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鴛鴦戲 日子一天天過去，行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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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鴛鴦戲 日子一天天過去，行宮……
日子一天天過去, 行宮裏的東西越來越多。
茶室的博古架上開始有了擺件，不是什麽名貴古玩，多是些凡間的小玩意兒, 一只泥塑的兔子, 一套青瓷的茶盞，幾塊造型奇特的石頭。禾雪晝有一次拿起來細看, 發現那只兔子底座上刻著一個歪歪扭扭的“陸”字, 筆畫稚拙, 像是小孩的習作。
他沒有問這是什麽時候刻的。
陸鶴津依舊每日往返於九重天和行宮之間。早晨天不亮就走, 入夜才回來，有時候趕不上晚飯, 就在路上隨便吃兩塊點心。禾雪晝說他不用每天都來，陸鶴津嘴上應著, 第二天照樣準時出現在床邊，手裏不是帶著一枝新開的花，就是一盒不知從哪裏搜羅來的蜜餞。
蜜餞的罐子越來越多, 在床頭排了一溜，甜的酸的都有, 禾雪晝吃不完，又不舍得扔，就擺在原處當裝飾。
第二十五天，司命來了。
她沒有走正門，鬼知道這座行宮正門在哪，禾雪晝至今不知道她是怎麽進來的。
司命從游廊那頭冒出來的，紫衣廣袖上沾著露水，手裏抱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包袱，看見禾雪晝坐在池邊餵魚, 楞了一瞬，隨即眼眶就紅了。
“你瘦了。”
禾雪晝看著這位許久不見的老友，把手裏最後一點魚食撒進池塘，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怎麽進來的？”
“帝君給的令牌。”司命吸了吸鼻子，把包袱放在石凳上，上下打量他，“臉色還是不太好，但是比我想象的好多了。你不知道，當初帝君把你從歸墟帶回來的時候，我以為你要死了。”
禾雪晝沒說話。
司命打開包袱，裏面是幾本書、一包茶葉、還有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外袍。袍子是正青色的，料子柔軟，繡著青鸞紋。
“你走之後，你值房裏的東西都收起來了。這件是帝君讓我送來的，說是給你在行宮裏穿。”司命把袍子遞給他，頓了頓，又低聲說，“阿晝，朝堂上的事你別擔心，帝君壓得住。那些人也就嘴上叫喚，真讓他們去歸墟打魔尊，一個比一個跑得快。”
禾雪晝接過袍子，指尖摩挲著袖口繡的紋樣。
“翼游。”他忽然開口。
司命一楞：“什麽？”
“行宮的名字。”禾雪晝擡頭，目光掃過游廊上的驚鳥鈴，掃過池中懶洋洋的錦鯉，掃過遠處那片被粉墨油彩塗得花花綠綠的穹頂，“叫翼游宮。”
司命張了張嘴，想問為什麽叫這個，但看著禾雪晝的表情，又把話咽了回去。
“翼游宮。”她重覆了一遍，點了點頭，“挺好的，我回去就讓人制匾。”
禾雪晝沒有解釋名字的由來。
翼，是青鸞的翼。游，不是遨游，是雲游的游，是游子的游，是身在此處、心在遠方的游。
他出不去，但他不想讓這裏看起來像一座囚籠。
陸鶴津那天晚上回來得不算晚，推門時禾雪晝已經躺下了。他輕手輕腳地走進來，以為禾雪晝睡著了，在床邊站了一會兒，俯身替他掖了掖被角。
“翼游宮。”禾雪晝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清晰得像水滴落石。
陸鶴津的手頓住。
“什麽？”
“行宮的名字。”禾雪晝睜開眼，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聲音帶著一絲淺淺的、近乎不易察覺的笑意，“我起的。你覺得怎麽樣？”
沈默了片刻。
陸鶴津在床邊坐下來，伸手將禾雪晝散落在枕上的長發攏到一側。
“翼游宮。”他念了一遍這三個字，聲音低低的，像是含在舌尖品味，“很好。”
“好在哪裏？”
“你起的，就很好。”
禾雪晝輕輕哼了一聲，似乎在表達對這種敷衍回答的不屑，但沒有反駁。
窗外，驚鳥鈴被夜風吹動，叮叮當當響了一陣。
過了很久，久到陸鶴津以為他已經睡著了，禾雪晝忽然又說了一句。
“等我好了，帶你去後山看桃花。你新栽的那些，開得不太好，缺人打理。”
陸鶴津的手指在他發間停了一瞬。
“好。”他說，聲音有些啞。
禾雪晝閉上眼睛，嘴角彎了彎。
翼游宮。
這是他給這個地方取的名字。
不是囚籠，不是避難所，是翅膀還在、終將高飛的人，暫時棲息的地方。
他還有事沒做完。
歸墟的封印還沒徹底穩固，墨蕪還在逃，阿姐和阿兄的涅槃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外甥女還沒破殼。他不能一直躲在這裏，被人藏著，護著，像一件易碎的瓷器。
但此刻，夜很深，風很輕，陸鶴津的手掌覆在他額頭上，帶著讓人安心的溫度。
再歇一晚。
明早起來，再想那些煩心事。
禾雪晝翻了個身，面朝陸鶴津的方向，將臉埋進柔軟的枕頭裏，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麽。
陸鶴津沒聽清，俯身湊近了些。
“我說。”禾雪晝的聲音悶悶的，“床頭的蜜餞罐子太多了，明天拿幾個走。看著眼暈。再吃下去，牙要壞了。”
陸鶴津楞了一下，隨即低低地笑了起來。
笑聲很輕，在寂靜的夜裏像風吹過松枝。
“好。”他說，“明天就搬。”
也許是禾雪晝說那句話時的語氣太軟，也許是夜色太深，深到讓人不想再獨自趕回九重天。他脫了外袍，在禾雪晝身側躺下，中間隔著半臂的距離，不遠不近，像是怕驚擾了什麽。
床頭的燭火沒有吹滅。
禾雪晝不許他吹，說夜裏醒了看不見光會心慌。
陸鶴津便由著那盞燈亮著，橘黃色的光暈籠著兩人，將影子投在塗滿油彩的穹頂上，模模糊糊的，像兩團交疊的雲。
禾雪晝就看著頭頂上醜醜的花紋，在燭火中搖啊搖啊，晃啊晃啊，像是要把所有的東西都晃在一起，所有的東西都纏繞在一起。
禾雪晝側躺著，面朝陸鶴津的方向，蒼藍色的瞳孔在燈光下顯得很淺，像是被水洗過。
那些肌膚上的黑色的紋路還在，從脖頸蔓延到下頜線，像瓷器上的裂痕，在暖光裏不那麽刺眼了。
“你今天回來得早。”禾雪晝說。
“嗯。”陸鶴津看著他，“事情不多。”
“騙人。”禾雪晝的聲音很輕，沒有責備的意思，倒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司命說朝堂上每天都有人遞折子，要你把我交出去。”
陸鶴津沈默了一瞬。
“她話太多了。”他說，“下次不讓她來了。”
禾雪晝彎了彎嘴角，沒有接話。
燭火跳了一下，發出細微的“劈啪”聲。
兩個人就這麽躺著，誰都沒有閉眼，目光偶爾撞在一起，又各自移開，像是兩個剛認識的人，生疏，拘謹，卻又不舍得就此別過。
“陸鶴津。”禾雪晝忽然叫了他的全名。
“嗯。”
“你多久沒有好好睡一覺了？”
陸鶴津沒有回答。
禾雪晝伸出手，指尖落在他的眼下，輕輕按了按那片青黑。指腹下的皮膚很薄，能感覺到細微的跳動。他順著那片青黑往下，劃過顴骨，劃過嘴角，最後停在下巴上，指腹摩挲著那層淡淡的胡茬。
“醜。”禾雪晝說。
陸鶴津握住他的手，將他的手心貼在自己臉上，閉上眼。
“明天就刮。”
禾雪晝沒有抽回手。
他就這麽被握著，掌心貼著陸鶴津微涼的皮膚，感受著他呼吸時細微的起伏。
過了很久，他忽然湊近了些。
陸鶴津睜開眼，對上他的目光。那雙蒼藍色的眸子離他很近，近到能看見裏面自己的倒影，近到能看見那些藏在白瓷一樣的肌膚下無聲蔓延的黑色紋路。
“阿晝？”陸鶴津的聲音有些啞。
禾雪晝沒有說話。
他只是又湊近了一些，近到鼻尖幾乎碰上陸鶴津的，近到呼吸交纏在一起，分不清是誰 的。
然後，他吻了上去。
很輕，很快，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還沒等沈下去就被漣漪推走了。
禾雪晝退開的時候，耳尖紅得幾乎透明，但眼神沒有躲閃，直直地看著陸鶴津，像是在等一個回答，又像是在宣判一個結果。
陸鶴津楞住了。
他整個人僵在那裏，像一尊被點了穴的石像，連呼吸都忘了。
禾雪晝等了片刻，沒等到回應，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他正要退開，陸鶴津忽然伸手扣住他的後頸，將人拉回來，吻了下去。
不是禾雪晝那種小心翼翼的觸碰，而是帶著克制了太久、終於決堤的洶湧。他的唇壓在禾雪晝的唇上，起初是試探，小心翼翼地描摹著形狀，像是在確認這不是幻覺，不是他又一個關於歸墟的噩夢。
禾雪晝閉上眼，睫毛顫了顫，沒有躲。
陸鶴津的吻落在他的額頭，落在他的鼻尖，落在他脖頸那些黑色紋路上，落在他的鎖骨。每一下都很輕，很慢，像是在描摹一幅他早已爛熟於心的畫。
“阿晝。”他吻一下，叫一聲，聲音低啞得幾乎聽不見，“阿晝。”
禾雪晝被吻得有些癢，偏頭躲了一下，卻被人捧著臉掰回來。
“別躲。”陸鶴津的拇指摩挲著他的顴骨，聲音像是在請求，又像是在命令，“讓我看看你。”
禾雪晝睜開眼，對上那雙深沈的眼睛。
燭火在陸鶴津的瞳孔裏跳動，像兩顆燃燒的星。
他看了禾雪晝很久，久到燭芯爆出一朵燈花，“啪”的一聲脆響，兩人才如夢初醒。
“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陸鶴津問，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禾雪晝看著他，蒼藍色的眸子裏映著燭光，映著陸鶴津的面孔，映著那些他藏了太久、終於在今晚不想再藏的東西。
“知道。”他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些，但沒有猶豫。
陸鶴津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你不必……”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詞句，“你不必用這種方式來確認什麽。我不會把你交出去，也不會因為外界那些聲音就動搖。你在這裏，你想住多久住多久，想做什麽就做什麽……”
禾雪晝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掌心貼著他的唇，能感受到那下面溫熱的氣息。
“你好吵。”禾雪晝說。
陸鶴津睜大眼睛看著他。
禾雪晝撐起身子，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長發從肩上滑落，垂在兩人之間，發梢掃過陸鶴津的臉。
那件新做的睡衣袍子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領口微敞，露出一截蒼白的鎖骨。
“我想了很久了。”禾雪晝說，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在文殊臺的時候就想，在歸墟的時候也想。那時候我以為自己要死了，想著這輩子最遺憾的事，不是沒把墨蕪殺了，不是沒把封印徹底補好，是——”他頓了頓，垂下眼，“是還沒跟你成親。”
陸鶴津的呼吸停了一瞬。
“現在我沒有靈力，出不去，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好。”禾雪晝低頭看著他，蒼藍色的瞳孔裏那些不詳的象征在燭光下像是流動的，美得不像話，“婚禮可以等，但有的事情我等不了。陸鶴津，我不想等了。”
陸鶴津沈默了很久。
久到禾雪晝以為他要拒絕，久到禾雪晝開始後悔自己是不是太過沖動，久到他想退回去把自己埋進被子裏當什麽都沒發生過的時候。
陸鶴津忽然起身，一手攬住他的腰，一手扣住他的後腦，將人按進懷裏。
力道大得像要把人揉碎。
“好。”他說，聲音悶在禾雪晝的肩窩裏，帶著壓抑到極致後的微微顫抖，“不等了。”
禾雪晝被他抱得有些喘不過氣，卻沒有推開。他伸手環住陸鶴津的肩，指尖陷進他皺巴巴的玄色常服裏，感受著布料下滾燙的體溫。
“你的衣服好皺。”禾雪晝說。
“嗯。”
“胡子紮人。”
“……嗯。”
“蜜餞罐子明天必須搬走，我看著真的眼暈。種類太多了，吃的要牙疼了。”
陸鶴津擡起頭，看著禾雪晝那張明明在說些不著邊際的話、卻紅到耳根的臉，忽然笑了。
那是禾雪晝從未見過的笑容。
不是帝君端坐禦座時的矜持淺笑，不是文殊臺窗外偷偷放花時的討好微笑，而是一種從心底漫上來的、壓都壓不住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歡喜。
“好，都聽你的。”陸鶴津說。
然後就是鋪天蓋地的吻。
禾雪晝仰起頭，手指插進陸鶴津的發間，感受著他的唇在自己皮膚上留下的一串溫熱。沒有靈力，沒有法術，只是最原始的觸碰，最直接的體溫交換。他覺得自己像是被泡在溫水裏，一點一點地化開，從指尖開始，到膝蓋，到胸口，最後連骨頭都軟了。
“陸鶴津。”他叫了一聲。
“嗯。”
“燈……別吹。”
陸鶴津擡起頭，看著他泛紅的臉，看著他眼底那層薄薄的水光。
“怕黑？”
禾雪晝沒有說話。但他伸手，攥住了陸鶴津的衣袖，攥得很緊。
陸鶴津便沒有再問。
他將人放倒在柔軟的衾枕上，燭火在床頭跳動，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穹頂上，那些俗艷的雲紋和卷草紋成了背景，模糊成一片暖色的光暈。
那件被司命精心疊好送來的睡衣終於被褪下，疊放在床尾，和陸鶴津那件皺巴巴的玄色常服疊在一起。青與玄，糾纏在一處，像是早就該如此。
禾雪晝的皮膚很白，白到那些從經脈裏透出來的黑色紋路顯得格外刺眼。它們從心口蔓延到肩頭，再到下頜，像是一張無形的網，將他整個人籠罩其中。
陸鶴津低頭，吻上那些紋路。
從心口開始，沿著紋路的走向，一寸一寸，像是要將那些黑暗從禾雪晝身體裏一點一點地吻出來，又像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他，這些傷痕，他不怕，他全盤接受。
禾雪晝咬住下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但陸鶴津每落下一個吻，他的身體就會不自覺地顫一下，像是被人撥動的琴弦，餘音久久不散。
“疼嗎？”陸鶴津問。
禾雪晝搖了搖頭。
“那為什麽抖？”
禾雪晝瞪了他一眼，眼底有水光，毫無威懾力。
陸鶴津低笑一聲，俯身吻住他的眼睛。
“別瞪了。”他的聲音含混地落在禾雪晝的眼皮上，“現在瞪我也沒用。”
禾雪晝想說什麽，卻被堵住了唇。
這一次的吻不像之前那樣小心翼翼。陸鶴津的舌尖撬開他的齒列，纏上他的舌，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禾雪晝被迫仰起頭，承受著這個過於熱烈的吻，手指攥緊身下的衾被，指節泛白。
他覺得自己像是被卷入了一場風暴，無處可逃，也不想逃。
燭火不知什麽時候滅了一盞，屋子裏的光線暗下來，只剩下床頭那一盞還在固執地亮著，將一切籠上一層暧昧的橘色。
禾雪晝的手從衾被上松開，攀上陸鶴津的肩膀，指尖陷進他的肩胛。他覺得自己的指尖在發抖，但他不想讓陸鶴津發現，便將臉埋進他的頸窩，像一只把頭埋進翅膀裏的鳥。
陸鶴津感受到頸側溫熱的呼吸，然後是濕潤的水跡，停了動作。
“阿晝？”
禾雪晝悶悶地“嗯”了一聲。
“怕？”
禾雪晝沈默了片刻，搖了搖頭。
但他的手收得更緊了。
陸鶴津沒有再問。他只是將人攬進懷裏，下巴抵在禾雪晝的發頂，等著，安靜地等著。
不知過了多久，禾雪晝終於擡起頭。
他的臉很紅，眼淚大顆大顆順著臉頰往下落，嘴唇微微有些腫。
他看著陸鶴津，蒼藍色的瞳孔裏映著那盞孤零零的燭火，映著陸鶴津的面孔，映著那些他再也藏不住的、也不想再藏的東西。
“繼續。”他說。
聲音很輕，卻在寂靜的夜裏清晰得像命令。
陸鶴津看著他，喉結滾動了一下。
然後，他低下頭，吻上禾雪晝的鎖骨，留下今夜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印記。
窗外的驚鳥鈴被夜風吹動，叮叮當當響了一整夜。
沒有人在意。
那盞燭火一直亮著，亮到天邊泛起魚肚白，亮到陸鶴津伸手將它吹滅。
懷裏的人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勻，睫毛微微顫動，蒼藍色的瞳孔被眼瞼遮住，那些黑色的紋路在晨光裏顯得淡了一些，像是被什麽撫平了。
陸鶴津看著他的睡顏，伸出手，指尖輕輕描摹著他的眉骨，他的鼻梁，他的嘴唇。
禾雪晝在睡夢中皺了皺鼻子，往他懷裏拱了拱，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麽。
陸鶴津沒聽清，但他笑了。
他低下頭，在禾雪晝的發頂落下一個吻。
“好夢。”他輕聲說。
翼游宮的清晨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晨露從竹葉上滑落的聲音。
那是禾雪晝來到這座行宮之後，睡得最沈的一夜。
沒有夢。
或者說，他自己就是那個，終於成真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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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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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室的博古架上開始有了擺件，不是什麽名貴古玩，多是些凡間的小玩意兒, 一只泥塑的兔子, 一套青瓷的茶盞，幾塊造型奇特的石頭。禾雪晝有一次拿起來細看, 發現那只兔子底座上刻著一個歪歪扭扭的“陸”字, 筆畫稚拙, 像是小孩的習作。
他沒有問這是什麽時候刻的。
陸鶴津依舊每日往返於九重天和行宮之間。早晨天不亮就走, 入夜才回來，有時候趕不上晚飯, 就在路上隨便吃兩塊點心。禾雪晝說他不用每天都來，陸鶴津嘴上應著, 第二天照樣準時出現在床邊，手裏不是帶著一枝新開的花，就是一盒不知從哪裏搜羅來的蜜餞。
蜜餞的罐子越來越多, 在床頭排了一溜，甜的酸的都有, 禾雪晝吃不完，又不舍得扔，就擺在原處當裝飾。
第二十五天，司命來了。
她沒有走正門，鬼知道這座行宮正門在哪，禾雪晝至今不知道她是怎麽進來的。
司命從游廊那頭冒出來的，紫衣廣袖上沾著露水，手裏抱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包袱，看見禾雪晝坐在池邊餵魚, 楞了一瞬，隨即眼眶就紅了。
“你瘦了。”
禾雪晝看著這位許久不見的老友，把手裏最後一點魚食撒進池塘，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怎麽進來的？”
“帝君給的令牌。”司命吸了吸鼻子，把包袱放在石凳上，上下打量他，“臉色還是不太好，但是比我想象的好多了。你不知道，當初帝君把你從歸墟帶回來的時候，我以為你要死了。”
禾雪晝沒說話。
司命打開包袱，裏面是幾本書、一包茶葉、還有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外袍。袍子是正青色的，料子柔軟，繡著青鸞紋。
“你走之後，你值房裏的東西都收起來了。這件是帝君讓我送來的，說是給你在行宮裏穿。”司命把袍子遞給他，頓了頓，又低聲說，“阿晝，朝堂上的事你別擔心，帝君壓得住。那些人也就嘴上叫喚，真讓他們去歸墟打魔尊，一個比一個跑得快。”
禾雪晝接過袍子，指尖摩挲著袖口繡的紋樣。
“翼游。”他忽然開口。
司命一楞：“什麽？”
“行宮的名字。”禾雪晝擡頭，目光掃過游廊上的驚鳥鈴，掃過池中懶洋洋的錦鯉，掃過遠處那片被粉墨油彩塗得花花綠綠的穹頂，“叫翼游宮。”
司命張了張嘴，想問為什麽叫這個，但看著禾雪晝的表情，又把話咽了回去。
“翼游宮。”她重覆了一遍，點了點頭，“挺好的，我回去就讓人制匾。”
禾雪晝沒有解釋名字的由來。
翼，是青鸞的翼。游，不是遨游，是雲游的游，是游子的游，是身在此處、心在遠方的游。
他出不去，但他不想讓這裏看起來像一座囚籠。
陸鶴津那天晚上回來得不算晚，推門時禾雪晝已經躺下了。他輕手輕腳地走進來，以為禾雪晝睡著了，在床邊站了一會兒，俯身替他掖了掖被角。
“翼游宮。”禾雪晝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清晰得像水滴落石。
陸鶴津的手頓住。
“什麽？”
“行宮的名字。”禾雪晝睜開眼，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聲音帶著一絲淺淺的、近乎不易察覺的笑意，“我起的。你覺得怎麽樣？”
沈默了片刻。
陸鶴津在床邊坐下來，伸手將禾雪晝散落在枕上的長發攏到一側。
“翼游宮。”他念了一遍這三個字，聲音低低的，像是含在舌尖品味，“很好。”
“好在哪裏？”
“你起的，就很好。”
禾雪晝輕輕哼了一聲，似乎在表達對這種敷衍回答的不屑，但沒有反駁。
窗外，驚鳥鈴被夜風吹動，叮叮當當響了一陣。
過了很久，久到陸鶴津以為他已經睡著了，禾雪晝忽然又說了一句。
“等我好了，帶你去後山看桃花。你新栽的那些，開得不太好，缺人打理。”
陸鶴津的手指在他發間停了一瞬。
“好。”他說，聲音有些啞。
禾雪晝閉上眼睛，嘴角彎了彎。
翼游宮。
這是他給這個地方取的名字。
不是囚籠，不是避難所，是翅膀還在、終將高飛的人，暫時棲息的地方。
他還有事沒做完。
歸墟的封印還沒徹底穩固，墨蕪還在逃，阿姐和阿兄的涅槃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外甥女還沒破殼。他不能一直躲在這裏，被人藏著，護著，像一件易碎的瓷器。
但此刻，夜很深，風很輕，陸鶴津的手掌覆在他額頭上，帶著讓人安心的溫度。
再歇一晚。
明早起來，再想那些煩心事。
禾雪晝翻了個身，面朝陸鶴津的方向，將臉埋進柔軟的枕頭裏，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麽。
陸鶴津沒聽清，俯身湊近了些。
“我說。”禾雪晝的聲音悶悶的，“床頭的蜜餞罐子太多了，明天拿幾個走。看著眼暈。再吃下去，牙要壞了。”
陸鶴津楞了一下，隨即低低地笑了起來。
笑聲很輕，在寂靜的夜裏像風吹過松枝。
“好。”他說，“明天就搬。”
也許是禾雪晝說那句話時的語氣太軟，也許是夜色太深，深到讓人不想再獨自趕回九重天。他脫了外袍，在禾雪晝身側躺下，中間隔著半臂的距離，不遠不近，像是怕驚擾了什麽。
床頭的燭火沒有吹滅。
禾雪晝不許他吹，說夜裏醒了看不見光會心慌。
陸鶴津便由著那盞燈亮著，橘黃色的光暈籠著兩人，將影子投在塗滿油彩的穹頂上，模模糊糊的，像兩團交疊的雲。
禾雪晝就看著頭頂上醜醜的花紋，在燭火中搖啊搖啊，晃啊晃啊，像是要把所有的東西都晃在一起，所有的東西都纏繞在一起。
禾雪晝側躺著，面朝陸鶴津的方向，蒼藍色的瞳孔在燈光下顯得很淺，像是被水洗過。
那些肌膚上的黑色的紋路還在，從脖頸蔓延到下頜線，像瓷器上的裂痕，在暖光裏不那麽刺眼了。
“你今天回來得早。”禾雪晝說。
“嗯。”陸鶴津看著他，“事情不多。”
“騙人。”禾雪晝的聲音很輕，沒有責備的意思，倒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司命說朝堂上每天都有人遞折子，要你把我交出去。”
陸鶴津沈默了一瞬。
“她話太多了。”他說，“下次不讓她來了。”
禾雪晝彎了彎嘴角，沒有接話。
燭火跳了一下，發出細微的“劈啪”聲。
兩個人就這麽躺著，誰都沒有閉眼，目光偶爾撞在一起，又各自移開，像是兩個剛認識的人，生疏，拘謹，卻又不舍得就此別過。
“陸鶴津。”禾雪晝忽然叫了他的全名。
“嗯。”
“你多久沒有好好睡一覺了？”
陸鶴津沒有回答。
禾雪晝伸出手，指尖落在他的眼下，輕輕按了按那片青黑。指腹下的皮膚很薄，能感覺到細微的跳動。他順著那片青黑往下，劃過顴骨，劃過嘴角，最後停在下巴上，指腹摩挲著那層淡淡的胡茬。
“醜。”禾雪晝說。
陸鶴津握住他的手，將他的手心貼在自己臉上，閉上眼。
“明天就刮。”
禾雪晝沒有抽回手。
他就這麽被握著，掌心貼著陸鶴津微涼的皮膚，感受著他呼吸時細微的起伏。
過了很久，他忽然湊近了些。
陸鶴津睜開眼，對上他的目光。那雙蒼藍色的眸子離他很近，近到能看見裏面自己的倒影，近到能看見那些藏在白瓷一樣的肌膚下無聲蔓延的黑色紋路。
“阿晝？”陸鶴津的聲音有些啞。
禾雪晝沒有說話。
他只是又湊近了一些，近到鼻尖幾乎碰上陸鶴津的，近到呼吸交纏在一起，分不清是誰 的。
然後，他吻了上去。
很輕，很快，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還沒等沈下去就被漣漪推走了。
禾雪晝退開的時候，耳尖紅得幾乎透明，但眼神沒有躲閃，直直地看著陸鶴津，像是在等一個回答，又像是在宣判一個結果。
陸鶴津楞住了。
他整個人僵在那裏，像一尊被點了穴的石像，連呼吸都忘了。
禾雪晝等了片刻，沒等到回應，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他正要退開，陸鶴津忽然伸手扣住他的後頸，將人拉回來，吻了下去。
不是禾雪晝那種小心翼翼的觸碰，而是帶著克制了太久、終於決堤的洶湧。他的唇壓在禾雪晝的唇上，起初是試探，小心翼翼地描摹著形狀，像是在確認這不是幻覺，不是他又一個關於歸墟的噩夢。
禾雪晝閉上眼，睫毛顫了顫，沒有躲。
陸鶴津的吻落在他的額頭，落在他的鼻尖，落在他脖頸那些黑色紋路上，落在他的鎖骨。每一下都很輕，很慢，像是在描摹一幅他早已爛熟於心的畫。
“阿晝。”他吻一下，叫一聲，聲音低啞得幾乎聽不見，“阿晝。”
禾雪晝被吻得有些癢，偏頭躲了一下，卻被人捧著臉掰回來。
“別躲。”陸鶴津的拇指摩挲著他的顴骨，聲音像是在請求，又像是在命令，“讓我看看你。”
禾雪晝睜開眼，對上那雙深沈的眼睛。
燭火在陸鶴津的瞳孔裏跳動，像兩顆燃燒的星。
他看了禾雪晝很久，久到燭芯爆出一朵燈花，“啪”的一聲脆響，兩人才如夢初醒。
“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陸鶴津問，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禾雪晝看著他，蒼藍色的眸子裏映著燭光，映著陸鶴津的面孔，映著那些他藏了太久、終於在今晚不想再藏的東西。
“知道。”他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些，但沒有猶豫。
陸鶴津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你不必……”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詞句，“你不必用這種方式來確認什麽。我不會把你交出去，也不會因為外界那些聲音就動搖。你在這裏，你想住多久住多久，想做什麽就做什麽……”
禾雪晝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掌心貼著他的唇，能感受到那下面溫熱的氣息。
“你好吵。”禾雪晝說。
陸鶴津睜大眼睛看著他。
禾雪晝撐起身子，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長發從肩上滑落，垂在兩人之間，發梢掃過陸鶴津的臉。
那件新做的睡衣袍子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領口微敞，露出一截蒼白的鎖骨。
“我想了很久了。”禾雪晝說，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在文殊臺的時候就想，在歸墟的時候也想。那時候我以為自己要死了，想著這輩子最遺憾的事，不是沒把墨蕪殺了，不是沒把封印徹底補好，是——”他頓了頓，垂下眼，“是還沒跟你成親。”
陸鶴津的呼吸停了一瞬。
“現在我沒有靈力，出不去，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好。”禾雪晝低頭看著他，蒼藍色的瞳孔裏那些不詳的象征在燭光下像是流動的，美得不像話，“婚禮可以等，但有的事情我等不了。陸鶴津，我不想等了。”
陸鶴津沈默了很久。
久到禾雪晝以為他要拒絕，久到禾雪晝開始後悔自己是不是太過沖動，久到他想退回去把自己埋進被子裏當什麽都沒發生過的時候。
陸鶴津忽然起身，一手攬住他的腰，一手扣住他的後腦，將人按進懷裏。
力道大得像要把人揉碎。
“好。”他說，聲音悶在禾雪晝的肩窩裏，帶著壓抑到極致後的微微顫抖，“不等了。”
禾雪晝被他抱得有些喘不過氣，卻沒有推開。他伸手環住陸鶴津的肩，指尖陷進他皺巴巴的玄色常服裏，感受著布料下滾燙的體溫。
“你的衣服好皺。”禾雪晝說。
“嗯。”
“胡子紮人。”
“……嗯。”
“蜜餞罐子明天必須搬走，我看著真的眼暈。種類太多了，吃的要牙疼了。”
陸鶴津擡起頭，看著禾雪晝那張明明在說些不著邊際的話、卻紅到耳根的臉，忽然笑了。
那是禾雪晝從未見過的笑容。
不是帝君端坐禦座時的矜持淺笑，不是文殊臺窗外偷偷放花時的討好微笑，而是一種從心底漫上來的、壓都壓不住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歡喜。
“好，都聽你的。”陸鶴津說。
然後就是鋪天蓋地的吻。
禾雪晝仰起頭，手指插進陸鶴津的發間，感受著他的唇在自己皮膚上留下的一串溫熱。沒有靈力，沒有法術，只是最原始的觸碰，最直接的體溫交換。他覺得自己像是被泡在溫水裏，一點一點地化開，從指尖開始，到膝蓋，到胸口，最後連骨頭都軟了。
“陸鶴津。”他叫了一聲。
“嗯。”
“燈……別吹。”
陸鶴津擡起頭，看著他泛紅的臉，看著他眼底那層薄薄的水光。
“怕黑？”
禾雪晝沒有說話。但他伸手，攥住了陸鶴津的衣袖，攥得很緊。
陸鶴津便沒有再問。
他將人放倒在柔軟的衾枕上，燭火在床頭跳動，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穹頂上，那些俗艷的雲紋和卷草紋成了背景，模糊成一片暖色的光暈。
那件被司命精心疊好送來的睡衣終於被褪下，疊放在床尾，和陸鶴津那件皺巴巴的玄色常服疊在一起。青與玄，糾纏在一處，像是早就該如此。
禾雪晝的皮膚很白，白到那些從經脈裏透出來的黑色紋路顯得格外刺眼。它們從心口蔓延到肩頭，再到下頜，像是一張無形的網，將他整個人籠罩其中。
陸鶴津低頭，吻上那些紋路。
從心口開始，沿著紋路的走向，一寸一寸，像是要將那些黑暗從禾雪晝身體裏一點一點地吻出來，又像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他，這些傷痕，他不怕，他全盤接受。
禾雪晝咬住下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但陸鶴津每落下一個吻，他的身體就會不自覺地顫一下，像是被人撥動的琴弦，餘音久久不散。
“疼嗎？”陸鶴津問。
禾雪晝搖了搖頭。
“那為什麽抖？”
禾雪晝瞪了他一眼，眼底有水光，毫無威懾力。
陸鶴津低笑一聲，俯身吻住他的眼睛。
“別瞪了。”他的聲音含混地落在禾雪晝的眼皮上，“現在瞪我也沒用。”
禾雪晝想說什麽，卻被堵住了唇。
這一次的吻不像之前那樣小心翼翼。陸鶴津的舌尖撬開他的齒列，纏上他的舌，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禾雪晝被迫仰起頭，承受著這個過於熱烈的吻，手指攥緊身下的衾被，指節泛白。
他覺得自己像是被卷入了一場風暴，無處可逃，也不想逃。
燭火不知什麽時候滅了一盞，屋子裏的光線暗下來，只剩下床頭那一盞還在固執地亮著，將一切籠上一層暧昧的橘色。
禾雪晝的手從衾被上松開，攀上陸鶴津的肩膀，指尖陷進他的肩胛。他覺得自己的指尖在發抖，但他不想讓陸鶴津發現，便將臉埋進他的頸窩，像一只把頭埋進翅膀裏的鳥。
陸鶴津感受到頸側溫熱的呼吸，然後是濕潤的水跡，停了動作。
“阿晝？”
禾雪晝悶悶地“嗯”了一聲。
“怕？”
禾雪晝沈默了片刻，搖了搖頭。
但他的手收得更緊了。
陸鶴津沒有再問。他只是將人攬進懷裏，下巴抵在禾雪晝的發頂，等著，安靜地等著。
不知過了多久，禾雪晝終於擡起頭。
他的臉很紅，眼淚大顆大顆順著臉頰往下落，嘴唇微微有些腫。
他看著陸鶴津，蒼藍色的瞳孔裏映著那盞孤零零的燭火，映著陸鶴津的面孔，映著那些他再也藏不住的、也不想再藏的東西。
“繼續。”他說。
聲音很輕，卻在寂靜的夜裏清晰得像命令。
陸鶴津看著他，喉結滾動了一下。
然後，他低下頭，吻上禾雪晝的鎖骨，留下今夜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印記。
窗外的驚鳥鈴被夜風吹動，叮叮當當響了一整夜。
沒有人在意。
那盞燭火一直亮著，亮到天邊泛起魚肚白，亮到陸鶴津伸手將它吹滅。
懷裏的人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勻，睫毛微微顫動，蒼藍色的瞳孔被眼瞼遮住，那些黑色的紋路在晨光裏顯得淡了一些，像是被什麽撫平了。
陸鶴津看著他的睡顏，伸出手，指尖輕輕描摹著他的眉骨，他的鼻梁，他的嘴唇。
禾雪晝在睡夢中皺了皺鼻子，往他懷裏拱了拱，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麽。
陸鶴津沒聽清，但他笑了。
他低下頭，在禾雪晝的發頂落下一個吻。
“好夢。”他輕聲說。
翼游宮的清晨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晨露從竹葉上滑落的聲音。
那是禾雪晝來到這座行宮之後，睡得最沈的一夜。
沒有夢。
或者說，他自己就是那個，終於成真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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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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