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再從頭 歸墟開始向內坍縮，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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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再從頭 歸墟開始向內坍縮，墨……
歸墟開始向內坍縮, 墨蕪已經被深埋其中，再也感知不到外界的任何風吹草動。讓整個九重天，整個六界都恐慌了二十年的魔尊就這樣被封禁在了歸墟的盡頭。
然後, 陸鶴津覺得自己也在墜落。
不是往下跌落, 是往上。如果他是凡人，大概會說這感覺與高熱不退燒迷糊了之後有五分相似。剩下五分是因為人發燒不一定會死。
像一片被風吹起的灰燼, 輕飄飄地、慢悠悠地, 朝著一個看不見的穹頂飄去。
意識在消散, 記憶在褪色, 那些他以為會刻進骨頭裏的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變得模糊。禾雪晝的臉。
他閉著眼睛, 在腦海中拼命地描摹那張臉的輪廓。
他描了一遍，又描了一遍, 像是要上考場的學子最後一遍溫書。
但那張臉還是在變淡，像一幅被雨水打濕的畫，色彩洇開, 線條模糊，漸漸地、漸漸地, 只剩下一團模糊不清的的影子。
陸鶴津想，也好。
以後的歲月太長了，長到沒有盡頭，如果記得太清楚，反而是一種折磨。模模糊糊的，偶爾拿出來看一看，想一想，不至於太疼。他這樣安慰自己，然後閉上了眼睛。
陸鶴津想, 這些年做的還是不夠好，當年在人間還能給人穿花花綠綠的，鮮活明艷的衣衫，但後來這些年，卻讓他的阿晝穿的那麽素。
意識消散前的最後一瞬，他看見了禾雪晝。
不是記憶中的那個，不是模糊的、褪色的、需要拼命描摹的那個。
是鮮活的、真實的、就在眼前的那個。
穿著那件睡覺時才穿的的袍子，頭發散著，鞋似乎也沒穿好，站在歸墟的焦土上，蒼藍色的瞳孔裏映著封印的金光，長長的睫毛上掛著淚珠，一顆一顆往下掉。
幻覺。
陸鶴津想，臨死前的幻覺，都是這樣的。
但他還是貪婪地看著，想把這一刻的禾雪晝刻進正在消散的神魂裏，哪怕多一刻，多一瞬，都是好的。畢竟之後是獨自在歸墟無窮無盡的歲月，總要留著點什麽做念想。
然後幻覺開口了。
“陸鶴津，你敢。”
不是幻覺。
陸鶴津本來就不舍得眨眼，這下更是不敢眨眼了。
意識在消散的邊緣猛地凝住，像被一只手硬生生拽了回來。他看見禾雪晝朝他走來，踩在歸墟焦黑的土地上，每走一步，地面便生出一簇青色的蓮花狀的火焰。
那青蓮不大，卻在無序混沌的包圍中倔強地亮著，像黑夜裏唯一的一盞燈。
“你——”陸鶴津想說話，但發現自己已經沒有了發聲的器官。
他的身體正在消散，從指尖到肩膀，從腳底到膝蓋，金色的光點像流螢一樣從他體內飛出，融入頭頂那個巨大的封印陣中。
禾雪晝沒有看他。
或者說，不敢看他。
他走到封印陣的核心處，跪下來，開始結印。那手印與陸鶴津方才所用的似乎是同宗同源，卻又截然不同。
陸鶴津的封印術是為了獻祭自己、鎮壓歸墟。
而禾雪晝此刻結的印，是為了把自己僅有的一切，渡給一個即將消散的神魂。
涅槃。
丹穴、羲和兩山同宗同源，青鸞自然也可以涅槃。
禾雪晝本來是想著，若是真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也許這個本事還能給陸鶴津當個念想。
但現在不了。
他把屬於自己的涅槃拆開了，撕碎了，分開了，渡給陸鶴津。
他要把自己的涅槃機會生生剝離出來，給一個擅自赴死的人。
陸鶴津終於明白了他在做什麽。
他想動，想阻止，但金色的光點從他體內流失得更快了，像是封印在與他爭奪對這具身體最後的控制權。
“禾雪晝——住手！”他用盡了最後的力氣，聲音卻輕得像一縷煙。
禾雪晝沒有停。
他的手印一個接一個地完成，每完成一個，他的臉色就白一分。那些從皮肉下透出來的黑色紋路開始褪去，但是他的臉色卻變得更加蒼白。原本像是凝實的白瓷，如今卻像天上的雲。
“你騙我。”禾雪晝忽然開口，聲音很低，像是說給自己聽，“你說歸墟事了就回來，讓我等你。”
陸鶴津說不出話。
“我等不了。”禾雪晝擡起頭，蒼藍色的瞳孔裏映著封印的金光，映著陸鶴津即將消散的身影，映著他這輩子所有的執念與不舍，“我也不想等。”
最後一個手印落下。
青色的光芒從禾雪晝體內迸發而出，那光芒溫柔而熾烈，像翼游宮後山那片桃花林裏最溫暖的一縷光。
它沒有封印的金光那樣璀璨奪目，卻帶著一種讓人想要落淚的溫度。
青色的光點從禾雪晝的指尖、發梢、眼角飄出，飛向陸鶴津正在消散的身體。每一點青光落在他身上，那些正在飄散的金色光點便凝住一瞬，像是在猶豫，像是在回望。
陸鶴津感覺到自己的意識在回來。
那些已經消散的記憶，那些被模糊的面容，那些他以為再也記不起來的細節，禾雪晝在文殊臺值房裏吃甜點時瞇起的眼睛，在翼游宮池邊餵魚時被陽光鍍上金色的側臉，在睡夢中無意識往他懷裏拱時含混的囈語，全都回來了，洶湧地、不可阻擋地湧回來，像決堤的洪水。
“不要。”陸鶴津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停下來，你會——”
“會死？”禾雪晝接過他的話，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笑容淡得幾乎看不見，“死不了。貓都有九條命，那青鸞也有九條命，分你一條，還剩八條。”
他在撒謊。
陸鶴津知道的。
涅槃不是分一條命，是把所有的命都押上去，賭一次重來的機會。禾雪晝把這次機會給了他，就意味著從今往後，青鸞的涅槃天賦，再也沒有了。
“你騙人。”陸鶴津的聲音在 發抖。
禾雪晝沒有否認。
他只是看著陸鶴津，看著那些青色的光點一點一點修補他即將消散的神魂，看著他的身體從透明變得凝實，從虛無變得鮮活。
“你騙我一次，”禾雪晝輕聲說，“我騙你一次，扯平了。”
陸鶴津想要抓住什麽，可是他的身體不再屬於自己。他感受到了輪回的法則在牽引著他，他感受到了新生的呼喚，可是禾雪晝的臉還在眼前，他舍不得走，他不想離開，他寧可永遠留在歸墟這個破地方也不要自己去輪回。
“夠了。”陸鶴津的聲音已經變了調，“夠了，禾雪晝！停下來！”
禾雪晝沒有停。
十九年，六千九百三十九天。
夠了。足夠了。
最後一點青光從他掌心飄出，飛向陸鶴津的胸口。封印陣的金光猛地一顫，然後以一種前所未有的穩固姿態，嵌入了歸墟的最深處。
混沌平息了。那些肆虐了千萬年的魔氣，那些吞噬了無數性命的混沌，終於在金光中安靜下來，像一頭疲憊的巨獸，沈沈地睡去。
陸鶴津殘存的神魂被柔和的青光包裹著抽離，溫柔的像是環繞胎兒的羊水。
封印的代價太大，哪怕是涅槃之力也換不回一個全須全尾的帝君，只能退而求其次，去輪回，去重新開始。
失去記憶。
失去一切。
他以後要面對一個全新的□□，全新的記憶，全新的人生。
沒有禾雪晝的人生。
光是這一點就讓陸鶴津覺得還不如現在魂飛魄散，至少最後還有所有的回憶。
魂體狀態下的陸鶴津已經說不出話，他只能看著禾雪晝蒼白的，微笑的臉無能為力。
禾雪晝依舊在笑。
涅槃已起，可青鸞的魂魄和肉身依舊完好。或者說沒那麽完好。
於是，在規則的層面，記憶開始被抽離，本就寥寥無幾的靈力也在快速流逝。
然後，禾雪晝發現，遺忘這件事，並沒有想象中那麽可怕。
記憶不是在消失，是在融化。
像春天最後一場雪，悄無聲息地、不可阻擋地，從邊緣開始變薄，從表面開始凹陷，一塊一塊地坍塌，一點一點地流淌，最後變成潺潺的溪流，溫柔又勢不可擋。
起初他還能記住陸鶴津的眉眼，記住那雙眼睛看自己時的樣子，溫柔的、克制的、像是怕把什麽珍貴的東西碰碎。
後來他記不住眼睛了，只記得那個眼神。
再後來，連眼神都模糊了，只剩下一種感覺，暖暖的，澀澀的，像是含了一顆還沒腌透的蜜餞。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這樣比喻。
他好像已經很久沒有吃過蜜餞了。他在羲和山上向來是吃新鮮的，畢竟一堆小家夥會找來各式各樣新鮮的果子放在他身旁。
陸鶴津的神魂被青色的光包裹著，緩緩升向歸墟上方那片終於放晴的天空。輪回的通道已經打開，像一道窄窄的門，門那邊是全新的開始，是幹幹凈凈的一張白紙，是沒有任何記憶的重量、可以輕輕松松重新活過的一生。陸鶴津不想進去。於是他的神魂在門口掙紮，像一匹被勒住韁繩的馬，拼命回頭，拼命想要再看一眼。
他看見了禾雪晝跪在封印陣核心處，看見他的身體在青色的光芒中顯得那麽羸弱，看見他的臉上還掛著那個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笑。
他想喊，但已經沒有了聲音。
想伸手，但已經沒有了形體。
輪回的法則不容抗拒。那扇門在緩緩關閉。陸鶴津最後看了一眼禾雪晝的臉，把他刻進神魂最深處，那個連輪回都無法抹去的地方。然後他轉過身，走進了門裏。
門關上了。
禾雪晝跪在原地，看著那扇無形的門合攏，看著那道青色的光消失在門的另一邊。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發現自己已經忘了要說什麽。他的臉上還掛著笑，但眼淚順著那個笑容往下淌，一顆一顆，砸在歸墟焦黑的土地上，砸出小小的、轉瞬即逝的坑。
涅槃的代價不只是失去涅槃本身。
規則在剝離他的記憶，不是因為懲罰，而是因為平衡。他給了陸鶴津一次重來的機會，天地便要從他這裏取走同等重量的東西。那東西是記憶。是所有與陸鶴津有關的記憶，從人間壽春城的第一面開始，到翼游宮最後一個夜晚結束。
一點不剩。
禾雪晝知道。他從一開始就知道。但他還是來了。天道已經格外開恩了，至少還留下了他的命。
他跪在那裏，身體已經停止了變得透明。青色的光點不再從他體內飄出，封印陣已經穩固，歸墟已經平息，他該做的都做完了。但他沒有站起來。不是因為站不起來，是因為他忘了自己為什麽要站起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很白，骨節分明，指甲透著淡淡的粉色。他不記得這雙手握過什麽，不記得這雙手被誰握過。他只是覺得，手掌心好像缺了什麽東西。
禾雪晝想了一會兒，想不起來，便不再想了。估計也不是什麽重要的事情。說不定是自己夢游了也說不定呢。
他撐著地面站起來，膝蓋有些發軟，踉蹌了一下，又站穩了。
他擡起頭，看向歸墟上方那片終於放晴的天空。
這是他第一次看見歸墟的天空不是灰蒙蒙的，是很淡很淡的青色，像春天清晨的薄霧，像羲和山那片桃花林暮春裏透過殘破花瓣看出去的顏色。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想到桃花。
畢竟山頭上漫山遍野都是，不是什麽稀罕物。
禾雪晝收回目光，轉身，一步一步走向歸墟的邊緣。他的背影很直，腳步很穩，看不出任何異樣。只是在走出很遠之後，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封印陣的金光在歸墟深處安靜地亮著，像一顆落在地平線上的星星。
他看了片刻，忽然覺得心裏空落落的，像是有個什麽東西被挖走了，留下一個洞，風一吹，就呼呼地響。
也許是沒睡好。他想。
他又突然想起阿姐阿兄，想起兩個外甥女，想起他現在一個人要照顧四顆蛋，一家子都指望他了。
於是，他轉身，準備回家。
該孵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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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大家天天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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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墟開始向內坍縮, 墨蕪已經被深埋其中，再也感知不到外界的任何風吹草動。讓整個九重天，整個六界都恐慌了二十年的魔尊就這樣被封禁在了歸墟的盡頭。
然後, 陸鶴津覺得自己也在墜落。
不是往下跌落, 是往上。如果他是凡人，大概會說這感覺與高熱不退燒迷糊了之後有五分相似。剩下五分是因為人發燒不一定會死。
像一片被風吹起的灰燼, 輕飄飄地、慢悠悠地, 朝著一個看不見的穹頂飄去。
意識在消散, 記憶在褪色, 那些他以為會刻進骨頭裏的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變得模糊。禾雪晝的臉。
他閉著眼睛, 在腦海中拼命地描摹那張臉的輪廓。
他描了一遍，又描了一遍, 像是要上考場的學子最後一遍溫書。
但那張臉還是在變淡，像一幅被雨水打濕的畫，色彩洇開, 線條模糊，漸漸地、漸漸地, 只剩下一團模糊不清的的影子。
陸鶴津想，也好。
以後的歲月太長了，長到沒有盡頭，如果記得太清楚，反而是一種折磨。模模糊糊的，偶爾拿出來看一看，想一想，不至於太疼。他這樣安慰自己，然後閉上了眼睛。
陸鶴津想, 這些年做的還是不夠好，當年在人間還能給人穿花花綠綠的，鮮活明艷的衣衫，但後來這些年，卻讓他的阿晝穿的那麽素。
意識消散前的最後一瞬，他看見了禾雪晝。
不是記憶中的那個，不是模糊的、褪色的、需要拼命描摹的那個。
是鮮活的、真實的、就在眼前的那個。
穿著那件睡覺時才穿的的袍子，頭發散著，鞋似乎也沒穿好，站在歸墟的焦土上，蒼藍色的瞳孔裏映著封印的金光，長長的睫毛上掛著淚珠，一顆一顆往下掉。
幻覺。
陸鶴津想，臨死前的幻覺，都是這樣的。
但他還是貪婪地看著，想把這一刻的禾雪晝刻進正在消散的神魂裏，哪怕多一刻，多一瞬，都是好的。畢竟之後是獨自在歸墟無窮無盡的歲月，總要留著點什麽做念想。
然後幻覺開口了。
“陸鶴津，你敢。”
不是幻覺。
陸鶴津本來就不舍得眨眼，這下更是不敢眨眼了。
意識在消散的邊緣猛地凝住，像被一只手硬生生拽了回來。他看見禾雪晝朝他走來，踩在歸墟焦黑的土地上，每走一步，地面便生出一簇青色的蓮花狀的火焰。
那青蓮不大，卻在無序混沌的包圍中倔強地亮著，像黑夜裏唯一的一盞燈。
“你——”陸鶴津想說話，但發現自己已經沒有了發聲的器官。
他的身體正在消散，從指尖到肩膀，從腳底到膝蓋，金色的光點像流螢一樣從他體內飛出，融入頭頂那個巨大的封印陣中。
禾雪晝沒有看他。
或者說，不敢看他。
他走到封印陣的核心處，跪下來，開始結印。那手印與陸鶴津方才所用的似乎是同宗同源，卻又截然不同。
陸鶴津的封印術是為了獻祭自己、鎮壓歸墟。
而禾雪晝此刻結的印，是為了把自己僅有的一切，渡給一個即將消散的神魂。
涅槃。
丹穴、羲和兩山同宗同源，青鸞自然也可以涅槃。
禾雪晝本來是想著，若是真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也許這個本事還能給陸鶴津當個念想。
但現在不了。
他把屬於自己的涅槃拆開了，撕碎了，分開了，渡給陸鶴津。
他要把自己的涅槃機會生生剝離出來，給一個擅自赴死的人。
陸鶴津終於明白了他在做什麽。
他想動，想阻止，但金色的光點從他體內流失得更快了，像是封印在與他爭奪對這具身體最後的控制權。
“禾雪晝——住手！”他用盡了最後的力氣，聲音卻輕得像一縷煙。
禾雪晝沒有停。
他的手印一個接一個地完成，每完成一個，他的臉色就白一分。那些從皮肉下透出來的黑色紋路開始褪去，但是他的臉色卻變得更加蒼白。原本像是凝實的白瓷，如今卻像天上的雲。
“你騙我。”禾雪晝忽然開口，聲音很低，像是說給自己聽，“你說歸墟事了就回來，讓我等你。”
陸鶴津說不出話。
“我等不了。”禾雪晝擡起頭，蒼藍色的瞳孔裏映著封印的金光，映著陸鶴津即將消散的身影，映著他這輩子所有的執念與不舍，“我也不想等。”
最後一個手印落下。
青色的光芒從禾雪晝體內迸發而出，那光芒溫柔而熾烈，像翼游宮後山那片桃花林裏最溫暖的一縷光。
它沒有封印的金光那樣璀璨奪目，卻帶著一種讓人想要落淚的溫度。
青色的光點從禾雪晝的指尖、發梢、眼角飄出，飛向陸鶴津正在消散的身體。每一點青光落在他身上，那些正在飄散的金色光點便凝住一瞬，像是在猶豫，像是在回望。
陸鶴津感覺到自己的意識在回來。
那些已經消散的記憶，那些被模糊的面容，那些他以為再也記不起來的細節，禾雪晝在文殊臺值房裏吃甜點時瞇起的眼睛，在翼游宮池邊餵魚時被陽光鍍上金色的側臉，在睡夢中無意識往他懷裏拱時含混的囈語，全都回來了，洶湧地、不可阻擋地湧回來，像決堤的洪水。
“不要。”陸鶴津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停下來，你會——”
“會死？”禾雪晝接過他的話，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笑容淡得幾乎看不見，“死不了。貓都有九條命，那青鸞也有九條命，分你一條，還剩八條。”
他在撒謊。
陸鶴津知道的。
涅槃不是分一條命，是把所有的命都押上去，賭一次重來的機會。禾雪晝把這次機會給了他，就意味著從今往後，青鸞的涅槃天賦，再也沒有了。
“你騙人。”陸鶴津的聲音在 發抖。
禾雪晝沒有否認。
他只是看著陸鶴津，看著那些青色的光點一點一點修補他即將消散的神魂，看著他的身體從透明變得凝實，從虛無變得鮮活。
“你騙我一次，”禾雪晝輕聲說，“我騙你一次，扯平了。”
陸鶴津想要抓住什麽，可是他的身體不再屬於自己。他感受到了輪回的法則在牽引著他，他感受到了新生的呼喚，可是禾雪晝的臉還在眼前，他舍不得走，他不想離開，他寧可永遠留在歸墟這個破地方也不要自己去輪回。
“夠了。”陸鶴津的聲音已經變了調，“夠了，禾雪晝！停下來！”
禾雪晝沒有停。
十九年，六千九百三十九天。
夠了。足夠了。
最後一點青光從他掌心飄出，飛向陸鶴津的胸口。封印陣的金光猛地一顫，然後以一種前所未有的穩固姿態，嵌入了歸墟的最深處。
混沌平息了。那些肆虐了千萬年的魔氣，那些吞噬了無數性命的混沌，終於在金光中安靜下來，像一頭疲憊的巨獸，沈沈地睡去。
陸鶴津殘存的神魂被柔和的青光包裹著抽離，溫柔的像是環繞胎兒的羊水。
封印的代價太大，哪怕是涅槃之力也換不回一個全須全尾的帝君，只能退而求其次，去輪回，去重新開始。
失去記憶。
失去一切。
他以後要面對一個全新的□□，全新的記憶，全新的人生。
沒有禾雪晝的人生。
光是這一點就讓陸鶴津覺得還不如現在魂飛魄散，至少最後還有所有的回憶。
魂體狀態下的陸鶴津已經說不出話，他只能看著禾雪晝蒼白的，微笑的臉無能為力。
禾雪晝依舊在笑。
涅槃已起，可青鸞的魂魄和肉身依舊完好。或者說沒那麽完好。
於是，在規則的層面，記憶開始被抽離，本就寥寥無幾的靈力也在快速流逝。
然後，禾雪晝發現，遺忘這件事，並沒有想象中那麽可怕。
記憶不是在消失，是在融化。
像春天最後一場雪，悄無聲息地、不可阻擋地，從邊緣開始變薄，從表面開始凹陷，一塊一塊地坍塌，一點一點地流淌，最後變成潺潺的溪流，溫柔又勢不可擋。
起初他還能記住陸鶴津的眉眼，記住那雙眼睛看自己時的樣子，溫柔的、克制的、像是怕把什麽珍貴的東西碰碎。
後來他記不住眼睛了，只記得那個眼神。
再後來，連眼神都模糊了，只剩下一種感覺，暖暖的，澀澀的，像是含了一顆還沒腌透的蜜餞。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這樣比喻。
他好像已經很久沒有吃過蜜餞了。他在羲和山上向來是吃新鮮的，畢竟一堆小家夥會找來各式各樣新鮮的果子放在他身旁。
陸鶴津的神魂被青色的光包裹著，緩緩升向歸墟上方那片終於放晴的天空。輪回的通道已經打開，像一道窄窄的門，門那邊是全新的開始，是幹幹凈凈的一張白紙，是沒有任何記憶的重量、可以輕輕松松重新活過的一生。陸鶴津不想進去。於是他的神魂在門口掙紮，像一匹被勒住韁繩的馬，拼命回頭，拼命想要再看一眼。
他看見了禾雪晝跪在封印陣核心處，看見他的身體在青色的光芒中顯得那麽羸弱，看見他的臉上還掛著那個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笑。
他想喊，但已經沒有了聲音。
想伸手，但已經沒有了形體。
輪回的法則不容抗拒。那扇門在緩緩關閉。陸鶴津最後看了一眼禾雪晝的臉，把他刻進神魂最深處，那個連輪回都無法抹去的地方。然後他轉過身，走進了門裏。
門關上了。
禾雪晝跪在原地，看著那扇無形的門合攏，看著那道青色的光消失在門的另一邊。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發現自己已經忘了要說什麽。他的臉上還掛著笑，但眼淚順著那個笑容往下淌，一顆一顆，砸在歸墟焦黑的土地上，砸出小小的、轉瞬即逝的坑。
涅槃的代價不只是失去涅槃本身。
規則在剝離他的記憶，不是因為懲罰，而是因為平衡。他給了陸鶴津一次重來的機會，天地便要從他這裏取走同等重量的東西。那東西是記憶。是所有與陸鶴津有關的記憶，從人間壽春城的第一面開始，到翼游宮最後一個夜晚結束。
一點不剩。
禾雪晝知道。他從一開始就知道。但他還是來了。天道已經格外開恩了，至少還留下了他的命。
他跪在那裏，身體已經停止了變得透明。青色的光點不再從他體內飄出，封印陣已經穩固，歸墟已經平息，他該做的都做完了。但他沒有站起來。不是因為站不起來，是因為他忘了自己為什麽要站起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很白，骨節分明，指甲透著淡淡的粉色。他不記得這雙手握過什麽，不記得這雙手被誰握過。他只是覺得，手掌心好像缺了什麽東西。
禾雪晝想了一會兒，想不起來，便不再想了。估計也不是什麽重要的事情。說不定是自己夢游了也說不定呢。
他撐著地面站起來，膝蓋有些發軟，踉蹌了一下，又站穩了。
他擡起頭，看向歸墟上方那片終於放晴的天空。
這是他第一次看見歸墟的天空不是灰蒙蒙的，是很淡很淡的青色，像春天清晨的薄霧，像羲和山那片桃花林暮春裏透過殘破花瓣看出去的顏色。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想到桃花。
畢竟山頭上漫山遍野都是，不是什麽稀罕物。
禾雪晝收回目光，轉身，一步一步走向歸墟的邊緣。他的背影很直，腳步很穩，看不出任何異樣。只是在走出很遠之後，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封印陣的金光在歸墟深處安靜地亮著，像一顆落在地平線上的星星。
他看了片刻，忽然覺得心裏空落落的，像是有個什麽東西被挖走了，留下一個洞，風一吹，就呼呼地響。
也許是沒睡好。他想。
他又突然想起阿姐阿兄，想起兩個外甥女，想起他現在一個人要照顧四顆蛋，一家子都指望他了。
於是，他轉身，準備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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