籠,替她照著路。

“除了你的情況,還有叛徒的事。”

“那也翻不起風浪。”

“你有主意便好。”

喬婉娩看著這一樁接一樁的事,總感到不安,只是看著李相夷氣定神閑的樣子,又安定了下來。

“阿娩,你曾替多病照看過蓮花樓一段時間,可有留意到蓮花樓裏有什麽貴重東西?”李相夷琢磨著,這些人想盡辦法要進入蓮花樓,定是裏面有他們想要的東西。

喬婉娩細細思索,搖了搖頭,說道:“蓮花樓裏都是些尋常東西,貴重點的也就一些瓷器字畫,你也知曉方少俠一直沒把這些放在眼裏。若是真有什麽緊張的,他也定會告訴我。”

李相夷點了點頭,又接著問:“那有沒有人闖入的痕跡?”

“並無,我每次來,樓外機關都是完好的。”喬婉娩再次搖了搖頭,關心地問,“怎麽了?”

“你看,蓮花樓被炸成了碎片,但門前幹凈一片,顯然爆炸的中心是在門前,那裏是多病設的機關。也就是說這些人的目的,是炸開蓮花樓的機關,而不是炸毀蓮花樓。”李相夷把燈往那塊空地上照,講解道,“之前多病跟師兄爭執,提到了有人夜闖的事。”

喬婉娩也跟著思索了起來:“你方才問我這些……證明這闖入的事是最近才有的。”

“我當時還以為是山下人多了,來了些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毛賊……現在看就是沖著蓮花樓來的。”李相夷語氣低落,提著燈,帶著喬婉娩圍著蓮花樓走了起來,“四顧門裏有萬聖道的人,他們知曉多病送了我靈藥還有一品墳的事,而一品墳裏有他們想要的東西,他們認為是在多病手裏,所以派人闖樓。”

“相夷。”喬婉娩想了想,欲言又止。

“阿娩,有什麽事可直接說。”

“當日跟你們一起的,只有師兄啊。”

李相夷嘆了一口氣,說道:“我也不是沒懷疑過,但昨日我觀師兄的神情,驚惶失措又有點遺憾,不似作假,可見他對此事並不知情。今日的茶水,師兄也一起喝了,我們一同中的軟筋散,所以定不是師兄。”

喬婉娩點了點頭,心想單孤刀與李相夷多年情誼,又怎麽會害他,是她多想了。

“阿娩,你拿著。”李相夷把燈遞給了喬婉娩,然後一腳踏進蓮花樓的廢墟裏。

“相夷,你找什麽?”喬婉娩努力地舉著燈,想進去幫他的忙。

“阿娩,這裏臟亂,你莫要進來,留在外面吧。”李相夷提高了音量跟喬婉娩說道,“這裏有萬聖道想要的東西,我要找出來。”

李相夷在廢墟裏翻找著。

他看到了一個壺嘴,看花紋是藥爐上的;一塊陶片,底下還壓著一片蓮葉,是那個養蓮花的水缸;半碎的杯子,慣來喝酒用;一塊雕著蓮花紋的木板……

李相夷空手從廢墟裏出來。

“相夷,如何?”喬婉娩用燈照著他。

李相夷剛要開口,腳底傳來堅硬的觸感,他低頭一看,是一根細木棍,上面還有燒焦的痕跡,瞧著有些熟悉,便彎腰撿了起來,握在手裏掂了掂。

“呵。”李相夷用袖子擦了擦,摸著棍身,笑了一下。

“這是什麽?”

“這是五年前的元宵,我給你們做的燈籠,一人一盞。”李相夷認出來了,他把木棍的一面展示給喬婉娩看,上面赫然刻著李相夷的名字,不由苦笑著說道,“後面給了他一盞,他竟然留到現在。”

“年前我還損了他一張桌子,他苦著一張臉,逼得我只能給他新做一張。”李相夷擡頭看了看,只見滿目瘡痍,又能尋得了什麽呢。

李相夷的肩一下子垮了下來。

倘若……

“走吧。”

現在想這些似乎也沒多大作用了。

李相夷帶著這根木棍回了四顧門,喬婉娩看著他進了書房,就回了自己房間,只是第二日聽門人說,李相夷一整夜都沒出來。

彈指太息,清源山上逐漸籠起了一片烏雲。

雨不下,雲不散,陰郁得很。

喬婉娩從山下回來,要找李相夷,以往的他好找的很,他在哪熱鬧就在哪,四顧門就沒有消停的時候,可如今的四顧門靜得厲害,她也找不到他在哪了。

她只得問門房,門房說李相夷最近經常在書房,她便到了書房。

喬婉娩敲了敲門,等了一會,不見裏面有動靜,疑心是不是人不在,擡手正要敲第二次。

“阿娩進來吧。”裏面傳來了李相夷的聲音。

喬婉娩推開門,走了進去。李相夷坐在書案後,手裏拿著本卷宗,正仔細地看著。喬婉娩瞧他神情,估摸著又是萬聖道的事,且多半又是沒什麽消息,待會是要鬧脾氣了。

李相夷面前的茶杯已經空了,喬婉娩便尋了茶壺想給他倒杯水,指尖摸上壺壁卻只感受到冰涼一片,只好無奈放下,又回到李相夷跟前。

“怎麽又是什麽都沒查到!”李相夷氣憤地把卷宗往桌上一扔,眉宇間透露著不悅,“底下的人到底都在做什麽?!”

“萬聖道的人狡猾得很,你跟他們打過交道,應該也清楚。”喬婉娩勸慰道。

這一年來許多這樣的卷宗被送到李相夷案前,內容大差不差,每次李相夷看完都要大發雷霆,喬婉娩也習慣了在一旁勸說。倒不是說沒有成果,他們已經查到了萬聖道的首領叫封磬,還找到過幾個堂口,只是這些堂口要麽早已人去樓空,要麽是故布疑陣,都讓人撲了個空。

“明日加大他們的訓練量。”

“……不必了。”喬婉娩的眼神暗淡了下來,無奈地道,“他們已向我提了辭呈,要……離開四顧門。”

“那就讓他們走。”李相夷沈默了片刻,冷漠地道。

這不是第一批走的門人了,剛開始李相夷聽到消息時還會生氣,如今像是不在乎了。

面對要走的人,喬婉娩不是沒勸過,可越勸越無力。

四顧門裏有叛徒的事,早前處理過,門派上下徹查一遍過後清除了一批形跡可疑的人,可叛徒依舊在。李相夷下令加大徹查力度,但叛徒沒揪出來,反倒鬧得門派內部人心惶惶、互相猜忌。

還有查萬聖道的事,查不到線索會被認為能力不足,然後加大訓練量,練完還沒喘口氣就又要去查萬聖道,日覆一日,門裏叫苦連天。

李相夷似乎都沒把這些放心上,即便及冠,也還是孩子脾氣,執拗地堅持自己的行為。

喬婉娩覺得有些累了。

她從懷裏掏出了一份賬單,放到了案上,說道:“上月,你帶人到徽州搜查萬聖道的堂口,誤把一家客棧拆了,這是今日寄到的賬單。”

“按上面的數目賠了就是。”李相夷看都沒看,他對四顧門的資產一直都不上心。

“相夷……”喬婉娩的眼神中滿是無奈,深深嘆了口氣,說道,“賬上已經沒錢了。”

“怎麽會呢?”李相夷驚愕地看著她。

“山下的產業人來人往的,怎麽會沒錢?”

“清源山比不過蘇杭,來的人是多,但用度都是選最低的。每月雖有入賬,但扣除人工進貨成本後,盈餘只夠勉強填補四顧門上下的吃住開銷,這外出公幹的差旅費還有賠償的錢,是拿不出來了。”

“這產業既然盈利不足,怎麽之前沒提過?我們可以另作打算。”李相夷有些不滿。

“你每日查案,我不想拿這種事打擾你。”喬婉娩垂下眼,她一直在努力,想靠自己去解決,可是太累了,以前也累,但,“之前……”

“什麽?”

“……之前還有方少俠幫襯著。”喬婉娩把方多病給她跟天機山莊牽橋搭線的事說了一遍,委婉地說,“如今……天機山莊雖無斷了聯系,也不好再麻煩了。”

“我知道了。”李相夷自嘲似的笑了下。

喬婉娩瞧他這般,面露不忍,像是在猶豫或是在掙紮,她盯著那空著的茶杯,想起那片冰涼,不由抿起了唇。

困在這烏雲籠罩的清源山裏日覆一日的,何止是門人,還有她。

“相夷,我們分開吧。”喬婉娩終於說了出來。

“你也要離開四顧門?”李相夷微微一怔。

“四顧門的創立有我的一份,我不會離開。”喬婉娩背過了身,溫聲說道,“只是我們……分開而已。”

“為什麽?”李相夷不解的同時也不敢相信。

“我累了。”話說出口之後,喬婉娩頓覺一身輕松,後面的話說出來也不覺得艱難了,“我累了,相夷。”

“那就把產業的事放下,讓紫衿去做,你可以什麽都不管。”李相夷急切地說道。

“不是因為這個。”喬婉娩打斷了他。

“……”李相夷垂眸不語。

“是我的錯,我以為自己能堅持。”喬婉娩深深吸了一口氣,苦笑道,“可我終究是凡人一個。”

李相夷沈默了很久,最終應了聲,好。

喬婉娩說完話就走了,徒留李相夷在書房裏,呆到入夜。

一道身影鬼鬼祟祟地來到書房門前,它左右徘徊,東瞧西望,直至房門從內被打開,它還呆呆地站在門口,仰望著開門的人。

“去哪玩了?”李相夷蹲下身,搓揉旺財的狗頭,很快就在嘴角摸到了點油漬,“又去找孩子了?”

“嗚。”旺財生產的時候四顧門正亂著,沒人顧得上它,那一胎生了兩只,只活了一只,斷奶後就送給了山下開包子鋪的老人家。

“這次吃了幾個包子?”李相夷坐在了門邊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梳理著旺財的毛發。

旺財躺在他腿上,露出了肚皮,叫了兩聲。

李相夷低頭看著它,輕笑道:“當時把你帶回來說論功行賞,封你做四顧門門神,頓頓大雞腿,現在卻是讓你自力更生,要到山下蹭吃蹭喝。”

旺財沒有回應,只是主動用頭蹭了蹭他的手。

李相夷淡然一笑,握著旺財的爪子認真說道:“要不,送你回瑞州?”

“嗚——”旺財努力地伸著另一只爪子扒拉他,淒慘地接連叫了好幾聲。

“好吧好吧,不回不回。”李相夷又搓揉起了狗頭,安撫著他。

旺財安靜了下來,一人一狗坐到了天明。

第二日,是個大晴天,似乎預示著有什麽好消息。

“相夷!相夷!”李相夷依舊呆在書房裏,對著門下產業的賬本發呆,卻見單孤刀興沖沖地跑進來。

“怎麽了,師兄?”李相夷擡眼看他。

“有萬聖道的消息了!”

“什麽!”李相夷噌地一下站了起來,快步走上前,抓著單孤刀的手臂,喊道,“快說!”

“他們又盯上了舟山,約了倭寇在海上談事。”單孤刀語氣堅定,“時間就在五天後,我已在寧波港定好了船,到時把他們一網打盡。”

“好,我們現在就出發!”李相夷不疑有他,行李都不收拾,就要跟著單孤刀走。

“相夷,不召集門人一起去嗎?”單孤刀拉著他,疑惑道。

“不必了。”李相夷帶上少師,氣勢十足,“我一人足以。”

單孤刀心中暗自發笑,面上卻是止不住地誇讚,帶著李相夷就往東海跑。

追蹤萬聖道的過程順利得驚人,待到船被萬聖道包圍時,李相夷才發現中了計。

李相夷拔出少師,劍指對面船上的封磬,怒斥道:“區區這點人,也太看不起我了吧。”

“哈哈哈哈,若是平時,我定不會就帶這點人,甚至不會跟你硬碰硬。”封磬仰天大笑,“但今日嘛——,李門主何不動動內力試試?”

李相夷聞言,立刻調動了體內的揚州慢,卻發現經脈堵塞,使不上力,冰冷刺骨的感覺迅速遍布了全身。

是中毒之兆。

這些日子,能有機會給他下毒的,只有一人。

李相夷轉過身,不可置信地看向身後的人。

單孤刀笑意盈盈,問道:“師弟,昨日的酒味道如何?”

一陣氣血上湧,李相夷氣急攻心,噴出一口血來,可比起體內的毒,至親之人的背叛更傷人心:“為……為什麽?”

“你自幼聰慧,又是劍術奇才,師父師娘偏心於你,你自是不懂,這些年,我的日子是怎麽過的!”單孤刀終於能卸下面具,痛斥李相夷,“還不容易能出來行走江湖,結果呢!我努力了好幾年都沒有得到的東西,你一下山就得到了!”

“天下第一、紅顏知己、高朋滿座、開宗立派,你什麽都有,而我呢,李相夷的師兄、二門主,誰在乎我叫什麽!”

“更別提你三番四次攪了我的好事!”

李相夷望著單孤刀,這相處了這麽久的人,第一次讓他感到陌生。

“你恨我。”

“對,我恨你!”

李相夷又吐了一口血。

“方多病是你害的。”李相夷執著了這麽久的問題,今日終於有了答案。

“沒錯,我也不是故意殺他的,我只是讓那兩個蠢貨炸開蓮花樓的機關,沒想到他們用錯了劑量,把整個樓都炸了。”單孤刀譏笑一聲,“都是命。”

“所以,他當時說的是真的。”李相夷問的是最初的時候,那一場爭執。

單孤刀楞了一下,差點沒想起來是什麽事,爾後了然:“對,你但凡信他一下,也就沒今日的事了。枉費他費盡心思把我精心為你準備的毒藥換成了軟筋散,讓你多活了這麽久。傻子一個。”

“你也是。”

單孤刀把話說完,便使了輕功,跳上了封磬的船,封磬帶著萬聖道的人向他行禮。

李相夷目眥盡裂,怒極反笑:“我說,你們還是太小看我了。”他不顧體內洶湧的毒素,像瘋了一樣調動所有的內力匯集在少師上,朝單孤刀的方向揮出一劍。

彈指間,船被劈開了兩半,變得搖搖欲墜。

單孤刀的驚恐萬分,臉色又黑又白,立馬大聲喝令道:“殺了他!”

四周萬聖道的人,紛紛朝李相夷攻去,能有把天下第一斃於劍下的機會,讓他們很是興奮。

李相夷以一敵百,一道劍風就把數號人攔腰劈斷,再使出一掌,打斷背後偷襲的心脈,送到海裏。可惜,體內的毒素還是影響了他的速度,在對方人多勢眾下,身上還是出現了道道血痕。

單孤刀已經跳到了另一條完好的船上,見李相夷身中劇毒依舊無人能敵,更是恨之入骨,當即下令:“引爆炸藥!”

出海的這艘船是單孤刀特別準備的,底部的貨艙裏裝滿了炸藥,他的目的一直只有一個,就是要李相夷死得徹徹底底。

萬聖道的人把火折子扔進了貨艙內便火速撤離。

李相夷看準了時機,抓著船上的繩索,蕩到了最近的一條船上,繼續殺敵。

單孤刀備的炸藥多得很,而這艘船離得最近,因李相夷的關系逃離不及,爆炸掀起的熱浪迅速把船裹挾了進去,剩餘的人慘叫著被震斷了心脈,瞬間沒了氣息,或落入海中或屍骨全無。

李相夷在爆炸那一刻就迅速跳進了海裏,躲過了熱浪,但因為碧茶毒發,最終痛暈了過去,徹底墜入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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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相夷死於東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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