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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浮生歡 翼游宮的日子像一條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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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浮生歡 翼游宮的日子像一條平……

翼游宮的日子像一條平緩的河, 不起波瀾,不知不覺就流過了十九年。

這簡直是偷來的好時光。

十九年有多長?

足夠行宮後山的桃花從幾株瘦弱的幼苗長成一片小小的林子,足夠池塘裏的錦鯉從三五尾繁衍到數十尾, 足夠陸鶴津在九重天和翼游宮之間往返數六千多次, 把那條路走得比任何仙官都熟悉。

陸鶴津甚至把四顆蛋都搬來了。

有時候禾雪晝心情好,甚至能對著四顆蛋開玩笑, 說這也是一家齊齊整整了。只不過阿兄那顆蛋因為有昆侖鏡的緣故, 亮亮的, 能當鏡子照, 看不到蛋殼上的紋路,是最醜的。

禾雪晝的身體時好時壞, 就像五月份的雨,說下就下。

歸墟帶來的反噬沒有消退, 那些黑色的紋路依舊盤踞在他的經脈裏,像蟄伏的蛇,時不時翻湧一陣, 疼得他冷汗涔涔。

但他已經學會了和這些疼痛共處,白天照常去池邊餵魚, 照常在後山散步,照常和陸鶴津摟在一起,只有夜裏蜷在床上的時候,才會無聲地咬住被角,把那些呻吟吞進肚子裏。

陸鶴津都知道。

他當然知道。他每晚都會在禾雪晝睡著之後,輕輕掀開他的衣襟,查看那些紋路的變化。它們蔓延的速度很慢,慢到幾乎看不出來,但確實在蔓延。

從心口往肩膀, 從肩膀往手臂,像是有什麽東西在他體內紮根,一日日深,一日日密。像是一張無法躲開的網,在悄無聲息地網住這只鸞。

藥王殿的醫仙來過無數次,每個人都搖頭,說這是神魂層面的侵蝕,非藥石可醫。除非歸墟的混沌徹底平息,否則這些祟會一直存在於六界之中,而禾雪晝體內的那一縷,就永遠無法根除。

歸墟。

一切問題的根源都是歸墟。

陸鶴津不是在某一刻突然做出決定的。

這個念頭在他心裏盤桓了很多年,像一顆埋在土裏的種子,慢慢地、慢慢地發芽,直到長成一棵再也拔不掉的樹。

他看著禾雪晝一天天消瘦,看著他眼底的光芒一天天黯淡,看著他在夜裏疼醒卻假裝只是翻。

他受夠了。

十九年。

他給了自己十九年的時間去尋找別的辦法,找遍了六界,問遍了所有能問的人,翻遍了所有能翻的典籍。

結果是沒有。

沒有第二種選擇。

歸墟的混沌從創世之初就存在,它就像是這世界最後的盡頭和歸宿,一體兩面,不可消滅,只能封印。

而要封印它,需要的不是力量,不是陣法,而是一個足夠強大的、自願獻祭的神魂。

這個神魂會被永世鎮壓在歸墟最深處,與混沌共存,與黑暗同眠,不生不死,不滅不散。

從前沒有人願意。

現在陸鶴津願意。

不是因為他有多崇高,不是因為他是多偉大的帝君。

僅僅是因為,他愛的人正在被歸墟的混沌一點一點吞噬,而他能想到的唯一的辦法,就是用自己的命,去換那片混沌永遠不再外洩。

僅此而已。

倒也可以順便給這糟透了的六界一點慰藉。這十九年,九重天為了歸墟,為了墨蕪,也是損失慘重。

那天晚上,禾雪晝難得睡得很沈。

也許是白天在後山走了太久,也許是睡前喝的那碗藥裏加了安神的成分,他蜷在衾被裏,呼吸均勻,睫毛一動不動,嘴角甚至微微上翹著,像是做了什麽好夢。

陸鶴津側躺著,看著他的睡顏,看了很久。

他想記住這張臉。

每一處細節,眉毛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唇角的紋路,脖頸那些黑色的紋路。

他想把這些刻進骨頭裏,刻進神魂裏,哪怕被鎮壓在歸墟深處千萬年,也不要忘記。

他伸出手,指尖懸在禾雪晝的臉頰上方,沒有落下。

怕驚醒他。

禾雪晝在睡夢中翻了個身,面朝他的方向,嘴唇翕動了一下,含混地吐出一個字。

陸鶴津沒聽清,但他知道那是什麽。因為在過去的十九年裏,禾雪晝每次在夢中囈語,叫的都是同一個名字。

他低下頭,在禾雪晝的眉心落下一個吻。

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

又很潮濕,像清早的海。

然後他起身,穿好衣裳,沒有點燈。

衣料摩擦的窸窣聲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每一聲都像在心上劃一道口子。

陸鶴津系好腰帶,從不輕易示人的長刀,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燭火早就滅了,只有月光從窗欞的縫隙裏漏進來,落在那張床榻上,落在禾雪晝露在衾被外的手上。那手指纖細蒼白,骨節分明,指甲透著淡淡的粉,他曾無數次握住那雙手,最早是在人間,後來在文殊臺的值房裏,在歸墟的廢墟上,然後是在在翼游宮六千多個普通的日夜。

他走過去,拿起床頭的蜜餞罐子,打開,又關上。幸好裏面的存貨還有不少,此地沒有仙術用來防潮,如果不把蓋子蓋好,糖霜會化。

十九年前禾雪晝說“看著眼暈”的那幾個,他最終一個都沒搬走,反而孜孜不倦的樂於填滿它們。

禾雪晝也沒再提過,只是每次吃完一顆,就把罐子放回原處,整整齊齊地擺成一排。

陸鶴津從袖中取出一封信,折好,壓在罐子底下。

信上只有兩行字:

“歸墟事了,便回。等我。”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寫“便回”。

明明回不來了。也許是因為不忍心寫“永別”,也許是因為在寫下那兩個字的時候,他騙自己說,萬一呢,萬一有什麽奇跡呢。

陸鶴津走到門口,沒有回頭。

他怕自己一回頭,就再也走不了了。

翼游宮的夜風很涼,驚鳥鈴在頭頂輕輕搖晃,發出細碎的響聲。

他站在廊下,擡頭看了一眼那片被粉墨油彩塗得花花綠綠的穹頂。那上面有他親手描補的雲紋,有禾雪晝笑他“筆觸生澀”的卷草紋,有十九年的光陰,有他這輩子最舍不得的一切。

他收回目光,踏出了翼游宮的大門。

歸墟。

陸鶴津到的時候,墨蕪正坐在封印裂痕的邊緣,像是在等什麽人。

十九年不見,他的模樣又變了許多。

被禾雪晝削去的左臂已經重新長了出來,但新生的肢體和原來的不同,通體漆黑,表面覆著細密的鱗片,指尖是尖銳的利爪。他的半張臉也被黑色的紋路覆蓋,只露出一只猩紅的眼睛,在黑暗中幽幽發亮。

看見陸鶴津的那一刻,他笑了。

那笑容扭曲而猙獰,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近乎病態的滿足。

“你終於來了。”墨蕪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新生左臂的關節,發出哢哢的響聲,“我等你很久了。十九年,你知道十九年有多長嗎?”

陸鶴津當然知道。

十九年,六千九百三十九天。

他沒有亮刀,只是靜靜地看著墨蕪,眼底沒有恨意,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近乎冷漠的平靜。

就像人不會恨一直螞蟻。

“你等的是我,”陸鶴津說,“還是阿晝?”

墨蕪的表情僵了一瞬。

然後他大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歸墟中回蕩,驚起一群棲息在廢墟上的黑色鴉鳥。

“你猜?”他不再笑了,只是用猩紅的眼睛盯著陸鶴津,“我等他,也等你。等你們來,看看誰才是真正的贏家。”

陸鶴津沒有說話。

他終於抽出了那把長刀,刀身在歸墟黯淡的天光下燃起璀璨的金焰。

“你最可恨的地方,就是你從來不把我放在眼裏。”墨蕪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十九年積攢的不甘與怨恨,“在九重天的時候,你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螻蟻。你覺得我不配,不配站在他身邊,不配和他說話,不配——”

“你確實不配。”陸鶴津打斷他,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

墨蕪的臉色徹底沈了下來。

他沒有再說話,手中的魔氣凝結成長槍一挺,朝陸鶴津刺去。

那一槍帶著他十九年來所有的怨恨與執念,帶著混沌魔氣的全部力量,帶著一個被嫉妒吞噬了全部理智的人的瘋狂。

槍尖撕裂空氣,發出尖銳的爆鳴聲,歸墟的邊緣在這股力量的壓迫下寸寸龜裂。

陸鶴津側身避開,反手出刀。

他的動作不快,甚至可以說是慢,但每一步都恰到好處。刀鋒劃過墨蕪的肩頭,帶起一串黑色的血珠,傷口不深,卻讓墨蕪的動作頓了一瞬。

“你就這點本事?”墨蕪冷笑道,長槍橫掃。

陸鶴津沒有回答。他的刀走的是最簡潔的路數,沒有花哨的招式,沒有多餘的動作,每一劍都精準地刺向墨蕪的要害。這是千萬年來在規則上磨礪出的刀法,沒有半分虛飾,只有最純粹的殺意。

但墨蕪已經不是十九年前那個根基不穩的新晉魔尊了。

他在歸墟深處淬煉了十九年,混沌分離出的祟早已與他的神魂融為一體,每一次攻擊都帶著歸墟本身的重量,壓得人喘不過氣。

兩人你來我往,刀光與槍影交錯,將歸墟的天幕撕成碎片。

墨蕪越打越狂,越打越瘋。

他的攻擊開始變得毫無章法,全憑本能和暴戾驅動,每一槍都用盡全力,不留餘地。他像是在發洩什麽,把十九年來所有的求而不得、所有的嫉妒怨恨、所有的自輕自賤,都化作槍尖上的黑焰,鋪天蓋地地朝陸鶴津傾瀉。

陸鶴津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不是不敵,是在等。

他在等墨蕪露出破綻。

一個被情緒支配的對手,遲早會犯錯。

果然,在墨蕪第十七次揮槍落空後,他的身形出現了一個細微的踉蹌。

左臂新生的肢體與身體的配合終究不如原生的默契,在連續高強度攻擊下,那個破綻被放大了。

陸鶴津沒有錯過這個機會。

他的劍從下而上撩起,劍鋒切開魔氣,切開空氣,切開墨蕪胸口的甲胄,留下一道從腰腹到肩頸的、貫穿軀體的傷口。

黑色的血液噴湧而出,墨蕪慘叫一聲,踉蹌後退。

陸鶴津沒有追擊。

他站在原地,刀尖低垂,血沿著劍身緩緩滑落,滴在歸墟焦黑的土地上。

“你輸了。”他說。

墨蕪捂著胸口,猩紅的眼睛死死盯著他,嘴唇翕動,想說什麽,卻只吐出一口黑血。

“輸?”他忽然笑了,笑聲嘶啞,像破舊的風箱,“你以為我是來跟你比武的?陸鶴津,你太天真了。這裏是歸墟,是我的主場。你殺不死我,只要歸墟還在,我就永遠不會死。”

陸鶴津看著他,沈默了片刻。

“我知道。”他說。

墨蕪的笑聲戛然而止。

“你知道?”他瞇起眼睛,“你知道還來?”

陸鶴津將刀插在地上,擡起頭,看向歸墟深處那片永不停歇的混沌。

“我來不是為了殺你。”他說,“我來,是為了讓歸墟徹底平息。”

墨蕪這下笑不出來了。

他明白了。

他明白陸鶴津為什麽會獨自前來,明白他為什麽在打贏之後沒有補上一刀,明白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活著回去。

“你瘋了。”墨蕪的聲音顫抖起來,不知道是因為恐懼還是因為別的什麽,“你要獻祭自己?你要把自己封進歸墟?”

陸鶴津沒有回答。

他開始結印。

古老的手印在他指尖一一成形,每一個手勢都帶著毀天滅地的力量。

這是創世之初流傳下來的封印之術,需要施術者以全部神魂為代價,將自身化作封印的核心,永世鎮壓歸墟的混沌。

沒有人使用過,因為沒有人願意。

墨蕪看著那些手印,忽然覺得自己從頭到尾都錯了。

他以為自己和陸鶴津的差距在於力量,在於身份,在於禾雪晝的選擇。但此刻他才明白,真正的差距是什麽。

陸鶴津願意為禾雪晝去死。

而他,只願意為禾雪晝去毀掉一切。

這是天壤之別。

“不——!”墨蕪發出一聲怒吼,撲向陸鶴津,想要打斷他的結印。

但已經晚了。

封印的光芒從陸鶴津體內迸發而出,金色的光柱直沖歸墟的天幕,將混沌魔氣撕開一個巨大的裂口。那光芒太亮,亮得墨蕪睜不開眼,亮得整個歸墟都在顫抖。

他被封印的餘波擊中,整個人被拋飛出去,重重向前進歸墟的最深處,骨骼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陸鶴津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從指尖開始,一點一點化作金色的光點,融入封印之中。他的意識在消散,記憶在消散,那些在人間壽春的日子,那些在文殊臺窗外偷看禾雪晝的日子,那些在翼游宮共度的夜晚,那些他以為會永遠記住的細節,都在一點一點變得模糊。

他閉上眼睛。

腦海裏浮現的最後一個畫面,是禾雪晝的睡顏。

安靜,平和,嘴角微微上翹,像在做夢。

夢裏有他嗎?

他不知道。

但願有。

歸墟的混沌在封印的光芒中漸漸平息,像一頭被馴服的巨獸,緩緩閉上了眼睛。

那些外洩的魔氣被一點一點逼回裂痕深處,那些被侵蝕的土地開始恢覆本來的顏色。

墨蕪倒在廢墟中,看著那道光一點點暗下去,看著陸鶴津的身影一點點消失。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羲和山上,禾雪晝將他推薦給雲堯做副手,在從九重天開拔前夕,他見過那位素來不近人情的帝君。

那時候他還是一個不起眼的墨鯤族少年,站在巍峨的玉闕殿中,手足無措。陸鶴津坐在禦座上,居高臨下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冷淡,像是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物什。

他以為那是輕蔑。

現在他明白了,那不是輕蔑,是真的不在意。

因為陸鶴津的眼裏,從來只有一個人。

“瘋子。”墨蕪喃喃道,嘴角湧出一股黑血,“你們都是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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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我完了我今晚就要考試我的飛機推進還沒覆習完人在痛苦的時候就會文思泉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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