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念(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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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方方,墻面上卻包有一層似水晶又似水障的透明外殼,在屋頂的外殼之上有好些弧度圓滑的凸起,像是海中殼子上生了尖銳骨刺的貝。這小殿堂門口屋檐向外突出,下頭有六根廊柱將其支撐,廊柱上雕有水紋雲霞與綢帶的圖紋,整座殿堂隱隱發光,絲毫不受天空中灑下的紅光幹擾,光芒銀白。

遠遠一看,好似神殿。

只是下了黑雲站在地面上這麽一瞧,這小小殿堂中甚是熱鬧,人聲不絕於耳,導致這建築模樣雖純凈高潔,裏頭的熱鬧景致卻與其有些不符。

但若對酒館而言,這光景卻是甚好的。

店中夥計是妖族,一見是兩位魔來了,神情頓時恭敬起來,忙道店中三樓還有間上房,門上有法術,可將這喧鬧人聲隔絕在外。說著便將他們往樓梯上引,連連彎腰。

這夥計穿了件白衣裳,風格也是夢紈沒見過的模樣,大概是仙界的款式,穿在這妖族身上卻並無太大違和感,倒很好看。

終音同她耳語:“這酒館裏外的模樣都做得很漂亮,卻不曉得那位仙家老板長什麽樣子。”

他語氣裏有些明顯的笑意,夢紈一聽就明白了,答道:“是仙姬?”

“正是……我很想看一看。”

她甚無奈,也不再說什麽,便一路細細打量店中裝潢。

待兩人進了房坐好,瞧著夥計呈上的菜譜,卻是皆沈默了,那上頭的菜肴他倆一樣都未吃過,也不曉得是甚麽口味,食材是什麽樣。

終音鮮少去仙界,細細數來也就一兩次,因覺著仙者的脾氣都不夠大氣不夠包容,仙界景致也不如神界華美絕妙。神界倒是去得多,可兩邊的菜色相差甚遠,這滿紙的菜名竟是一個都沒聽過的。

思索片刻,也不忍夢紈這麽隨他一塊兒幹坐著,便只隨意點了十幾樣,叫夥計退下了。

片刻,同夢紈道:“待會兒吃完了,咱們再去放松放松。”

“……是又要去那裏放松麽?”

“真聰明。”

夢紈無奈道:“能不去麽?”

“不能,那多沒意思啊。”終音誠懇地將她纖手輕輕抓住,道:“吃飽了就要好好坐著才對,更何況是坐在一堆美女美男之中?那場景,想想便覺著愉悅。若你不願意叫人陪著,便聽聽曲兒,看看戲,順道再喝些甜酒。”

他這麽說了,夢紈便曉得不用再勸了,終音是鐵了心要去。

待所有菜皆上齊了,兩人這才動筷子,一嘗,只覺仙界佳肴果真美味,夢紈只將每樣菜嘗了一口,就覺著口中延伸至心口皆被種難以言喻的感覺纏繞,乃美食帶來的歡快感受,叫人甚是激動。於是將腹中隱隱的飽脹感拋之腦後,硬撐著吃了許多,到最後畢了,只能小口小口呼吸,動作若大了,容易扯著肚子。

終音見她這模樣,邊笑邊施了個術法,使她舒暢許多,對她道:“瞧瞧你,不能吃還要硬撐,這店又不是明兒就沒了,至於這般拼命?”

夢紈面上一紅,小聲道:“可是,真的非常美味……”

終音又是打趣幾句,便將夥計喚來結賬。

實然魔族是不用吃東西的,天光一照,月光傾灑,皆是力量來源,美食一物不過滿足口腹之欲。

她鮮少會吃得這樣多,這會兒望著面前空盤,不知是撐了的緣故還是旁的,意識好似夜風拂過水面,輕波蕩漾,緩緩就模糊起來。

佳肴……

上次在花雨山的宴上,亦有許多佳肴。

那時候,顏淩仍在,笑起來的模樣邪氣又英俊,似畫裏的人兒,就牢牢印在她的心口上了。

這會兒也有滿桌美食,卻不見了顏淩。

他……此時是在做什麽?

想著,不禁略惆悵。

終音所謂放松,不過是換了一處下城,尋到一處他常去的煙花巷,挑座最高的樓,躺在自個兒看上的美姬中間飲酒談笑。

每每至此,夢紈皆很尷尬。

從前終音發覺了她的尷尬時,便會叫些英俊少年來陪她。少年們個個溫柔英氣,看她這拘謹模樣便好聲好氣同她說話,亦不逼她喝酒吃水果,像是哄妹妹一般哄她,但夢紈還是很害羞,碰都不碰他們,亦不敢看他們的精致面容,倒是很喜歡聽他們講故事甚的。

這樣些年了,因終音是此處常客,他們對夢紈亦熟悉起來,曉得她與別的魔界女子不太一樣,便客客氣氣待她,將自個兒或是從別處聽來的故事同她講,這麽一來,極好打發時間。

此次亦是一樣的。

這風月樓的名字喚作“金腰臺”,夢紈頭一次被終音帶來的時候還以為是個看戲聽曲兒的地方,進了間大房卻只見終音與領路的說著甚麽“霞姐”、“煙哥”一類的詞,聽不明白,琢磨著大約是戲曲的名兒。

直到後來,那領路的帶來好些打扮妖嬈又細致的男男女女,又見女子們圍著終音的種種舉動,才曉得甚麽是霞姐與煙哥。

金腰臺中的一眾霞姐算是這煙花巷中最好的,生得美,性子也好,又會陪人閑聊,甚麽都能聊起來。煙哥們倒是甚平凡,模樣算是細致幹凈,但與別的風月樓相比,卻沒甚特點。

只是好在他們覺著自己橫豎是競爭不過其他樓裏的煙哥,便並不在客人身上花太多心思,夢紈不想同他們風流一場就罷了,閑聊聽曲兒亦很好。

這會兒,夢紈小飲一口果酒,望著房中空處唱曲的藝人,又瞧瞧不遠處被錦衣花袍圍住的終音,剛將手中酒杯給身邊的一位煙哥,便聽見房門外似有喧鬧聲響,像是在爭吵。

終音正與霞姐們玩得開心,無暇去管甚麽吵架不吵架,於是夢紈見他不動,自個兒便起身想要去看看,身側一位煙哥將她拉住:“魔姬要去瞧瞧麽?”

“嗯……閑著沒事兒,去看看外頭怎麽了。”說著,便帶著群煙哥走出去,見環廊上已站了些看熱鬧的,都在往下頭瞧,於是也跟著看,卻見是這金腰臺的老板與人吵起來了,似要動手,廳中已聚集了幾股艷紅的妖氣,如紅色毒霧。

一看是老板出事,身後人都站不住了,紛紛下去相勸,只有一位煙哥立在原地不動。夢紈回頭看他,見是個身形纖細的煙哥,不知叫什麽名字,瞧著面生,應是新來的,或是從前沒有陪過她的。

於是問道:“你怎麽不去?”

那煙哥眼神有些怯怯:“我……不善拉扯勸架。”

夢紈點頭:“嗯,的確是容易將自己傷到的。你叫什麽名字?”

“……銀雨。”

見這煙哥的神態委實膽小害羞,她便不再問了,只是看著下頭愈來愈激烈的爭執,聽不清在說什麽,亦不想耗費魔息去聽清,只是看著看著略有些走神,又想起顏淩來,仍是在想不知他這會兒在做什麽。

但她忘了這世事總是無常得很。

“竟在這裏看見你……小蝴蝶。”

這聲音驚得夢紈驀然瞪大雙眼,猛地回頭,看見她日思夜想的人立在不遠處,身側跟著三名穿著暴露身段妖嬈的霞姐。

顏淩笑著望向她,又看看她邊上的銀雨。

有一瞬,忽將笑容收了,目光很是覆雜。

夢紈先是怔了會兒,隨後反應過來身邊跟著個銀雨,頓時有些手足無措:“我……我是跟著終音來的……”耳邊不經意聽見那幾名霞姐在輕笑,身子一僵,擡起眸子來,語調微微一變:“的確是巧,竟在這裏看見魔君了。”

她這話的語氣略重,是個明白人都能聞見那裏頭強忍著的火氣,但顏淩像是甚麽都不知道一般笑了笑:“嗯,本座常常來這裏。”邊說邊看似不經意般瞥了銀雨一眼:“小蝴蝶……眼光甚好,這位煙哥面容生得白凈俊俏,原來魔姬喜歡這種的。”

那立在他身側的幾位霞姐不說話了,皆沈默下來互換眼神兒,看了看顏淩,又看了看前頭瞧瞧握緊了玉手的夢紈,其中一個道:“魔座,這兒多喧鬧啊,下頭吵得不可開交,咱們還是進去聽曲兒……”

顏淩擡手伸出跟指頭搖了搖,示意讓她莫要再說話,方放下手指又望向夢紈:“魔界下城多不勝數,本座在許多個下城中都有常去的風月樓,這金腰臺也是很熟的。若魔姬想要漂亮的煙哥,本座倒能介紹幾位熟練的給魔姬。”目光在銀雨身上掃了一圈兒:“這位,本座覺著有些眼生,想必活兒亦不是太熟。”

他低沈著嗓子說出這些,銀雨立即面紅耳赤垂下眼,夢紈卻是過了些時候才反應過來,臉上也是一紅,心中卻有股怒氣沖上心頭,剛要說話,後頭傳來楊終音的聲音:“喲,巧了,又碰上了啊,顏淩魔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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