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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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笛飛聲看圍城道人已經被抓,連招呼都不打就走了,餘下方多病和李相夷兩人收尾。

兩人把圍城道人押到了冀州府衙,冀州知府很是配合,畢竟逃犯是在他轄內抓到的,好好運作一下還能蹭點政績,他命人找來了囚車和鐵鏈,還派出了衙內武功最好的捕快負責押送。

方多病不放心,怕圍城道人故技重施找機會逃脫,架著蓮花樓跟在囚車後面一路護送,李相夷就更直接了,點了圍城道人的睡穴,打算讓他一路睡到京城。

楊昀春收到消息之後就候在了監察司衙署,等著方多病送人上門。

“我就說找你準沒錯。”楊昀春看著方多病進門,身後跟著的是昏睡不醒的圍城道人,還有越獄的重刑犯之一江太平的屍體。

當然,還有李相夷。

“你怎麽也在?”楊昀春很是驚喜,上去就是一個勾肩搭背,“那次比武可打贏了?”

“自然,那個人根本不是我的對手,三十招內就輸了個徹底。”來挑戰他劍神之名的武林高手可謂絡繹不絕,然李相夷一個名字都沒記住,這些人不過是他成名路上不起眼的石子罷了。

“我在追查事情的時候,碰上了方多病,就先幫他一把了。”

方多病在跟楊昀春的下屬做交接,他喊醒了圍城道人,讓他看一眼自己身在何處,見他面露絕望,滿意地再點了他一次睡穴,才讓侍衛把他擡進為他特制的牢房裏。

對於江天平的屍體,監察司找了仵作來驗,確認是死於刀傷,也派人好好收殮了,準備廣發告示,讓家屬來認領。

“我回家一趟報個平安,再給我娘寫封信,晚點來找你們喝酒。”方多病做完事就走了,留下李相夷跟楊昀春敘舊。

楊昀春把李相夷請進了屋,命人上了茶水,繼續聊。

“那你的事情解決了嗎?”

“算是解決了吧。”李相夷想起明鏡臺就只能嘆氣,莊主是個女子,他還能怎麽計較。

“看你這樣子,似乎不是很圓滿。是跟什麽有關?你們這次幫了大忙,算我欠你們一個人情,盡管開口。”

“也不是什麽大事,只是調查了一下明鏡臺。”

“明鏡臺?”楊昀春聽他一說,立刻想起了那份《江湖小報》,調侃道,“可是為了你那篇‘一睹芳容’?”

李相夷給了他一個眼神,楊昀春努力地收了收笑容,給他透了點信息。

“明鏡臺的莊主是否叫童慕?”

“你熟悉?”

“京中有戶高門,姓童,先祖在高宗時期通過科舉入仕,曾位及丞相,後代出過狀元探花,最次也是入了三甲上了黃榜,因此自詡書香門第。”楊昀春啖了口茶,繼續說道,“二十年前童家出了個離經叛道的女子,不讀聖賢詩歌,偏愛市井話本,還親自動筆寫。”

李相夷思忖著,這樣的行事作風以及年齡,都跟童莊主對得上,“這童莊主就是出自童家?”

“正是。”

“她竟然有這樣的家世,可江湖似乎無人知曉,為何?”

“當年童家想讓她‘改邪歸正’,以逐出家門作要挾,哪想她直接跟父親堂前三擊掌,從此離開了童家。童家氣急了就說當沒了這個女兒,而童莊主這麽些年也沒回過家,沒求過情,更沒自稱是京城童家人以此謀方便。如此這般,自然就沒人把他們聯系在一起。”

“童莊主出身名門但天生俠骨,更適合江湖,如今創下明鏡臺,自由自在的,也比在京中拘著當什麽大家閨秀來的要好,日後也只是到另一處高門相夫教子,草草一生,那是埋沒了她。”少年人向往江湖,不就是向往這份自由灑脫?高門女子能放下家中富貴出來闖蕩,讓李相夷不由心生欽佩,但也有疑問,“你怎麽知道這麽多信息?”

“童莊主的母親童老夫人跟我家還有方家的老夫人是故交,童莊主也算是我家老夫人看著長大的,當年鬧出這樣的事,童老夫人差點跟童老爺子和離,童老爺子也悔不當初,但拉不下臉跟童莊主道歉示好,所以蹉跎至今。我家老夫人時有觸景傷情,就會跟家裏人說上幾句,耳提面命,不要重蹈覆轍。”

監察司是替朝廷監察江湖,知道的消息更多一些,加之有這樣一層關系在,楊昀春對明鏡臺是多番留意,想起最近收到的消息,不禁有些憂愁,“你說童莊主現在自由自在,實則不然。她離家時才桃李年華,一介女流又不懂武,她現在取得這般地位,其中得吃多少苦頭,你我也能想象一二。好不容易明鏡臺有了起色,又風頭過盛,不管是朝廷還是江湖都有人在盯著,企圖把它整個吞下。估摸是想自保,最近有消息說,明鏡臺已投靠了金鴛盟,她收的徒弟還成了笛飛聲的十二鳳之一。”

“金鴛盟裏魚龍混雜,那個笛飛聲估計也不是什麽好人,聽聞他在到處挑戰高手,下手毫不留情,刀刀致命,童莊主怎麽這般不理智?”

“我哪知,可能是沒更好的選擇了吧。”

李相夷聽著楊昀春說話,指尖在輕敲著桌面,似乎在邊聽邊思索,聽楊昀春說完後,該是下定了決心,指尖在桌上重重一敲,鳳目亮得驚人。

“昀春,我有個不情之請。”

“你說。”

“我要見皇帝。”

“為何?”

“自是為了讓童莊主這樣的女子或者是全天下的女子……不,該是全天下人,都能自在的活!我要平盡天下不平事!”

方多病還沒進門就聽到李相夷這番豪言壯語,心頭被撞得正暈乎著,就被一同拉進了宮裏,回過神來時,人已經在禦花園,李相夷正跟衡徵帝在蓮花池上的亭子裏對弈,他和自家當戶部尚書的爹在一旁作陪。

方多病看著這盤棋,他只要認真看就知道李相夷的棋面並不好,畢竟在袖月樓連輸三十六局的事還歷歷在目,但他看得不認真,腦子裏面轉的是四顧門百川院這幾個字,正心潮澎湃著。方則仕見他喜悅之情就快要抑制不住,就找了個借口,拉著他離開了亭子。

禦花園在後宮之中,方則仕也不好拉著方多病亂跑,離了亭子一段距離就停下了。

“爹,拉我出來做什麽?”方多病頭腦還熱著,他從小到大就想入四顧門,特別是有李相夷的四顧門,現在兒時願望快要成真,怎能不興奮。

“多病,若是李相夷讓你加入他的門派,爹希望你不要答應。”

“為何?是怕娘不高興嗎?”

“這是一方面,但更多是為了你。”

“我?”

“因為你現在的身份,還有跟李相夷的關系。”方則仕語重心長,嚴肅著表情,“若是小門小派,只求個志同道合,入了也無妨,但李相夷是天下第一,志向遠大,他的門派一出現定會迅速成為江湖第一大門派,有些事不是靠志同道合就能解決的。有些事,希望你多想一想。”

方則仕講的是最簡單的人情道理,卻宛如給方多病正火熱的心澆了一盆冷水,方多病憶起當年四顧門分崩離析的始末,人情世故沾上了利益,就只有刀子插人心。

換作方多病十八歲的時候,方則仕的話是起不了作用的,然而他現在是二十又五,也快要有六了,見識過形形色色的人和事,就不得不想了。方多病冷靜了下來,朝方則仕作揖,“謝父親教誨。”

“你若非要加入,爹也不攔你,只願你萬事小心,莫惹上殺身之禍。 ”方則仕待方多病如親子,愛子心切,免不了多說幾句,“我戶部還有文書未批,先回去工作了。”

“是。”

亭子上的棋局結束了,李相夷來尋方多病,見他倚在圍欄邊,註視著底下的枯蓮,神情專註,還有些掩不住的憂愁。

“你很喜歡蓮花?”

李相夷想著,方多病的樓叫蓮花樓,上面刻著蓮花紋,一些衣服上也有蓮花紋路,最近樓裏還多了一缸蓮花,在禦花園也只看著蓮花,定是情有獨鐘。

“我是喜歡,特別是結蓮子的時候,能做菜。”

“做菜?”李相夷想了一圈蓮子相關的菜譜,只想到一個,“銀耳蓮子羹?”

“還有辣椒蓮子羹。”

“那東西能吃?”

“還可以。”方多病回憶了一下那個滋味,竟覺得還能接受。

衡徵帝的貼身宦官前來,說奉命送他們出宮,兩人便跟在他身後,往宮門方向走。

宮道兩旁種著一排銀杏,在這深秋時節早已金黃一片,銀杏的葉子落得快,入宮時還看到宮人在打掃,維持這金磚曼地,如今出宮,銀杏葉子又鋪滿了宮道,金燦燦的地面就像一條光明大道,李相夷踏在上面就是奔赴武林至高處去的。

方多病走在李相夷身邊都能感受到他心情極好,特別是腳上沒停過,踢了一路的落葉。

“你贏了?”

“你是問棋局還是別的?”

“都問,都想知道。”

“棋局輸了。”然這事重要也不在棋局,得意的笑洋溢在李相夷的臉上,屬於天下第一的氣勢在此刻彰顯,“皇帝已經許諾,朝廷與江湖互不幹涉,江湖不受朝廷約束,江湖的事情由我們自己解決。”

“這些日子,我跟師兄、紫衿他們在計劃建一個門派,此次明鏡臺之行更加堅定了我的想法,我一定要建立一個不受朝廷左右、不依附於任何勢力,絕對公平公正的存在,匡扶武林、懲奸除惡。”

“你可要加入?我給你留個護法的位置。”

李相夷迎著陽光踏出宮門,是比赤日還奪目,刺得方多病差點說不出話。

好好醞釀了一會話已到了嘴邊,正艱難地要從嘴裏出來,一只信鴿就飛了過來,直撞他的臉,方多病捏著信鴿的翅膀,把它從自己身上扒拉開。

他看了看鴿子腿上的銅環,是只熟鴿,所以寄信的人是個熟人。

“完蛋了。”

“怎麽了?”

“債主來要債了。”

這是明鏡臺的信鴿,此番是奉命前來催報酬,方多病要了兩次情報,要給兩份報酬。一時間,什麽四顧門啊,百川院啊,李相夷啊,全拋在腦後了,這些都沒有還債要緊,畢竟再不還,第二天的《江湖小報》頭版將會是“多愁公子欠債不還”。

方多病拉著李相夷回了蓮花樓,從櫃子裏掏出文房四寶鋪在桌子上,速速研好了墨,將要下筆的時候卻又畫不出來,因為沒素材。

李相夷任由方多病在那抓耳撓腮,自顧自地逛起了蓮花樓,之前在溫州他只是簡單轉了一圈,並未細看,如今得了空,打定主意要研究個底朝天。

方多病看著李相夷在樓裏上上下下地亂竄,身上的紅繩宛如蝴蝶般翩翩起舞,轉頭看窗邊吃著谷物在咕咕叫的鴿子,再低頭看空無一物的宣紙,心中有了計較,筆尖沾了墨就開始揮毫。

李相夷絲毫不清楚他將要面對什麽,他看到掛在櫃子頂上的自己在元宵佳節親手做的花燈,心裏正高興。

之後就轉悠到了青花釉的畫缸邊,裏面塞了幾幅畫卷,還有一個錦盒。他把錦盒抽出並打開,裏面放著一幅畫,紙邊已經有泛黃的跡象,定是在某處掛了很長一段時間,他把畫卷展開,只見上面畫著一個人。

畫中人身穿青綠色的長衫,頭發半披半束,由一根蓮花紋樣的發簪固定著,李相夷第一眼以為這畫的是袁健康,因為他第一次見袁健康時,他便是這樣的打扮。之後,他又覺得這人不是袁健康,袁健康是打扮老成,但行為上還是會露出點活潑來,那點朝氣是蓋不住的,而畫中人的氣質更顯淡然,似乎沒有任何事能讓他動搖,看上去溫柔親近,實則疏離冷漠得很,儼然已經看透了紅塵,下一刻就該羽化登仙了。

李相夷端詳著畫中人的眉眼,只覺得此人跟自己極為相似,甚至,他的直覺告訴他,這個人就是他自己。可……怎麽會呢?

“這個人是誰?”

方多病正畫著給明鏡臺的報酬,聽到李相夷問他,就擡起了頭,發現他手裏拿著那幅他早就收起來的畫像。這幅畫本來是掛在蓮花樓裏的,然蓮花樓多數停在江南,江南時而多雨,時而火傘高張,把畫像弄得泛黃,還卷了邊,雖說可以再畫,但終究不忍心壞了一幅,只能收起來了。

就走神了一會,手裏的毛筆尖就已經凝了一滴墨,差點就要掉下來毀了桌上的畫,方多病連忙把筆放到筆洗裏,救了畫一命。

“這是……我朋友,已經過世六年了。”方多病把筆從筆洗裏拿了出來,重新沾了墨,在紙上繼續作畫,他在畫一棵樹。

“是之前提到的那位?”

“沒錯。”

李相夷覺得奇怪,在賞曇花那晚,方多病說他這個朋友看過相似的景色,他判斷對方是個武功高強的人,所以他遇到阿飛的時候,以為阿飛就是那個朋友,然而並不是。

現在看到了畫像,畫中人病懨懨的,身體並不太好的樣子,也不像是能有闖蕩江湖,踏遍險境的功夫。而且此人看著年紀不小,六年前方多病該還未及冠,要說他是方多病的師父,倒也說得過去,但方多病一直說的朋友,難道是忘年交?

更重要的是:

“你這個朋友跟我長得似乎一樣?”

“是嗎?”方多病心頭一跳,穩著情緒說道,“我覺得不像,他不是你,你也不會是他。”

“那是自然。”李相夷可不覺得自己會落魄成這樣,他多看了兩眼,還是覺得怪異,“我還是覺得像,難道是我什麽失散已久的兄長之類的?”

“哦?你還有失散已久的兄長?”

“沒什麽印象,我記事起就是跟著師兄的。”

“萬一就是你兄長呢?”方多病在心裏對李相顯磕了個頭。

“我覺得該不是,就算有兄長,年紀也不該這般大。”李相夷遲疑了一下,問道,“他叫什麽?”

“李……尋歡。”

方多病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事,怎麽名字到了嘴邊就換成了別的,他似乎不太願意讓李相夷知道李蓮花這個名字,大抵是幼時在國子監沒認真讀書,反而是把陰陽學之流的雜書看了個遍,加之這些年時而燒香拜佛,心中就有了這種奇怪的念頭,只要李相夷不知道李蓮花,就不會成為李蓮花。

李相夷不知道他心中的彎彎繞繞,聽到這個名字後只是沈默了一下,又看了眼畫像,只覺得尋歡這名字跟這身板放一起……好像有點不如人意。

“時候不早了,你若是沒事做,要不替我去買些物資?明日我們就出發,先回揚州城。”

“怎麽這樣著急?不在方家多住幾日?”

“我何嘗不想多盡孝,但我爹說,祖父明日就要回來了。”方多病無奈,只覺得心裏苦。

“行,我替你去。”

李相夷如一陣風,一眨眼就消失在了蓮花樓。

方多病拿起了那幅畫像,不禁摸了摸畫中人的臉,又很快就收了起來。

往事不可追。

皇宮內,衡徵帝又回到了禦花園,作陪的又是方則仕,他們方才在書房議事,談的便是李相夷的要求。

衡徵帝在亭子裏落座,桌上的棋盤還在,他特意命人不要收。

“陛下,微臣有事啟奏。”這局棋的結果,方則仕在開始的時候便已知曉,毫無懸念可言,但衡徵帝的決定,他還是搞不懂。

“說吧。”

“牢獄是朝廷執法的威懾力,審判也是朝廷官員所有特權,把專權放給江湖人士,恐怕影響朝廷威信。”

“喔,你也覺得李相夷此行不妥?”

“是,微臣以為,李相夷還太年輕,他想要做些驚天動地的大事業,卻只依仗自身武力,恐怕難以掌控此等權力……陛下既然早就清楚,為何還要答應李相夷?”

“你覺得李相夷如何?”衡徵帝看起了棋盤。

今日,李相夷執白棋,衡徵帝執黑棋,白棋在剛開始時便在棋盤上大殺四方,黑棋退了又退,卻又步步為營,最後引著白棋進了陷阱,吃走了關鍵的一子,白棋不攻自破。

“此子未及弱冠,在江湖上就有天下第一的名聲,心高氣傲卻為人正直,只是太過年輕,桀驁不馴,倚仗自身武力大過頭腦。”方則仕毫不客氣,點評道,“若是本朝人才,尚可外放磨煉心性之後再成大業,但江湖險惡以李相夷看來,是可以用武力鎮壓的,年少輕狂得此重任,怕是有一天會生出禍端來啊。”

“江湖最近不太平。”衡徵帝撿起棋盤邊上那顆他最後吞下的白子,放在手裏摩挲,“有人主動去收拾一下也好。”

“陛下是想……?”

“剩下的,看造化了,不要像那些宮內奇葩,只得個曇花一現才好。”

衡徵帝招手,讓身邊的宦官把棋盤重新收拾一遍。

“再者,所謂‘布衣之怒,流血五步,天下縞素’,那李相夷武功高強,朕若不答應,他一生氣,想殺朕豈不是很方便?朕真的是非常貪生怕死。”

“陛下!”

“行了行了,開個玩笑。”衡徵帝看棋盤收拾好了,就招呼方則仕道:“方卿陪朕下一局吧,跟那小子下真不過癮。”

“臣領命。”

且看吧,這江湖會是什麽樣子。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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