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三·無名(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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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音趕到赤鬼湖時,正見著季殊滿臉焦急站在門外,見他來了,忙道:“終音殿下,我家殿下這是怎麽了?方才她回來時的神情……屬下總覺得有哪裏不對。”

“我進去看她,你去忙你的便是。”

“可殿下似乎將整間房都給封了起來。”

終音面色一白,卻也不言,只是伸手貼在門上感受片刻,眼中有黯然之色:“嗯,封起來了,進不去的。”又望著門,似能看見裏面一般,可眼前只有這擋在兩人面前的門。看了許久,忽道:“夢紈,你這樣,當真值得麽?夢紈……你讓我看看你好不好?”

房中毫無動靜,他眼圈卻有些泛紅,貼在門上的手微微屈起,指甲抓在那上面,聲音斷斷續續,又說:“夢紈……你想靜一靜是麽?那我讓你靜一靜,我……每日都會在這裏陪你,你別讓我太擔心了……”說著,忽安靜了,呼吸由急促變作了緩和,望向季殊,神情疲憊:“你好生註意著裏頭的動靜,若有甚麽不對勁的地方,將這個捏破了,我就會過來。”

語罷,遞給他一枚雪白的珠子:“我先去做一件事,待會兒再來。”

季殊瞧著他微紅的眼眶,點點頭,低聲道:“恭送終音殿下。”

綠光停在赤鬼湖的湖面之上,光芒中是終音纖細高挑的身影,回頭望了一眼夢紈房外的木欄,見連同那木欄也籠罩了一層淺淺紫光。

他苦笑一瞬,轉過頭,口中短促念了句咒文,便見胸膛中銀華流淌,隨手中動作而由胸中抽出把一人半高的長柄刀,籠著層層銀雲白霧,刀刃寒芒閃動。

他素來是用琴音與魔相鬥,也是離開了純漣之後才自個兒親手打了這麽一把長柄刀,因沒甚閑情,又用得少,故名字亦未起。只是今日不知為何,忽然想試試這刀的威力。

半個時辰後,他於離方才那下城有百裏遠的一處雲端之上,攔到了顏淩。

顏淩正面無表情立在雲上,看方向是要回無名域的。見到終音的一瞬,面上卻無意外。

“她將自己關起來了,我見不到她,就來見你。”

顏淩點頭,道:“我知道你想做什麽,不還手。”

終音卻是笑,握著刀的姿態並不威武,竟甚風流瀟灑,說:“我素來啰嗦,可此時卻不知要說什麽,真奇怪。”話落,雙臂一動,刀刃已刺入了顏淩的胸中,他忍痛沒出聲,只是皺了皺眉。

“這般下去,你會被我砍成肉醬的,卻也不還手?”話落,將刀抽出,對準了腹部又是一刺。

鮮血大片濺出,灑在雲端,雲氣觸之即一片墨黑,顏淩剛開口,即一陣鮮血湧出,艱難道:“不還手。”

終音微怔,卻又笑笑:“連護體的術法也不施展,你可真是叫我覺得意外。只是寧願受這樣的苦楚,為何一開始卻不願真心待她?”見他身子微顫,又問:“疼麽?顏淩魔君。”

魔族相鬥之時素來要以術法護體,即便受了傷亦要比不施法好些,顏淩如今這麽受著終音的刀,看得出連魔息都亦未調動,在他這刀子之下如同一只妖的身軀,卻也不知是為什麽。

此番,他卻不願再刺顏淩了。

只是想起夢紈對他一片真心卻遭受了那樣的欺騙,卻又有一股火燃燒起來。

正猶豫,卻有白光匆匆飛來,從中分離出一道魔息擊在了顏淩身後,將終音的刀刃彈了出去,力道很大,顏淩卻無事,只是又湧出一口血,向後倒去。

那白光化成鶴琴,從後頭接住了顏淩,忙將魔息渡給他:“你這是做什麽?”

終音將長刀收起,喚出了琵琶,冷笑一聲:“竟來了個殺妻的,我總算明白你們為何是摯友。”

顏淩只是苦笑,身軀之上因有了鶴琴的魔息而使得傷口自愈起來,力氣足了些,輕聲道:“若是將我了結……倒是……比最後要好一些。”

終音抱著琵琶的身影一頓,不大明白他的意思。

鶴琴道:“我雖不知你這些天都在做什麽,卻也從未多問。只是你現在要將自己活活弄死,我不能不管。”

顏淩搖頭,又是一陣苦笑:“那些畫,我給她的畫……我,留了一幅。”

鶴琴也不知他在說什麽,只當是他傷重說起了胡話,便道:“我帶你回無名域,你別再說話了。”又看看站立不動的終音:“你當真是要殺了他?”

“嗤……你來了,我如何殺他?”終音朝那渾身是血的人投去一個瞧不出情緒的眼神,轉身便乘雲而走,後頭的顏淩似乎還想對他說什麽,他卻懶得再聽。

腳下大片的銀雲成了黑色,只是繡了圈白邊,鶴琴將顏淩擱在腿上坐於雲端,望著這人慘白的臉,輕聲道:“你究竟想做什麽?”

顏淩閉著眼,只是笑,眼中卻有源源不斷的淚湧出來。

“你會將自己害死,不知道麽?”

“死不死,都一樣。”

鶴琴搖頭:“活著與死了為何一樣?”

“最終的都一樣。”

他這般說話,意思即是不太想說那個最終,究竟是什麽含義。鶴琴亦不再問,只是專心輸魔息給他,半晌,顏淩恢覆了大半的意識,自個兒將體內魔息調動起來,面色即刻好轉。

他由鶴琴腿上坐起身來,沈默不語,半晌淒然苦笑一聲,搖搖頭。

“顏淩?”

他看鶴琴一眼,卻說:“別問,甚麽都別問。不過鶴琴……我今日去的那個下城,那個風月樓,裏頭的霞姐們相當不錯,上品。”說著,沐在雲端狂風裏的眼圈卻愈發地紅。

鶴琴雙唇動了一動,卻將後頭想說的話咽回去了,望著他良久,只是終收了目光,嘆息一聲。

此之後,為了能將顏淩好生照看,鶴琴便同他一塊兒回了無名域。乘雲而至,見偌大一片雪白的殿宇浸在霧中,如夢如幻。山巔與天幕相連,流雲直瀉而下,如扯了大片天穹的銀紗翩然繞於山頂。

滿目銀光分明能將人面色映得通透白皙,只是映在顏淩面上,卻成了一片即將雕零的煞白。

他望著顏淩這臉色,心急如焚。

心急,卻不可言。

顏淩實然同他一般,想要說的話若是到了願說的時刻,無人問亦會說出來。倘若是要埋在心底的事,即便是將他心給拆了,亦瞧不見一分一毫。可他從未見過顏淩這副模樣,只覺得好像是遭遇了天底下最絕望的事情,卻無可奈何,束手無策。

他如此地位,卻也讓鶴琴想不出究竟是遭遇了甚麽事情,前些天只見他一日比一日焦急,一日比一日絕望。眼中神情亦由當初偶見的驚慌,變作了如今萬物燃燒殆盡後的死寂沈默。

鶴琴不願看他如此,卻也毫無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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