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五·芳華(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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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淩於狂風之中本聽不清他這句話,但這話中分明是夾雜了魔息的,他如何會聽不清。只是當真不想去聽夢中人語,這偌大的夢境之中,只有眼前人是真的,可他竟如此無用,將夢紈害成了這樣。

他分明愛她,如何會變成這樣?

萬道氣旋之中,夢紈眸中沒有半分情感,像是得了誰的命令一般只朝著他打過來,在這之前,這邪氣尚未形成這般可怖的狀態之前,就連匆匆飛過的他們身側的飛鳥她亦不去殺,所有手段,皆只朝著他過來。

“夢紈……”他一面躲閃,一面哽咽:“你很恨我吧夢紈?我知道的……可是夢紈,我分明那樣愛你。”

執劍的人周身散出濃郁的魔息,所有傷痕皆愈合了,通身雪白的肌膚亦泛出柔和微光,可那雙曾癡迷地將他望著的眸子裏卻映不出任何人的模樣,似沒了聲息一般。

“你可曉得我意識到這是夢的時候,有多絕望?”眼淚將視野扭曲成水面般的質感,他一個側身躲過了劍氣,卻仍不肯再召出非所願:“一切都不對勁,一切都與我的記憶相差甚遠……我曾想過為何要清醒過來,為何要曉得自己身處夢中。若等我們白頭偕老,去過了大千世界中的每一處地方之後再醒來……等我多陪你幾千年幾萬年再醒來,該有多好……”

入了邪的身影頓了頓,低頭瞧了眼因受不住這魔息而斷裂的長劍,毫不猶豫便扔了,而後雙手中閃過些光點,驀然燃起兩團紫焰,便又朝著顏淩襲去。

“你啊……每每不清醒了,總是這麽沖動。”他帶淚笑出聲來,避過了一擊,目光卻牢牢鎖在夢紈面上,停頓一瞬,似在想什麽,忽輕聲道:“夢紈……我不想醒了,哪怕不將魂魄拼合會使無名域都遭殃,我卻還是不想醒來。”

她猶如沒聽見一般,眼裏總算是有了些怒氣,沖著顏淩的心口,以一雙成了利爪的手刺去。

“我同你一起死了,陪你好不好?”

這一擊又被躲過,夢紈動作卻未停下,只是快了許多。

“可是……可是夢紈,哪怕是死了,我在冥界也看不見你啊……”

下頭一路跟著的楊終音見夢紈這拼盡了全身魔息的樣子,大喊著甚麽,他仍聽不真切。

只是眼淚實在太多,被狂風卷起了吹到天上,又倏然散開:“你是夢啊,夢紈……我如何才能抓住你……”

淩厲魔息於她手中凝成一把長錐,對準了顏淩胸膛投擲過去。

他將那飛過來的長錐看著,卻也不躲,滿目氤氳間,隔著這眼淚與重重勁風,似看見了初見夢紈時的光景,彼時她立於花雨間凝視他手裏的長戟,眼眸如魔界的夜般漆黑,花瓣飄在她身側,她便似一場美夢。

不過萬丈蜃樓,千重泡影。

“夢紈,即便是死了都見不到你,我卻也不想活著。死了孤獨一個,那就再死一次,從這世上徹底消失,好不好?”

“夢紈,這是最後一面了,往後再也見不到了,真想抱抱你。”

迎風而來的長錐帶了紫色魔焰,顏淩不願躲,正欲迎上,卻聽一陣急促聲響,似撕錦裂帛。

一人高的折天琴與那長錐猛然相碰,將長錐撞得碎裂開來,化作許多紫色霧氣飛速消散,便有人閃身到了顏淩身前,神情焦急,眼中卻有沈著之色:“你想死在夢裏?你可知我要進入你的夢境有多難?”

並非夢中鶴琴,乃夢外鶴琴。

真真切切的魔君鶴琴。

話落,如怕顏淩再作出甚麽出格之事般,他手指在琴上輕彈數下,顏淩還未來得及飛撲過去,便見那琴弦上的淺銀音浪流淌了出去。

如松風雪浪,月下梨花曳白瀾。

陣陣音浪輕巧地便穿過了夢紈的身體,眨眼一瞬,這漫天的魔息倏然散開,仿若時光凝固,萬物靜謐。

“夢紈!”顏淩沖過去將她接在懷中,淚如泉湧:“夢紈……”

只一剎那,這天地,這濃雲或皎月,群山河流,皆隨夢境容器的逝去而逐漸崩塌,如被水沖散了的畫作,色彩破碎剝落,漸漸變作細塵。

有甚麽事物在離開她的身體,帶了淺紫的淺霧。

夢紈的眸子快合上了,卻仍費力睜開,眸中光采竟澄澈。

“痛麽?夢紈,很痛吧,不要害怕……我在呢,我在啊……”顏淩將她用力抱在懷中,淚落了她滿襟:“一定很害怕罷……沒事的,沒事了,你先去啊,我會陪你的,我會陪你的……”卻再也忍不住了,失聲痛哭:“我愛你,我愛你啊夢紈……對不起……對不起……我從未保護好你,讓你那樣難受,讓你那樣無助……夢紈……你……你別離開我,不要消失,我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只覺著身上很疼,卻說不出是哪裏疼。

她睜眼,聽見顏淩哭得很傷心,只是眼前始終有片猩紅的光,似擋住了她的視線,她看不真切。但顏淩在哭,她聽得到,她不願這個人哭成這樣,心中會很疼。

於是伸出手,仍想將他臉上的淚都擦了。

可為何一擡手,卻見到了漫天紛飛的碎片?

“夢紈,你想對我說什麽?”顏淩將她松開些,卻驀地瞧見她微微擡起手臂,那手臂同這夢境一般正在化作細碎光塵,心口又是一痛,哭道:“我知道,我知道你要說什麽,夢紈,你別動……”

說著,驀地哽咽一聲,將臉龐稍稍埋進懷中人的長發裏:“你別動,你別消失……”

不論如何努力都發不出聲音來,但她仍是想說些甚麽。

被顏淩這樣抱著,當真是很幸福的,早在頭一次被他抱回赤鬼湖的時候,大約就喜歡上了這人的懷抱。

只是這會兒約摸是有些困乏了,實在提不起精神來,那便待睡醒了之後再同他說好了,待睡醒了,應當就有勁兒說話了。

“顏淩……”

不知能否發出聲音,耳邊已靜謐了,但還是想告訴他甚麽。

“……我,不想同你分開了。”

【尾聲】

千般塵世中唯一魔界,魔界中唯三十位魔,何其珍貴。

魔姬瀧山幕大婚之日,各界人物將獨獨一座月彌山襯得相當熱鬧,千裏祥雲或幽霧兀自熠熠或陰沈,月彌山一半沐於燦爛光輝之中,一半浸在沈沈黑霧之中,如分離了陰陽,割開了天地,甚磅礴的模樣。

山中大小殿宇皆空下來,婚宴於山頂懸空而立的琉璃天閣中舉辦,沐了天華神光,絢爛璀璨得不似魔界之地,但席上酒香濃郁,酒中帶了誘人甜氣,仍甚有一番魔界味道。

瀧山幕嫁的那位夫君,乃是個比她小了許多的仙者,雖說一眾神族鬼族妖族仙家,皆不知她怎會以魔姬之身份地位嫁給仙,但她此番舉動卻也叫人能夠理解,因瀧山幕這魔的行事風格,向來叫人琢磨不透其想法。

席間,群祭魔君拿了酒杯笑盈盈收回目光,終不看瀧山幕的那位仙者夫君了,同身邊坐著的鶴琴道:“本座記得,從前那位魔姬中意的,不是雲露海那位影澈魔君的近侍尹宸魔君……的弟弟尹幻麽?怎麽如今卻嫁給了一位仙?本座許久未曾關心世事,依稀記得,尹宸是同我等一般的魔,卻要以魔之軀侍奉影澈,又自多年前將一名妖族孩童撫養長大,正是如今他的那位弟弟尹幻。瀧山幕中意一名妖,的確有幾分稀奇,但眼下卻嫁給了仙。”

鶴琴深思著尚未說話,一邊坐於藍琉璃寶座之上的顏淩,朝遠處瞧了一眼,輕描淡寫道:“因為尹幻中意的,是他哥哥尹宸。”

此話一出,幾人皆默默不語。

良久,群祭魔君才道:“原是這般,卻是本座孤陋寡聞了。”瞥了眼顏淩,忽笑道:“下回去無名域,還請顏淩魔座你將此事同本座說個完整才好。”

他亦笑道:“好,小事一樁。”又道:“其實本座記得,她上次嫁的不是這個人。”

群祭魔君微微蹙眉,一雙紅瞳瞇起來:“嗯?”

鶴琴一怔,忙道:“你近日發夢次數多,有些混淆了罷。”

見他眼神中含了幾分迫切希望他住口的意思,顏淩甚覺無奈,只得點點頭,將笑意收了:“是啊,的確。”

觥籌交錯間,似仍能回憶起她一舉一動,那日在席上投過來的目光,還有那個神情,這樣久了,他從未忘懷。

記不得是過了多久了,失了她,便好似整個世間都沒了意義,只是無名域一眾投靠了他的妖物不能在這險惡魔界白白丟了性命,他才堅持至今,卻也不知自己能堅持到何時。

低頭一瞬,瞧見酒杯中自己的倒影,只覺鼻尖一酸,忙悄然抹去快落下的淚,再仰頭將酒一飲而盡。

他曉得那是夢,但他也曉得,哪怕一切皆是虛幻,這自始至終,從頭至尾,他對夢紈的情,從來都是真的。

哪怕不過一場昏沈夢,天光破曉化作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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