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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裏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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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裏休

這個世界有兩種人。

一種是跟著環境而生長的人,也就是她所認為的無聊透頂的人。因為漂亮而感到優越,因為醜陋而自卑。對她來說是沒什麽區別的東西。太平庸了。

她不喜歡平庸,可她自己就是這樣的人。在軟弱的環境下生長也成了一個軟弱的人,和母親互相咀嚼彼此的痛苦,永遠籠罩在某個人的陰影下。在世俗價值觀的體系裏追求金錢、財富、地位、名氣,庸庸碌碌地按照環境要求活下去。這樣太無聊了。

她不喜歡這樣子的人。

她不喜歡自己。

她喜歡不按常理出牌的人。喜歡執拗、固執,只按自己的步驟活下去的人。不是原生家庭強硬所以強硬。而是不管他的環境是強硬還是軟弱,他都永遠會成為那樣子的人,只按照自己的步調活下去。

……就像BOSS、就像托比歐一樣。

莉奈對這樣的人有奇妙的感知。她在看到這個叫做特裏休·烏納的女孩時,一眼就聞到她身上類似的氣息。狂躁的嫉妒感朝她湧來。

所以她假裝矜持地、故意覆述了一遍她的話:“特裏休想進娛樂圈當歌星嗎?”

幾乎令人恥辱的優越感。

一個來自行業前輩的,隱隱的優越感,像是想把剛才被看到的窘迫發洩出去。

我比你厲害,我比你有名氣,你想走的路我已經走過了而且走得很好。我是成功者。好庸俗的世界,好庸俗的自己。對自己的厭惡多到快要嘔出來。

“是的。”她依然回答得很有禮貌。

“唔,祝你順利。”她笑著說,“你很漂亮,底子很好,很有可能大紅的。”

“謝謝。”

不是普通人的欣喜,而是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自信。像她根本無所謂這些,像她覺得成功是不容置喙的。

“所以,莉奈小姐已經退圈了嗎?”

“是的。”

“永遠不會再回來嗎?”

“是的。”

她也不知道。

“是這樣嗎……”她多少露出一些悵然,然後說,“祝你也幸福,莉奈小姐。”

“謝謝。”

“你好像不太開心。”

“抱歉,我狀態不好。”

“其實我喜歡莉奈小姐很久了,大概在剛出道的時候。”特裏休並沒有表露出任何粉絲的狂熱姿態,聲音只是很溫和,帶著好奇,“我一直覺得你的氣質很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抗拒,很討厭這一切。反感、討厭、甚至是,怨恨。你的雜志個人風格都很強烈,是衣服在襯托你。”

“像在尖叫,”她說,“像你身體裏有另一個人尖叫著想要跑出來。”

“看了直播切片以後我更確切了這一點。”

莉奈很突兀地插了一句:“難道你也覺得我是瘋子?”

“不,”她很詫異,很快答道,“我覺得你很開心。那一天你很開心,和在雜志裏不一樣。你在做讓你開心的事,這樣就夠了。”

莉奈突然有點想哭。

她發現這個女孩並不像她想象得那麽冷淡……或者說,其實她是一個溫柔的人。和托比歐、和BOSS不一樣。如果說他們兩個是無論在何種境地都有強硬固執的色彩,那麽這個女孩一定是無論如何都擁有溫柔真我的人。

被人理解到想要哭出來,但是沒辦法流眼淚。心裏麻木、無動於衷。但又很嫉妒。

嫉妒得快要死掉。

她就是這麽奇怪、這麽惡心的生物。如果特裏休是男性,她一定會感動到想要和她睡覺,用身體和她建立新的羈絆,就像小說總是那麽演的一樣。可她是個女孩子,還是一個比她更溫柔、更漂亮、更年輕的女孩子。內心的嫉妒奔湧。

莉奈微微一笑,幫她臉頰處的碎發撩在耳後,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你很可愛。”

她臉紅了。

……好像真的像托比歐一樣。

本質上是很高傲的人,卻很容易臉紅。一時間起了逗弄她的心思。

“你太漂亮,太可愛了,要是進這個圈子我會很不舍得的。他們所有人都很壞。”

“我不會在意他們。”

莉奈微笑。

她說:“這個圈子怎麽樣都無所謂,我想要的東西就一定要做到。”

“就算很困難?”

“就算很困難。”

“就算其實很無聊也無所謂?”

“很無聊就換個事情做好了,”特裏休說,“這只是一個職業而已,這個世界沒有什麽東西比我的意願更重要。”

莉奈呆呆地看著她。到底什麽時候夜晚已經降臨,像災難一樣降臨在她們的頭上。內心的嫉恨在哭泣,哭泣她的無能。這個世界沒有什麽東西比我的意願更重要。這句話深深地刺痛了她。這是她想要去做卻永遠做不到的事。

她曾經在心裏偷偷說,如果我無法成為這樣的人,我是絕對不會停止對我自己的怨恨的。她本來以為這下終於可以做到,結果告吹了工作還是和原來沒有區別。她沒有任何長進。

如果只是這樣子就好了。

如果只是這樣子就好了。

如果只有托比歐和BOSS可以做到,她就可以靠成為他們的情人來安撫自己扭曲的自尊心。不能成為這樣的人就成為他們的情人好了,被這樣的人青睞是不是也能證明自己的特殊。她是這麽想的。

可是特裏休也可以做到。

一個素未謀面的,陌生的,甚至比她快要年輕十歲的女孩也可以做到。

好討厭,好怨恨,好恨她可以做到,好恨自己的無能,好恨自己會為此產生嫉妒心。

……一定要和她扯上關系。一定要毀掉她也毀掉自己。

不能成為這樣的人就和她靠近。

很熱很熱,所以解開衣領前的扣子。

“……那個,雖然有點唐突,”她問,“剛剛你提到的托比歐是誰?不知道為什麽,總有點在意這個人。”

她做出噤聲的手勢,兩人安靜下來,氣氛因燈光而昏黃發熱。

順著她的手,特裏休好奇地湊過去,像聽秘密一樣緊張地抿起唇,卻聽見自己接觸到大的雜志明星故意貼在她耳垂,擺出輕熟的姿態來:“是炮/友哦——啊,臉紅了,好可愛。”

“什……什麽?”

很難以置信的語氣。

莉奈繼續微笑:“很驚訝嗎?果然是小孩子呢。”

“有點……”

她眼睛瞪得圓圓的,才發現她衣領半開的口裏有顯眼的痕跡。她昨天晚上肯定和那個男人……不,不可以再想了。

“真可愛呀,我以前也是這個年齡呢。”

特裏休低下頭。她們的小腿不小心裝在一起。她只穿了短裙,莉奈小姐穿了絲襪。皮膚的白從黑色絲襪裏淺淺地滲透出來,像蛋糕碗裏吃剩下的奶油。

……有點嫉妒。

然後聽見女人用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語氣說:“這個圈子可都是這樣的哦,色欲熏心的成年人到處找人解壓……太清純反而會被人孤立的。如果你沒有資源,最好早點習慣這一點。”

“莉奈小姐也會找人解壓嗎?”

“……是呀。”

“現在也會嗎?”

她的語氣很探究,讓人聽不出情緒的探究。莉奈自己覺得輸掉了,自尊心被碾碎,所以起身、彎腰,在女孩臉上落下一吻。唇珠軟軟地貼在她耳垂,緩緩開口:

“如果你不會的話,我可以教你哦。”

她耳垂立刻紅透,因氣息而瑟縮。莉奈直起腰,雲淡風輕道:“不過,今天我已經約了別的男孩子呢。以後有機會再……”

——腰被摟住了。

……和男性魁梧、堅硬的軀體不同,此時抱著她的女孩子具有同樣柔軟溫柔的身體。她們身高相近,膝蓋與膝蓋穿插交錯,乳肉擠在一起,就連手臂也讓人分不清到底是誰的。

“一定要以後嗎?”

像是在送還她剛才的貼面禮,特裏休也在她耳邊說:“今晚把他們甩掉好不好,莉奈小姐。”

等到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們已經並排靠在酒店。連莉奈自己也無法說清這樣奇妙的感覺。你嫉妒的女孩子對你抱有性的欲望,並且期待著和你交融。對同性的嫉妒與對異性的青睞精巧地貼合在一起,慢慢餵養起她近乎暗黑的虛榮心,感慨於自己無能的同時又被自己的性魅力折服。無法成為這樣的人,就和這樣的人睡在一起。

……而且,特裏休並不像她表現得那樣羞怯。

“莉奈小姐要怎麽教我呢……要從什麽開始。”

從觀看開始。

觀看是人類認識世界的第一種辦法,也是最直觀的辦法。她們都是女孩子,有著同樣的身體構造和同樣瘦窄的身體。即使長短大小略有不同,身體的曲線也是差不多類似的。

然後是觸摸。

描摹身體與身體之間的邊界。據說人類第一次發明“邊界”“空間”這個詞就是因為觸摸。指尖、手心、臉頰乃至於整片皮膚都在緊緊相連。和男人擁抱的感覺像被緊緊禁錮無法喘息,和她擁抱卻像在世界裏遇到另一個自己。互相依偎。

最後是氣味。

氣是嗅覺,味是味覺。第一個把這兩個字發明在一起的人一定很細膩,細膩地發現了嗅覺和味覺之間奇妙的黏連。她們身上有傾倒過的果酒的味道,還有蓮花和茉莉的香水味。莉奈很不擅長和女孩在一起,只好想象托比歐在她身上做的事。她的皮膚很白,很軟,像不會融化的奶油。咬下去的時候舌尖也在顫栗。原來托比歐在她身上嘗到的是這樣的味道嗎……

她們喘息著擁抱在一起。說不清是身體纏繞還是手指在纏繞。她們的手指有比彼此香水味還要更深的味道。

莉奈在這一刻突然很愧疚,很恐慌,她開始逃避她的視線,餘光瞥向地面,兩人的衣服裙子內衣絲襪散亂地丟在一起。

“感覺好像,做錯了什麽事。”

……莉奈詫異地轉過頭,她們的發絲又黏在一起。黑色和粉色纏亂。

開口的人是特裏休,直到她們兩人對視,她也沒有收回這句話。很久以後,她捂住莉奈的眼睛,黏膩馥郁的掌心有液體流下來。那一定不是眼淚。

“……其實我撒謊了。”

她低低地說:“喜歡莉奈小姐,不是因為那些反抗和厭惡……到底要怎麽表達那個氣質呢……明明在努力地抗拒一切,所有事卻都在你身上發生……很柔弱、脆弱,讓我很想欺負你。”

吻壓下來,覆在她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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