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三·無名(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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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時,終音已找遍了魔界大半的下城,曾碰見過顏淩的好些地方他亦去尋過了,皆未感受到他的魔息,想是不在。於是立在雲上望著茫茫一片通紅的天幕,如血海腥浪,而一輪發著光的紅月半露圓潤,隱於雲後。

垂眸思索良久,決計去一趟月彌山。

月彌山乃瀧山幕的居所,他與瀧山幕相識的時日比夢紈還要長上好些年,曉得那人那裏有一座巨大的書閣,裏頭好些魔界古籍,指不定有記載了夢中法器形態的書。

只是到了宮殿之外,卻聞瀧山幕並不在的消息,說是去了仙界,不知幹什麽去的。

終音略失望,便又離了月彌山。

待這麽折騰了到了第三日,夢紈那頭似乎也無消息,他想夢紈大約是守在無名域,便也沒有去打攪她,只是一日日地在魔界尋找顏淩。

想來亦是可笑得很,顏淩這麽一個與鶴琴關系極好的魔,如今卻是要讓他來找,他們兩人素來只是點頭之交,從前雖因某件事有過一次交談,關系卻是一般。現今只是因夢紈才說過幾句話,到了今日這個地步卻是終音從未想過的。

這天無名域下著小雨,夢紈由樹下醒來,眼皮很是沈重,忘了先前究竟哭了多久,此時覺著自己很能哭,卻也不知究竟是為了什麽而哭,是因顏淩不見了而擔憂,還是難過他為何什麽都不告訴自己?

身周已是紫花開了滿地,引來好些蝴蝶飛舞,她怔怔看了半晌,想起同顏淩在一起的那幾日裏,他也曾帶著她去過一處滿地鮮花的地方,亦有無數如花的蝶。那時他只遙遙坐在遠處將她一舉一動畫下來,她看著那人專註的模樣,心中皆是滿足。

如今想來,顏淩那樣渴望畫她,大約就是計劃好了後頭的事情才是,因要離開,因見不到她的,才要記在畫上。

可為何寧願將她記著,也不願同她在一塊兒?

夢紈嘆息一聲,抹了抹眼睛,決心再感知一次此地的力量,若再尋不到顏淩的氣息,便去找終音。

剛將雙手覆於地面,便覺著身後一陣疾風,忙回頭,見著一道綠光疾行過來,落在她身側的地面上時濺起道道綠華,竟正是終音。

“你怎麽來了?”夢紈甚意外,卻見他眼中怒火似要將這滿山的植株都給燒光。

終音長袖一揮,將她手腕子抓住:“你跟我來!”

還未說別的,便被他一把拉起,打開手掌便施了個斷緣之術,眼前頓時如展開了一片明鏡,只是綠光縈繞,轉瞬就被他扯了進去。

斷緣之術有些耗費魔息,能由一處地方迅速到達另一處地方,只是因魔族皆行得很快,尋常時候倒用不上這術法,故如今已沒甚麽人使了。

夢紈正好奇終音是為什麽才施展這個,卻覺眼前驀地湧入大片金光,喧囂之聲立聞,有穿著光鮮的男男女女相伴而行,珠光酒氣與靡靡之音纏繞交疊。回神才發覺自個兒立在了一處裝潢有些眼熟的地兒,待悟到這是何處時,身子已微微顫抖起來。

金門銀廊粉紗帳,嬌語軟聲細腰纖。

終音倒是平靜不少,眼中滿是諷刺之意,將此處緩緩掃了一圈兒,低聲道:“就在你前頭的第四間房,去找他罷。”

又說:“去找那個,你哭著思念著也要找到的人。”

夢紈卻是搖頭,眼淚已大顆大顆地落下來,落在她尚沾了些山間青苔的衣襟上:“終音……你不能這樣的……你怎麽能帶我來這裏呢?”

“可是他真的在那裏。”

她眼前皆是那些衣著暴露的美艷女妖,於長廊之上挽著身側的男子進房或出房,一旁大開的房門中是極其刺眼的光景,她曾見過的,只是為何現在還要見一次?

只覺渾渾噩噩,耳中不斷嗡嗡低鳴,亦不知自己是何時走到那第四間房的門口的。

似是個上房,頂好的上房,房中擺設能抵得上魔族的宮殿了,滿目皆是五彩的華貴寶光,透過她眼中的淚水,折射出璀璨的彩芒來。她深吸一口氣,動作極快地將眼前淚水擦了,卻又驀地湧出一層,便又擦了,仔仔細細瞧著那房中場景。

一看,卻從脊背到心口皆被寒涼之氣填滿,涼得她立在原地無法動彈。

“顏淩……”

她看著那將目光鎖在身邊大片女子身上的人,眼淚又湧了出來。

是他,沒錯了,魔息是他的,面容也是他的,那是顏淩沒錯了,不會認錯的。

只是那人並未將立在門外的她註意到,正甚是陶醉地攬過一位未著衣飾的美姬細腰,而後是甚麽動作,卻是被淚水氤氳了視線,她亦不願意去看。

夢紈後退數步,撞入終音懷中,被他從背後摟住。

一只手撫上她的臉,幫她擦了淚,卻發覺那些淚水根本擦不完,便嘆了口氣,甚麽都沒說。

她不知為何會變成這樣。

她曾是那樣相信他,那些過往,她可以全都不去計較,她能滿心皆是那人,那人一笑,似整個魔界都能將漫天猩紅散去,都能為之晴朗,他說能伴她一生,她只覺得聽見了這世上最美好的句子,她信,她都信。

那人的笑容她每一夜都未曾忘記,那人懷裏的香氣就算是在夢裏都能隱隱由夢境最薄弱之處散出,他說的她皆當做是世上最真的話,她是那麽在乎他,此番也已打算好,不論何處都要找到他。

腦中嗡嗡,那沈沈的聲音似仍在耳邊說著“嗯,每天都與你在一起”。

她是那樣深愛他。

“夢紈?”

懷中人化作道紫光飛走,穿過這厚厚金墻,不見了。

終音望著她消失的方向,眸中亦無甚麽怒氣,只是幽深得好似兩枚墨黑的潭。

他緩緩進了這房間,直到快要走到顏淩跟前,那敞著衣襟的人方註意到他,面上卻無意外之色,只有些瞧不真切的疲倦:“是你啊,來玩兒的?”

終音將他瞧了許久,忽笑了:“嗯,你很快活?”

“魔君卻是沒體會過的?”話落,將身邊人的脖頸吻了一吻:“自然快活。”

“你……”終是怒不可遏,指著顏淩罵道:“你這禽獸不如的東西!她有多在乎你,你不知道麽?!你怎能如此狠心待她?她以為你出了事在無名域等了你數日,為了尋你,身上的魔息都快支撐不住,可你竟在這種地方快活?你有心麽?你倒是告訴我,你有心麽?!”

顏淩的眼裏似有一絲難以形容的神色閃過,嘴角不知是要上揚還是下墜,動了動,卻是道:“愛慕魔君你的女子那樣多,可你,亦是當著她們的面,同別的人纏綿,魔君又有心麽?”站起身,將衣襟攏了攏:“魔界風氣素來如此。”

終音冷哼一聲:“早知如此,哪怕是將她關起來,當初也不會讓她對你死心塌地,也不會讓你們相識。”實然眼下他更擔憂夢紈的舉動,亦不太想與顏淩這般人過多糾纏,當即變作道綠光去了。

待他的氣息盡數沒了,顏淩才將滿臉的無謂神情收了,眉頭漸蹙,走至房中窗邊將窗戶打開來,望著下頭一片熙熙攘攘,雙唇輕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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