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花雨(4)

關燈
法術這東西,她素來是覺得很方便的。

在鏡前將衣衫整理得整齊了,方出了門,朝著設宴的宮殿緩緩過去。遠遠地瞧見這占地頗廣的瓊漿池之外滿是炫目光華,皆是前來赴宴的魔族們的坐騎或儀隊,甚麽黑翼龍,魔鳳,九尾狐,飛鮫,色彩斑斕光芒奪目,看得夢紈面上一紅,想起自己來時帶的那些風煞獸,有些不好意思。

但若是叫她在這樣一群魔面前高調地坐著飛車,前頭牽著後頭跟著許多珍稀獸類,她也是會不好意思的。

夢紈臉皮兒薄,能怎樣低調便怎樣低調。

這生辰宴所在的宮殿乃水晶砌成,說砌,或許不大準確。據說當年終音從某地弄來一塊巨大無比的天然粉晶,將它給擺到了這花雨山上,然後將這一整塊粉晶雕成了座殿宇,裏頭也細細挖出墻壁房間甚的,其精美令人讚嘆,而從這事也看出,終音當真是個對生活有極高追求的魔。

花雨山山體自然發光,光芒流淌進這粉晶宮殿的墻體之中,四處流竄,引得整座建築皆泛著層柔美清澈的光華。

夢紈從許久前便很喜歡這地方。

只可惜平日裏它不常開放,除非待客或設宴,終音似乎並未將這耗費了他許多時日與心血的宮殿看得有多重要,玩耍時常選的是寢宮,仿佛這地方再尋常不過。

殿中此時一片熱鬧,幾張長桌之上擺滿各色美食佳釀,不似尋常宴席般端端正正圍在一桌,或個人獨坐,而是叫眾人自由走動,眾妖魔隨手便能從長桌之上拿取酒水佳肴,或立或坐,相談甚歡。

放眼一掃有許多她認得的魔族,但關系不算太熟,也沒瞧見終音在哪裏,夢紈便也順手拿了一小碗稠奶羹,往桌邊的銀椅上頭坐下,緩緩吃起來。

這奶羹做得很精致,乳香味兒十足,口感亦很滑膩,她吃了一口就沈浸在裏頭,眸子一瞇,認真品嘗起來。

她這麽吃得正開心,忽聞身側一陣異樣的感覺悠悠飄來,一怔,心口卻是陡然發緊,忙擡眸。

一位玉白色長衫的少年正將她瞧著,眼中皆是好奇。

方才夢紈感受到了神族的神力,按理說這魔族的生辰宴上不應當有神族才是,便有些緊張,但瞧著眼前這人卻是松了口氣,暗自細細感受了他身上的氣息,又放下幾分警惕。

這人大約不是天神,應當只是個後神。

後神指的便是神魔兩界劃分界限後才誕生於世的神族,不比之前的天神那麽英武厲害,也不比他們那樣強大。

夢紈這一生就怕來尋她打架的神或魔,別的都好說。

那少年有張很幹凈的面容,聲音亦很清澈:“魔姬在吃什麽?很好吃的樣子。”

她從桌上拿了一小碗奶羹遞過去:“神界沒有這個嗎?我聽說,是咱們魔界有人從西邊的魔界帶來的食物,掌握了制作方法,便也能自己做著吃啦。”

少年點點頭,坐在她身側的銀椅上,也跟著吃了一小勺:“嗯,這個好吃,神界沒有的。”又問:“西邊的魔界是甚麽?”

“天地有六界,但也不止咱們這一個天地。”夢紈見著這位神界友人好似有些天真,甚麽都不知道,便頓時動了科普的念頭:“還有一方天地,因處在咱們六界之外的西邊世界,便這麽稱了,那邊也有魔界,咱們就叫它西方魔界。那邊的魔與咱們長得不一樣,頭上長角,還有細長的尾巴,容貌與咱們不一樣,風俗習性也不一樣。”

神界友人略一頷首,說:“原來天地這麽大,本上神卻是孤陋寡聞了。”頓了頓,忽說:“魔姬怎麽不似旁人一般與人說笑,卻是獨自一人在這裏品嘗美食?”

夢紈聞言看了看周圍,細想一瞬,忽然明白他為何這般問了,略有些尷尬:“我喜歡自個兒待著……”

魔界風氣開放,與其他幾處世界的風氣相比便沒那麽保守,這會兒殿中男男女女皆相談甚歡,舉止親熱,有的言行在神族看來略大膽了,使得這位後神很不習慣,整座大殿裏皆沒有處得慣的。而方才他卻猛地瞧見此處坐了個安安靜靜吃東西的魔族,打扮也略素靜,便來了。

這後神聞言忽然笑起來,眸中微光好似星辰:“魔姬真是與眾不同,不同得有些……有些像神族了。”

夢紈一楞,從未有過誰這麽說她,一時間不知該高興還是難過,便以滿臉疑惑看著這少年,半天道:“嗯……這個,多謝。”

對方道:“本上神喚作目祈,乃霜神。”

她忙略一點頭表示禮儀,說:“本座名夢紈。”

目祈面上的笑容很溫和純凈,問:“魔姬也是終音的友人麽?這殿上的應當都認識罷?”

“認識一些,但不大熟悉。目祈上神是如何認識終音的呢?我還不知他有神界的友人,這會兒真是意外。”

“我對終音彈琵琶的技藝實在仰慕,聽過一次後終生難忘,兩人交流琴藝,便認識了。”

他這麽一說,夢紈頓時體會到了這人初次聽見終音的琵琶時那感受。琵琶被終音當做樂器來使時不帶一點魔息,發出的只有純粹的樂聲,道道弦聲能落滿心頭,一聽便不想再停下來。

於是乎,兩人圍繞著楊終音的琵琶技藝聊了許久,目祈對之前夢紈說的那西方魔界也有些興趣,便又詳細地問了她,邊聽邊暗自向往,想著何時也要去看一眼那充滿異域情懷的西方魔界。

正暢聊,說得有些累了的夢紈便稍稍分了神,自體內向外界擴散的感受力不再局限身周,稍向遠處蔓延了些,卻是驀地察覺到了一絲略熟悉的魔息。

她眼中光采一凝,望向那魔息的來處。

有人正倚著殿中的水晶柱慵懶站立,神情悠閑,烏發不算長,並不及腰,這麽很隨意地在發尾纏了圈兒琉璃發繩,目光卻是朝著夢紈這裏看,正迎上她望過去的眼光,相觸之時他似笑了笑,而後放下了手裏的瑪瑙酒杯,款步而來。

這人雖換了件衣裳,但還是被認了出來,便是夢紈昨日遇見的那位睡覺的兄臺。

可這人怎麽就這般走過來了?他們並不相識。

目祈見夢紈神情忽變得有些驚慌,便順她目光看去,見一身形修長的青年帶著笑走過來,樣貌極其俊美,笑容明朗,身上魔息卻有些殘忍淩厲的意味,一瞧便是慣於殺生且毫無憐憫心者,頓時想起先前聽見的種種魔族嗜血嗜殺的傳聞。

眸子一瞇,心裏便不痛快起來。

目祈剛要說些什麽,那人卻是在離他們有些距離的地方停住了,笑道:“小蝴蝶。”

夢紈楞著,不知如何是好。

那人又說:“小蝴蝶,你也是魔,怎麽見了我卻怕成這樣?”

他兩句話語調中皆帶著笑意,但身上的魔息濃度似乎在言語間猛然擴大數倍,目祈一番話還未說出口就連忙咽回去,眼中凝聚了些神力,頓時將那人身周的魔息看清了。

這人在魔界不知是甚麽地位,實力似非常強大,散出的這點魔息在目祈眼中現形,便見團深藍的魔息如同濃霧縈繞在他四周,源源不斷從肌膚中滲出,朝著周圍飛速擴散,不遠處有些魔族已朝著這地方投來目光,顯是很好奇。

如此濃的魔息。

目祈深知自己鬥不過這人,但看著這人,只覺著略煩,又不曉得他與夢紈是怎麽回事,為何夢紈一見著這人就嚇得呆了,莫非是有甚麽恩怨?

於是三人便這麽各自一動不動,互相瞧著對方。

半晌,夢紈輕聲說:“昨日對不住,我……無意冒犯,只是對魔君的武器有些興致,便想偷偷瞧個仔細,卻不想打擾了魔君。”

那人笑道:“無礙,只是本座沒想到,夢中見到的蝴蝶竟是真實存在的,實在驚喜。”

他一身滿是血腥殺氣的魔息,笑容竟明朗無比,看得夢紈呆了呆,肩膀卻被拍了一下。

“顏淩魔君……竟是與夢紈認識的?”

終音立在她身後,聲音裏頭的幾分疑問裝得很像。

她想,原來這人叫這個名字。

淩厲的淩?或是陵墓的陵?

那人將笑容收了幾分,一雙墨黑的深邃眼睛裏映出終音的模樣,看不出甚麽情緒:“本座並不認識這只小蝴蝶,只是她昨日似乎出現在了本座的夢裏,想不到今日竟在此看見了,本座很驚訝。”

終音點點頭,一張雪白俊臉上露出個無辜的神情,將夢紈看著:“夢紈,我有些事要對你說,你待會兒再來同他們講話可好?”

她明白終音的意思,便起身隨他去了,走出十幾步再回頭看看顏淩,卻見有美艷的女妖湊到他跟前,交談神情間似乎甚是親密,他亦雙手撫上面前人的纖腰,垂著雙眸子。

見著這一幕,忽覺有些刺眼,忙又將頭轉過來。

終音將她帶至殿後的一處水榭邊上,語調中有幾分難得的埋怨:“神族就算了,目祈還算是個善良的神,但你怎麽跟那人說話了啊?”

“那人?”頓了頓:“你說那個叫做顏淩的麽?”

他道:“不然還有誰?”

夢紈輕聲道:“是他來尋我說話的,且昨天我擅自觸碰他的兵器,他也發現我了,便要道歉才是。”

“哦,原來他是要尋你麻煩的。”終音將嗓子沈了沈:“這人真小氣,你又沒將他的兵器怎麽樣。”

她哭笑不得:“那還真感謝你將我救了出來,沒讓那人給我麻煩受。”

終音瞥她一眼,嘆息道:“話說回來,往後見著顏淩就不要搭理他了,你這家夥老實得不像個魔族,像個小神仙似的,咱們魔界險惡你也不是不曉得……他們那種魔啊,有些地方同我是一樣的,你瞧我從不對哪個女子上心,不過皆是尋歡作樂的東西,她們開心我亦開心。那顏淩也是如此,或說,魔界風氣本就這般,你既然從未對誰動過心,也並沒有甚麽同誰白頭偕老的願望,便不要招惹這般人。”

說著,又摸摸她腦袋:“我初見你時,就覺著你大約是與我們有些區別的,這些年亦不是沒帶你去風月場見識。嗯,要如何解釋呢,你這人,還是老老實實修行罷了,爭取在術法這一塊兒做到上等,便不要時常出去玩耍了,你實在不懂得玩耍的精髓,且一副面孔還易招惹到些壞東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