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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邪界(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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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沐浴完了,數名侍女將以上等香料熏透的衣飾件件幫他穿上,於一邊立著的女總管道:“奴婢大膽一言,奴婢見殿下近日神情略顯憔悴,不知可是我等侍奉不周?若殿下心煩氣躁,可喚我等悉心侍奉,心中郁結,切莫不發洩。”

他正想著一些事,這女總管一說,卻是將他說得楞著了,半天才反應過來她這話的意思。

說來,他這無名域裏養著的侍女中有一批有些獨特,既能做些下人活兒,又擅琴棋書畫等技藝,能供他平日消遣。顏淩雖喜歡在外頭的甚麽樓甚麽閣中肆意風雨,偶爾累了,在自個兒的住所裏也不會寂寞,若嫌床涼,枕邊沒個說話的,還可喚來這一批侍女裏的一個或幾個。

但他的確是有好長一段時日,沒有搭理她們了。

眼下這位女總管,管的是那些特殊些的侍女,每每顏淩叫了人,她手中都有記錄。這會兒這麽說,大約是看他很久未曾喚人去侍奉,怕是其中有人惹了他不高興,此番便是在打探。

顏淩悟到這其中一層意思後,頓時失笑。

這些天他忙於幫著夢紈找法子,連周邊下城中的風月場都未曾去過,心中亦沒想過那些,在無名域中更是懶得傳喚誰來陪他說話了,倒頭便睡,恨不得一點聲響都聽不見。

眼下那女總管眼光灼灼地將他看著,看得他覺著自己犯了大錯,傷了好些人的心一般。

於是安慰幾句,便不再提這事,女總管曉得他沒那般意願了,心中也有了打算,點點頭亦沈默了。

待衣飾穿好,顏淩在房中歇息了會兒,便牽了一頭巨翼魔龍出門了。

此去是往折谷,乃鶴琴住所。

折谷所在是一處海邊的山谷,其中因地形很突兀,像是一座高山忽然被甚麽利器給劈成了兩半,又像是活脫脫將山體給折了,形成一個深不見底的溝壑,便被稱作折谷,乃“折山”之意。

顏淩不止一次對鶴琴這住所表達了自個兒的不滿和疑惑。他說魔界本就黑乎乎,沒有陽光,連月光亦是血紅血紅的,眾人便皆在住所裏掛滿了燈籠,而鶴琴偏偏找了個這麽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方居住,次次去,次次要自個兒弄出個光源來,很不方便。

聽了這話的鶴琴每次皆是一笑置之。

顏淩覺著,這小子的性格定也是個陰暗的顏色。

這會兒他到了地方,身周亮起三團亮白的火球懸浮著,將周圍給照亮了不少。

魔界中因沒有陽光,只有天穹上不知來自何處的幽幽紅光,故魔界植株生長亦不需光照,哪怕是周邊一片漆黑,只要有土壤與水,亦能自個兒長得無比茁壯。他身周白光被他所念的咒一催,頓時擴大到極致範圍,將折谷中景致照亮,只見一大片叢生的密林中埋著個細長的高高建築,在白光裏閃著晶瑩的光暈,灑在滿眼的樹木上,又晃出一片清亮綠光。

因天空裏的紅光其實不大明顯,那些個綠色植株的本來顏色還是能被肉眼瞧見的,但若天氣太多晴朗,紅光太亮,兩種顏色便會交雜到一塊兒,色澤甚詭異。

前頭那建築就是鶴琴住的地方,他是魔界唯一一個屋中沒有下人的魔,偌大的一個折谷只有他一個。

或許這麽說,卻也不對,折谷裏其實還有一位。

顏淩在哪亮晶晶的建築中晃了一圈兒,沒瞧見鶴琴,立在大殿中思索了會兒,出去了,朝著一處方向過去。

果不其然,那人就在他所想的地方。

一座孤零零的墓,正隱在片茂密竹林中。

那人身邊的竹子上掛著幾枚圓溜溜的紙燈籠,光芒暖黃,隨風輕晃,將他手中酒杯照得很亮。

顏淩老遠的看著,沒說話,亦沒過去。

他不知該不該過去,那墳墓裏埋著的是純漣,但只有一半,只有她的皮肉。

墓邊還放著鶴琴的折天琴歌願,如此一來,倒能和墓中的合為一體,便不是一半了。

墓前人腳邊倒著好些酒壇子,想來已不是在此坐了一會兒了。

顏淩又思索了會兒,還是過去了,只是快接近的時候清了聲嗓子,輕聲說:“今兒甚麽日子?”

鶴琴飲酒的動作頓了頓,答:“就是個尋常日子。”

“那你一人在這兒飲酒醉?”

“我沒醉。”他輕笑一聲,卻露出個悲切的神色:“不過彈琴時想到當年種種,有些……後悔。”

顏淩道:“後悔甚麽?”

“後悔聽了她的話,不然此時她尚活著。”

“甚麽意思?”顏淩聽得有些疑惑,他從前並未打聽過鶴琴與純漣間的任何事,因他覺著旁人的私事不能擅自打聽,旁人想說了他便聽著,不恥笑,不驚訝,聽著就好。而旁人不想說,他亦不能去問。

鶴琴沈默許久,風又將竹林吹得颯颯,他聲音在這葉片交纏聲中顯得略空靈:“是純漣,讓我將她殺了的。”

無名域下著的雨,終是隨著風帶著濕氣到了折谷,中途已被耗了不少,這會兒只能化作綿綿小雨飄下來,輕柔撫著萬物,觸感如細絨。

顏淩屏息一瞬,再呼氣時,小心翼翼。

鶴琴兩道鋒利的眉頭皺了皺,微光中竟是流出兩行淚來。

“我時常夢見她,這樣些年,我從未去鬼界看她一次,我怕見到她……怕瞧見她的眼神,怕聽她說些什麽,若她死後才後悔,我大約也要悔死了。”鶴琴緩緩吸口氣,苦笑一聲,將淚擦了:“所以我寧願這世上已完全沒有她了,我不必想那樣多,只需將琴抱緊些,就好似將她抱在懷裏一樣。”

其實這時候,顏淩很想問一句,為何純漣要叫他將自己殺了。

哪有人會提出這種要求的?若是想死,竟還要心愛之人將自己殺了,竟不去默默地找個無人之所自我了斷,這要求也忒奇怪了些,究竟是折磨自己還是折磨殺她的那人呢?

但這會兒鶴琴正在回想往事而無法自拔,他也不好相問。

良久,待鶴琴冷靜下來,忽問:“顏淩你……過來找我何事?”

“沒事啊,閑著過來瞧瞧你。”

“原是這般。”他小飲一口,苦笑道:“讓你看見我這模樣,忽有些不好意思。”又說:“你那件事可找到解決的辦法了?”

顏淩搖頭,神色略苦惱:“沒找到,且夢紈的邪氣又發作了一次,此次是真的狠,將一座下城給屠了。”

鶴琴驚訝道:“不是說這位魔姬的力量很弱?”

“再弱的,身上有了邪氣也是一樣狂暴。邪氣這東西……能夠激發心中藏得最深的欲念,她的碰巧是殺欲罷了。”

“你這一說,看來情況的確是有些緊急。但我覺得,若魔界沒有解決的辦法,去神界亦不是不行的,應有方法能夠不動用他們的神力而排出邪氣,譬如找些材料制藥煉丹一類。你有神界友人,為何不請?是因顧及面子?魔族非萬能,有些無法辦到的事情倒也不必逞能。”

顏淩沈默半晌,卻還是搖頭:“我不想拜托神族,他們面上客客氣氣的,心中想的可都是忒清高忒了不起的話,一個個覺著自己比魔族強上百倍,我就不愛他們這虛偽勁兒。”

鶴琴笑道:“那你可要自己想辦法了。”

“那是,也不是沒辦法的,只是有些麻煩。”

“哦?說來聽聽。”

竹林中的風帶了股清澈涼意,將顏淩束發的絲帶吹起些許,他目光落在滿地竹葉上,緩緩道:“古籍上曾記載邪界之存在,亦捎帶著提了提邪氣纏身之人的救治方法。這法子,便是將那中了邪氣的人帶到邪界去,尋一個邪氣凝結體,將那人放在離那東西很近的地方,因凝結體上的邪氣要比中邪之人身上的濃郁數萬倍,身上淺薄的邪氣就會給吸過去,待吸光了,莫等那人重新染上邪界的氣息,要將他保護起來,帶離邪界。”

這辦法,是個沒辦法中的辦法。

光是瞧瞧,不必去實踐就曉得此法非常冒險,且不說六界中能夠打開邪界者少之又少,只說進入邪界後,那鋪天蓋地的扭曲之氣就會叫人心境發生變化,不變得癲狂已是稀奇,能夠支撐著去往邪氣凝結體周圍,想必需要極其強大的意念。

只是於魔族而言,若面對邪氣時有所防範,倒是不會被侵蝕,夢紈當時應是毫無防備且投入了其中,才會成了今日這樣子。

顏淩倒不是很害怕去往邪界。

只是有些麻煩,且他沒去過那裏,不曉得有多大,亦不曉得裏面有什麽,那邪氣凝結體又長成什麽樣子,故這方法並非首選。

但如今好似也沒別的辦法了。

鶴琴聽罷,蹙眉略思索半晌,酒杯在他手中被捏得有些發熱了,才道:“的確是很麻煩,你要那般做麽?”

顏淩嘆息一聲:“我一個魔君應不會死在裏頭罷?若是死了,你將我的無名域的地皮高價賣了就是。”

“賣不出去,你那地方沒人要。”

見顏淩垂眸輕笑了聲,鶴琴忽問:“實然我很好奇。”

他擡眸:“好奇甚麽?”

“你對那位魔姬是否太上心了些?你我相識多年,我看從前你對待那些被你傷了心的女子時,皆是避之不及,如今這位魔姬雖不是被你傷心,追根究底卻也是因你傷了魔鳳的心才導致魔鳳入邪,又因這個,那魔姬才染上邪氣。莫非因她受的不是情傷,你便打算負責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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