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念(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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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夜裏,夢紈只躺在榻上翻來覆去,難以入眠。

有些疲累倦怠,但心中總想著許多繁雜的事情,困意纏在腦子裏,卻是沒法讓她徹底睡著。

不知怎的,滿腦子皆是顏淩。

這人……她總覺著,似乎沒有終音說的那麽壞。

也不曉得是她涉世未深還是旁的,顏淩的目光在她那兒看著,實然是很耿直正氣的目光,其中並不像帶著甚麽不軌念頭,且言語間雖有時叫她小蝴蝶,眸子裏卻也是很柔和的笑意,沒有輕浮之氣,像極了友人間的眼神。

又說,顏淩在抱著她回赤鬼湖的時候,手掌放置的地方皆非女子要緊之處,掌中還會墊著兩塊帕子,亦無占她便宜的意思。

此番幫她找祛除邪氣的辦法,又將她帶去邪界,大約是因顏淩覺著她染了邪氣是自己的種下的果,故品格亦不錯。

綜上所述,他應是個很好的魔才對。

夢紈趴在榻上,良久,右手食指指尖亮起一團熒光,在虛空裏描著甚麽,半晌,一人身影被她緩緩繪出,英姿颯爽,身段高挑,一瞧就是顏淩。

待畫完了,她瞧著這用光絲描出的畫,忽覺著有哪裏不對。

怎麽自己竟大半夜在榻上畫顏淩?頓時紅了臉,手一揮,半空霎時幹幹凈凈。

夢紈將臉埋進羽被裏,說不上哪裏有些灼熱的感覺,像是心口,又像是喉嚨裏,隨著心跳用力搏動,擾得她有些難受。

有種莫名其妙的沖動。

想要見到何人的奇怪沖動,卻又不知究竟是如何回事……

她想不通,又不知要如何去想,總覺著自己這狀況很不對頭,這麽難受了許久,忽然悟了。

莫非這便是終音從前所說的愛慕?

他曾對夢紈說過自個兒對純漣的感覺,說是初初愛慕一個人時的確不知是甚麽感覺,只是見不到那人時會很想見,待見到了,卻又很害羞很別扭,同那人說句話都會臉紅心跳。

此時她的狀態,正是那一種說法。

察覺了這點的夢紈甚是震驚,又有些莫名興奮,很想將這心事同誰說說,但想起終音素來是反對她與顏淩太過親近的,若她告訴終音自己大約是喜歡上了顏淩,定是要被他嘮叨一整日的。

這麽抓著被角,在榻上前後思索,不覺中抵不住睡意,入了夢。

又過幾日,有從無名域來的人給夢紈送藥材來了,分量沒她想的那樣多,只是一只寶箱的量,裏頭還放了寫著熬制方法的單子。

來人很有禮,分明是他家殿下贈東西,這人卻是做足了一套禮儀。

夢紈待他亦客氣溫和,心中卻不大高興,她原以為是顏淩來送藥材,卻不想並非是他過來,不禁笑自己太過天真,人家堂堂一位魔君,怎會連送藥這種小事都親自上。

於是此日季殊按照單子上寫的方法將藥材熬制好,給夢紈送去時,見她一副有些失落的模樣,以為她是因自己還有些邪氣殘留在身而煩惱,便勸了幾句,卻也沒見她好轉些,仍是那副樣子,當即暗暗自責,覺著自己越來越照看不好夢紈,也跟著失落起來。

楊終音來時,正巧就看見他倆皆是一臉的郁悶,一楞,不曉得是發生了甚麽,道:“你們……這是出了什麽事兒?”

夢紈見他來了,面上陰雲頓時散了大半,忙歡喜地過去:“季殊說你前些天也來過,但我不在,你就先走了。怎麽不等我會兒呢?我一個人在這兒養著,哪裏都去不成,很沒勁。”

“噢……那個,上次不是顏淩把你帶去邪界了麽,我便沒有等了,因為不知你們要多久才能出來,我就去做了些別的事情。”

說著,掌中旋起數條光帶,倏然凝聚成一枚包裹,瑩瑩白布裹著,甚細致的模樣:“這是我從瀧山幕那兒求來的好東西,你也曉得她這人,殿裏盡是些防具、補品甚的,在她那兒養著的妖都有一副好身子骨,所以這魔界裏啊,就數瀧山幕那兒的補藥最多了。”

夢紈點頭:“嗯,真是勞煩你了。”

終音指了指季殊端著的藥湯,問:“這是甚麽藥?”

“回終音殿下,是顏淩魔座送來的,屬下命人熬制好了,打算給夢紈殿下服用。”

他沈默一瞬,哦了一聲,瞧了瞧神情有些恍惚的夢紈,思索起來。

季殊立在皆不說話的兩人身側,保持著低頭端藥的動作,滿心疑惑。

不知兩位殿下都在想什麽?

夢紈殿下為何終日恍惚,為何看似心情不好?

終音殿下又是為何滿臉的若有所思?

他們究竟在思索甚麽?

想了半天,又有好些大膽的想法由心上飄過,卻是不敢細想。

良久,終音才緩緩拉起夢紈的手,道:“兩份藥一塊兒喝怕是不妥,不如先將顏淩送來的那些擱置著,把我從瀧山幕那兒討來的熬了?她存著的藥材總是放心些的。”

夢紈沒說甚麽,點點頭,而後走向房門方向,似發出了聲極細微的嘆息:“去湖邊走走罷,終音。”

“好,你先去,我隨後就到。”待她走了,楊終音眉毛一挑,轉頭望向季殊:“把手上的藥倒了,煎我這份。”

季殊頷首:“遵命。”

接連三日,終音都在赤鬼湖伴著夢紈。

他發覺,這些天夢紈很有些不對勁,根本不像從前的樣子。譬如現在她會隨便瞧著某一處地方出神,柳眉輕蹙,眸子似兩片煙波裊繞的湖,不知在想些什麽。若問她在想什麽,她便會微微一怔,然後搖頭,表示自個兒甚麽都沒有想。

怎麽問,都沒有結果。

但終音總覺著她這表情有些似曾相識,好像在何處見過,卻又說不上是在哪裏、在何時見過。

這麽觀察了三天,總算想起來了,夢紈這神情這目光,不正是少女思慕一人時才會有的神情?

這靈光閃過他心上之後,他覺著自個兒要做些甚麽才是。

待到了第四日,終音懶得在赤鬼湖暫住,一來是略有些無趣,二來是他心中總有些擔憂,很怕自個兒的那個想法是真的,倘若夢紈這樣老實乖巧的一個魔姬真的喜歡上了顏淩,便是件極其危險的事情。

他對顏淩其實不算太了解,只是魔族男子都一個樣,魔界風氣如此,又怎會有出淤泥而清白如玉的蓮?不必細想就能知曉顏淩是個如何之人,亦不必去證實甚麽。

可種種皆是他的猜測,這麽貿然去詢問夢紈,若事實與他的猜測大相徑庭,雙方便都要處於一個略尷尬的境地,而他自認為自己在夢紈眼中是個淡然之人,將自己弄得尷尬,不免得很破壞在她心中的地位罷。

於是終音左思右想,心頭總算又有一道靈光閃過。

既然不知想法是否屬實,亦不便詢問探查,那麽便將其當做是事實來處理就好。

赤鬼湖的晨風甚是清爽,魔界天光雖猩紅暗淡,可若閉上眼感受清風撫摸與風中香氣,便只覺身處幻境,身心愉悅。夢紈這會兒正立在水榭邊,身旁一張梨木桌,形態優美,上頭放著套青陶茶具,風裏花香中混入茶香,緩緩滲入她鼻息中,似能一路流竄入腦海,順血流使得渾身都清爽起來。

半晌,察覺到終音的氣息,睜了眼。

只見那人一身淺綠的衣裳迎著風過來,身周懸著三團銀光,長發翩然,帶著笑道:“憋了三天可煩了?帶你出去走走?”

夢紈也笑道:“怕是你在我這裏憋得煩了罷?”

“可別說,還真有些煩悶,所以這會兒才來找你。”

見夢紈垂眸沈默,不知在想什麽,他又道:“看你這些天有些心不在焉,是心中有事?”

“……嗯,也就是擔憂身上邪氣的事情罷了。”她似在邊說邊想:“別擔心我,過些時日就好了。”

終音點頭:“原是這樣。”心想,若真是這樣就好了。

於是又說:“既然不必擔心,那你還是隨我去外頭一趟吧,有座下城裏開了家酒館,老板是仙……”

夢紈怔了怔:“仙?仙跑來魔界開酒館……”

終音狡黠一笑:“是啊,我也覺著不可思議。前些天來找你就是為了這事兒,但你隨顏淩去邪界了,我也不想獨自一人去品嘗仙家做的好東西,這麽憋到了今天。”說著,故作憂傷嘆息一聲:“我這番苦心,你不會辜負的罷?”

湖邊清風將夢紈發絲吹得如綢緞晃動,她笑著將終音看了許久,目光落在他如水的眸子裏,良久道:“仙做的菜我還沒吃過呢,仙界的宴也從未去過,正巧隨你去看看好了。”

妖族建造的房屋樓閣,與魔的有些差別。

魔界的妖族數之不盡,有的是自遠古延續下來的純血妖物,有的則是自然煉化的精怪,也稱作妖,這一類在魔界中占大多數。雖說他們與魔族一塊兒生存於魔界,對於建築一類的風格卻是與魔族有些極大差別,據說這差別是因妖的品種雜亂,習性各異,造就了生存之所的結構差異。

這許多年來,魔界因生靈繁雜,而致其中不論是何族群對外來人皆有極好的包容力,神族鬼族亦或是仙家人族,只要是來了魔界,便沒人用古怪的眼神盯著。但若遇上了想要以食用他人而增添修為的,便是另一番說法了。

在魔界定居者皆聚集在下城,城中建築風格各異亦是見怪不怪的事情,至少夢紈這般覺得。

可眼下面前這一座精巧別致的殿堂,卻叫她楞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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