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五·芳華(3)

關燈
她一怔:“你……怎麽了?”

“沒事。”顏淩搖頭,卻並未將淚擦了。於是她伸手入袖想要抹一方帕子出來,裏頭卻是空的,又彎腰摘下一片金蓮瓣子,變作絲巾,欲擡手給顏淩擦淚,身上卻是驀地一暖。

久違的熟悉香味鉆入腦中,她這麽楞著被顏淩抱在懷裏,心裏一片空白,手一松,那金燦燦的帕子落在水面,散出團霧氣,又化作原本的蓮瓣模樣。

那人在哭泣,她能感受得到。

將她牢牢抱住的懷抱在輕顫,夾雜了那人強忍著的抽泣聲,夢紈漸漸回過神來,卻沒什麽喜悅之情,只是沒緣由地覺著一陣悲涼,卻不知為何悲涼。

“別動。”顏淩將她抱得松了些,話落又像想到了甚麽一般,力道漸漸加大:“你要掙脫麽?若是那樣,也過一會兒,好麽?”

她想搖頭,卻覺著搖頭是否太沒骨氣了一些,但又想,在顏淩面前她是不需要甚麽骨氣的,他能夠如現在這般將她牢牢抱住就像是在做夢一般,這時候若爭一口氣,他便將她放開了可怎麽是好?

可是他分明不要她了,將她獨自一人丟在黑漆漆的世界裏頭那樣久。

只片刻,她卻還是決定原諒他,不論眼下是因甚麽緣由他又將她給抱住了,她都決定不要爭那一口氣了。

這人的懷抱真暖啊,她好想就這麽被擁著一輩子,只靜靜待在他懷中,這一生便這麽過去了,多好。

“真好,你沒有要掙脫。”顏淩將臉埋入她的長發,像是懷念著甚麽一般,再擡起頭時眼中淚水卻沒了,但眼眶仍紅著,將她放開了,細細盯著她的眸子,溫聲說:“夢紈,我要帶你去一個地方,你可願意跟著我去一趟?”

她楞了楞,猛然想起自己是跟著終音一塊兒來這宴上的,只是此時卻不見了終音的影子,四下環視一圈始終未見到,便收了目光,定在面前人的臉上。

大約因瀧山幕的術法,今夜整個魔界的天空皆成了深海般的色澤,那一輪清亮的月幽幽懸在高處,銀輝微涼,卻是明亮無比,籠了層層山川江河,如瓊漿玉露。

夢紈未曾想過,顏淩將她帶至的地方會是失極領域。

不論魔界天空鮮紅與否,這地方的天穹永遠皆是一個模樣,星光皆會傾倒於此,從極高的地方傾灑而下的光河能將視野填滿,墜星如雨,卻是以似凝固般的速度墜落下來,那般密密麻麻的星河散出的光芒,皆匯聚於頭頂天空之上,皆放棄了甚麽一般奔湧而下。

星華成河,淋在身上的觸感像是沈重的氣流混雜了細碎晶石,帶了高空裏冷冰冰的寒意環繞身周。

前些時候,她來過這裏很多次了。

就連前頭那片顏淩不曾帶她去過的冰川地帶,她亦是去過的,自己在冰上痛哭著的影子每每映在眼裏,她便會覺得自己很沒有用。但她那時毫無辦法,只能沒用下去。

如今踏上這失極領域,卻又是另一番心境。

這地方,分明不美。

分明連吹來的風都是空曠寂寥的,星辰隕落,空間坍陷,寒冰萬裏,有何之美?

如焚木燃草,滿山烈火熊熊,卻說那火光是這世上最美的光芒。

“這是我最喜歡的地方。”顏淩在她身後沐了微涼的風,發梢有數縷飄到了夢紈身上,泛了青光:“因為這裏……實際上,毫無生氣。夢紈,若活著便要遭受無數痛苦,可有時不得不活著,因沒有勇氣去往幽冥,便帶著一顆了無生氣的心活著。夢紈,你可知你為何而活?”

她望著前方由望不到邊際的高空中流淌下的星光,搖搖頭。

顏淩輕笑出聲,上前一步將她雙肩扶著轉過來,直視她的雙眸,神情是笑著的,眉眼卻一皺,流出兩行清淚:“不管為何,我卻也不打算告訴你的,只是夢紈,你要曉得……”說著,哽咽了一瞬,聲音驟然變得帶了哭腔:“你只要曉得我愛你就好了。”

這話叫夢紈很是驚訝,剛一張口想要說什麽,喉中卻驀地湧出股熱流,嘩啦一下不受控制地流滿了她的衣襟,低頭一看,卻是漓漓鮮血。

她才曉得,原來那三叉戟非所願,它的戟身之上,也是雕刻了好些漂亮雲紋的。

從胸口湧出的血順著那雲紋緩緩前行,粘在了顏淩握著長戟的手上,她也是此時才註意到,原來那人的手也很好看,用力的時候骨節白如美玉。

“顏……”想說甚麽,喉嚨裏湧出來的血卻愈發多了,使她說不出話來。

她看見顏淩痛哭出聲,手中力道幾乎要將長戟捏得碎裂開來:“非所願……非所願……”他一手撫上夢紈的面頰,聲音顫抖得不像話:“為何偏偏應了這名字……”手一松,將長戟放開來,它便插在夢紈的血肉之中,放開了長戟的手亦便跟著撫了夢紈的臉:“我不願啊,夢紈,我不願……到底為什麽……”

她胸中有些疼,但不是太疼,只是會隨著身子的動作而牽拉出難受的感覺。她不曉得顏淩為何要刺她,還是用這她始終覺著很好看的長戟。

可他哭得那樣傷心,她從未見他哭成這般模樣,所以夢紈又突然覺得,就算是他要殺她,也不是什麽重要的事情。

“夢紈……不要消失,我求求你……”

沒有消失,不會消失的,只是腦中逐漸有些飄飄然,不太明白是甚麽感覺。

別哭了,也不是很疼的。

夢紈想要讓他莫哭,她看著難受,可張口卻只湧血,發不出聲音來,於是又想要伸出手臂去幫他將臉上的淚擦了,但一擡手,始終只覺得隱痛的胸腔卻猛然間熱血狂暴,腦中嗡嗡幾聲,滿目星華頓時變作了猩紅色澤。

“顏淩……”

她聽見自己總算是喊出聲了,雖聲音很弱,但面前那人應當是聽得見的。可視線愈發模糊起來,一股如同倦意般的感覺湧上眼前,無法抵擋,帶了山崩地裂雷電狂瀾之勢,驀然將她淹沒。

意識沈入之前,似瞧見陣陣紫光不受控制地迸發。

彼時,花雨山中楊終音正踱步於殿前,方才他由貫天臺回來,走前看見夢紈癡癡地盯著顏淩,而顏淩那方投向她的目光裏亦是與她有著同樣的一份情感,是以,終音便沒有去管著夢紈,想她難過了這些天,若顏淩當真能給出一份好的解釋亦不是不行的。

可眼下越想越有些擔心,實然按理說沒甚擔心的,無非便是兩人和好了,但他胸中事物跳動得厲害,像是有甚麽大事要發生了一般。

正猶豫著是否要去尋夢紈一趟,便見道深綠的光芒由赤鬼湖的方向飛速過來,在他面前驀地落下了,聚成一人,跪在地上:“終音殿下!我家殿下她……大事不妙了!”

來人是季殊,實然方才終音認出那道光芒時就覺著有哪裏不太好,果不其然是夢紈出了事,但未曾想過是能讓季殊這般驚慌失措的情況。聽完這話,終音也未問究竟是怎麽了,頓時念了段咒術,便有通身漆黑的魔物由地底鉆出,動作迅速地伏在地上,供他二人騎乘。

這魔物能飛得極高極快,兩人初初升空便已飛出百裏,高空一片通透月色,卻不知被何物染上了濃郁的邪氣,扭曲了周遭氣流,形成許多透明的小渦旋。

狂風之中終音道:“我便不問夢紈在何處,是怎麽了罷……這漫天的邪氣,是她散出的麽?”

季殊點頭:“方才感受到殿下微弱的氣息掠過了赤鬼湖上空,我起初有些不敢相信,但後來到了高空一看,那紫光分明就是殿下的。屬下……不知殿下是怎麽了,但這般濃郁的邪氣不是殿下能夠做到的才對,當初殿下她染了那樣重的邪氣時也未曾這樣,如今屬下不知如何是好,便來求終音殿下你。”

“這般鋪天蓋地的邪氣實在反常,但若說是從邪界中漏出的,那邪界一開,眾魔族皆會察覺。只是我方才並未感受到異界打開之動靜,想必便不是了。”頓了頓,心中覺著有些莫名的慌張:“但若這麽多邪氣皆是夢紈散出的……那她,她已是入邪了?”

入邪者無可救藥,但亦需要時間。夢紈才離開他的眼皮子下多久,怎麽這樣快的時間裏就成了這般?

季殊聞言一楞,眼中閃過好些絕望神色:“不會的……殿下怎會入邪……”轉過頭將這邪氣來源望去,能瞧見隱約的閃光,卻分不清是甚麽顏色,有些似淺藍色,又像是白光:“終音殿下你看,前頭的藍光那方便也是我家殿下的去處,那藍光會是甚麽?”

終音不說話,心中焦急萬分,顧不上前頭的藍光是甚麽東西,也不想曉得那藍光是甚麽,只想要將夢紈找到。

不多時,待漸漸靠近了才看見於高空打鬥的兩人,竟是夢紈與顏淩。夢紈已是魔態模樣,但眼中毫無光采,只是聚集了濃郁的殺意,手中長劍快如閃電,雙翅之上亦迸發光芒,無數道光團齊齊發出,如遍布的火炮,所過之處連氣流都會燃起紫色魔焰。

終音揮手溢出陣魔息,迅速凝結成障護在身周,朝著那打鬥的兩人過去。近了卻見夢紈胸口衣料有些破損,露出光潔肌膚上的一道傷痕,像是傷口初愈的模樣,加之她這染了邪氣的瘋狂模樣,他看著只覺心口刺痛,朝著一昧躲避攻勢的顏淩大聲道:“她如何會變成這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