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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加拉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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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加拉提

「莉奈小姐……聲音很好聽呢。和在電視機裏的聲音一樣……唔,不過現在要更放松。和我在一起到放松的閾值了嗎?」

「好奇怪,怎麽不講話了。」

「放松了就發出聲音,感到緊張就不講話了。好可愛……好想欺負你……像玩具一樣呢……」

大腦空白的那一瞬間,身體張開又蜷縮在一起。除了手指好像無法認出任何的東西了。腦海裏想起托比歐對她說的那些話,才發現她真的很像他。不僅發色和瞳仁很像,就連說的話也一模一樣。

記憶裏,她是這樣子回答他的。

“托比歐,這一個星期都絕對不會再和你講話……”

唇齒間纏繞著蓮花的氣味,唇瓣、舌頭、牙齒甚至是口腔黏膜都與她的氣息黏在一起。她覺得這個女孩子很像蓮花,不是出淤泥而不染的清純高雅,而是汙泥與雲端都與她無關,只是獨自開花的睥睨與漠視。

“被當做替身了呢……有點生氣。”

她這麽說。

她的語氣沒有任何溫度,像是一句沒有句號的呢喃。莉奈發現自己不小心叫了別人的名字……可是和托比歐實在有太多經歷,叫他的名字已經成了肌肉記憶。

那天和裏蘇特會不會也叫成了別人的名字呢……

如果真的犯錯了,怪不得那天會那麽疼呢。

“莉奈和他有接吻過嗎?”

“……嗯。”

“什麽時候和他認識的?”

“怎麽不講話了,莉奈?”指腹很用力地點了點她,“如果不告訴我,我會坐在你的……肚子上。”

“半年前……”

“和他接吻是什麽感覺?”

“沒有、沒有什麽感覺。”

她的聲音壓下來,嘴唇和嘴唇貼在一起。這時候莉奈想起咬合在一起的金屬螺母。為了防止金屬螺母、螺絲會自己咬合卡死,擰之前需要抹黃油。黏黏膩膩的、潤滑的、甚至有一股說不上來的氣味的黃油。塗的時候要小心不要黏在身體上,否則會很膩。她真的坐下了。

蒲公英……

絨毛細細軟軟小小,形狀像柳穗、像雪絲、像瀑布瀉下時落單的水屑。掰開,才發現這個比喻很奇妙。雪絲和瀑布在唇舌裏融化,唇邊和鼻腔都被填滿。但本體依然是不會化開的柳穗。咳嗽。咳嗽。咳嗽。手腕發軟。

所以只能回答。

“……好像要融化了……”她說,“接吻……嗯……很酸,舌頭很澀,身體會軟下來,他會餵我吃糖,所以是葡萄的味道……”

“只和他接吻過?”

“還有別人。”

“有幾個?”

……融化的自尊心努力擠在一起,她繼續撒謊:“很多、很多,不清楚了。”

“現在有幾個?”

“很多。”

溺水的感覺又傳過來。

“有……四五個。”

“都叫什麽名字?”

“托比歐……”

“還有呢?嗯?剛剛在酒吧是不是說每周都有規劃?星期一是誰?”

“托比歐。”

“星期二?”

沒有別的人了……她臉泛紅,脖頸的筋脈浮起來。這是撒謊的前奏:“裏蘇特。”

“星期三。”

“……威尼卡。”

反正她也不知道托比歐的全名。

“星期四。”

“涅羅。”

“最後一個,星期五。”

“星期五……”她腦海裏想起BOSS,身體不自覺顫抖,“是……是叫……奧蘭多……周末就沒有了。沒有再多的了。”

“嗯,周末休息呀?”

“嗯嗯!”

她微笑:“再加一個人好不好?”

“……好。”為了防止她覺得敷衍,莉奈又努力說,“星期六還是星期天。”

“都要。”

“哦……”

“和托比歐分開,和我在一起好了。”

“不行……”

“為什麽不行?他很厲害嗎?”特裏休嘆了口氣,有些興致缺缺。但很快又提起精神,一邊把玩她的身體,一邊問,“重新來好了……星期一的那個人全名是什麽?”

“威尼卡·托比歐……”

把玩的動作停住了,莉奈後知後覺自己犯了大錯。然後就聽特裏休停頓一秒,笑著說:“好巧,居然和星期三的那個人同名啊。那星期三的威尼卡叫什麽名字呀,莉奈小姐?”

……明明只要隨便編個名字就好了,但身體顫抖著,被單因手指的攪動而泛起褶皺。她大腦一片空白,張著嘴巴忘記自己要做什麽。

“所以,是同一個人?”

“嗯……”

“那周二的裏蘇特叫什麽名字呀。”

“裏蘇特·涅羅。”

仰著臉,天花板在她眼裏變得模糊。

“果然是在騙人。奧蘭多也是騙人的?”

只能承認了。

“那他叫什麽名字呀?”

她在一片模糊裏說,不存在這個人。

眼前像有一片瀑布。瀑布以前被稱為銀川,因為遠看像銀色的川流一樣席卷而下。朦朧的神跡。和她緊緊挨在一起的女孩子叫特裏休,從她的角度來看她好像藝術品,像有人用雪把她的後頸和後背黏在一起。

“所以……一共有幾個人?”

“嗯……兩個。”

“和幾個人發生過關系?”

“三個……”

“唔,”她滿意地說,“那剩下五天都是我的了。”

***

“托比歐。”

“……托比歐。”

“托比歐,你為什麽不講話。”

莉奈叫了他好多遍,發現他還是在一邊捧著臉發呆,氣得不理他。

等過了兩分鐘,托比歐自己找上來,生氣地說:“莉奈為什麽不哄我了?”

“……”

“莉奈好討厭,我現在很生氣,”他氣呼呼地說,“你的意思是你在外面找了一個和我長得像的女生,認識第一天就睡覺了,還答應她和我分手,結果還要我來哄你。”

莉奈有點心虛:“……好吧,我只是想讓你幫我想辦法。”

“想什麽辦法?”

“要是……”

“我來檢查一下,”他皺眉,“啊,你受傷了呢……這裏很腫呢、破皮了,像被很用力咬過了。幾個小時?”

“四個小時……”

“傷口像早上的。”

“早上也有……兩個小時。”

托比歐委屈地說:“她一點也不關心你,我每天都會給你塗藥呢。”

講話的語氣還很自豪,像在比較。

莉奈疑惑:“你什麽時候給我塗過藥?”

“唾液是最好的藥呀。”

他言之鑿鑿:“還沒有工業化科技的危害呢!……就是有感染的風險。”

“……以後你不許這樣做了。”

“是藥三分毒呀。用藥會變得遲鈍的!”

“你理由最多了,我不想和你講話。”

“有什麽關系,”他從背後摟住她,像吸血鬼一樣咬了咬她的後頸,模糊不清地說,“莉奈要是是我一個人的東西就好了……”

……

「莉奈要是是我一個人的東西就好了。」

早上起床的時候好像看到有攝像頭在閃。紅色的光線。

這座房子已經被他監視,還好她可以逃出去。可是逃出去又能做什麽呢……

和特裏休在一起。

每天都在過同樣的生活,身體被觸碰和撫摸,有時候是BOSS,有時候是特裏休,大部分時間是和托比歐廝混在一起。腦子好像壞掉了,完全沒辦法思考,已經變成身體的奴隸。

不想回去工作,不想回家被某個人監視,更不想再和任何一個人待在一起睡覺……千葉山莉奈找了一家餐廳,躲在那裏,一邊吃意大利面一邊點了好多酒。

到底要怎麽形容這種感覺呢……明明想要哭出來,眼淚卻怎麽也無法掉落。明明感覺自己應該難過,到了身體裏也只是麻木而已。

酒杯裏是金色的泡沫。

金色泡沫……金色泡沫……很朦朧地想起奧雷裏亞諾第二。肥胖臃腫、揮霍無度、無窮無盡的性……她總覺得一個人活成這樣是很寂寞的。不,應該是很寂寞所以才活成這樣的。

到底要做什麽才可以緩解這樣的情緒。

到底要怎麽做才可以好一點。

明明以為放棄工作可以好一點的。為什麽到了最後變成這樣,生活被困住了,身體被困住了,除了無休止的監視和性以外她什麽也沒得到。完全沒辦法抗拒。托比歐絕對不會允許她離開視線的。

不。

最關鍵的不是托比歐。

是她自己。

……是她自己根本就沒有想好要怎麽做。

是從十七歲開始,她對世界的夢想被折斷以後,她就失去任何生活的欲望了。不是要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而是她根本沒有尋找自己。

打開電視,隨便打開一個電視臺,發現在轉播她那天的采訪。換掉,是認識的藝人開始評論她的作風。換掉,這次是不認識的藝人。換掉,是不認識的媒體人。

「她完全歪曲了獨立的概念,」那個人這樣子說,「努力工作,靠自己的雙手掙錢,獨立這個品質正是為此而發明的。」

當然是為此而發明的,不發明這個詞誰會情願去上班呢。獨立這個詞的前身是忍受剝削。

「她作為公眾人物應該謹言慎行。她的三觀是完全黑暗並且錯誤的。好好讀書沖刺好大學,努力升職加薪、經濟獨立,這樣也會幫助更多的女孩子成全自己。」

為什麽要這麽說,好好學習升職加薪根本就不是獨立的邏輯,是資本的邏輯。這樣做在成為大女主之前只會成為資本家。這套邏輯從始至終就是剝削人的,不是福利待遇好就沒有任何問題了。工作本身就是剝削,到了這個地步我們只會被迫壓迫所有不如你的人,不只是男性,更包括我們鐘愛的女性同胞。

被當成瘋子了……

被當成瘋子了……啊……

所以都是錯的嗎?為什麽沒有人可以聽懂我在講什麽。莉奈想,為什麽所有人都和我講的東西不一樣。難道第一天去讀幼兒園的時候我們沒有哭過嗎?為什麽一個孩子哭著說不想上學會被認為正常,一個高中生、大學生這樣做只會覺得瘋掉。因為我們默認這個年紀應該被規訓成功了嗎?

工作的時候會很痛苦。不是發工資以後會開心就可以滿足。是我工作的時候就會很痛苦,我不喜歡面對上級,不喜歡被批評,不喜歡和同事對接。這不是獨立是剝削,他們在剝削我,我不是因為喜歡讀書所以才去上學的,我不是因為喜歡工作所以才去工作的。是我想要錢所以才過去的,是我因為生存焦慮才過去的。我不是心甘情願這樣做的,這是剝削。

我要怎麽做。

我到底該怎麽做……

我們要怎麽做,才可以停止這樣的漩渦。

這裏是貨幣社會,一切的一切都是建立在貨幣之上的。不是白皮膚大眼睛高鼻梁是美的,是我們必須建立一個模板把他命名為美,這樣所有人都會為了逼近模板而在科技上消費、刺激經濟。

學校不是學習而是適應,學校裏細碎瑣碎的規矩並不是真的有意義,而是讓你適應無意義。只有你對這些全盤接受,你才會自然而然接納賺錢養家的邏輯,在邁出學校後自動為了生存焦慮而出賣自己的身體和時間。

愛情、親情、友情,各種感情的羈絆也只是牽絆你。讓你心軟、焦慮、愧疚,心甘情願為了羈絆工作,讓忍受資本家的剝削因愛而變成一種偉大的奉獻。

所有的一切都是貨幣制度的延伸,一切為了貨幣而服務。要怎麽才能分配均勻,要怎麽避免一級一級的剝削讓所有人都平等,要怎麽取消這些層級的分離,要怎麽才能消滅階級。

要怎麽才能切斷這一切,抵達自由。

有人試過了。

曾經有人真正地嘗試過,成為先行者,在一塊土壤進行試點實驗。他提出“差異就是矛盾,矛盾就是世界”,卻渴望抹除差異、消除矛盾,渴望全人類的平等和幸福。他想消除攀比和嫉妒,他在那塊土壤分配所有人同樣的飯,平均平等地分配每一樣東西。

可他失敗了,真正的理由在歷史長河中消弭,教科書決不提及他真正的用意。他是被誤解的英雄。

一切的制度都是在篩選,不管是學歷、職業,還是看似微小的容貌分離,實質上都在制造矛盾,篩選你進入某一個階級,強迫你接受上級的剝削和進行對下級的剝削。

要怎麽才能消除矛盾,要怎麽才能消滅階級。不是打倒資本家就好了,屠龍少年終成惡龍,沒有人可以控制自己內心的惡念。階級是流動的,打敗資本家的人會成為新的資本家……那位偉人真正想做的是……

“——取消貨幣。”

莉奈轉過身,一個從未見過的男人站在陽光照進來的地方。發色和瞳孔深得像天空,白色的西裝和上面的斑點比黑白還要分明。他像奇跡一樣出現在她身邊,聽完她所有不切實際的呢喃,一字一頓地說出那個從未和任何人吐露過,卻真真正正存在於她內心的那個被遺忘的夢想:

“你想要取消貨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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