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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他所痛恨的東西卻塑造成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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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他所痛恨的東西卻塑造成為……

傅時聿到老宅的時候, 天剛亮。

上次來這裏,還是家裏人要他去和許茯苓相親, 那頓飯吃得他十分憋屈。

現在只剩下他跟二哥兩個人,客廳的椅背上還搭著傅國生的行政夾克,走的時候他還以為去去就回。

“大哥沒來?”傅時聿坐下問面前的傅時珩。

傅時珩說:“大哥一家這會兒估計已經移民境外了。”

“哪個國家?”

傅時珩攤了攤手,“我也不知道。”

看來這次事態很嚴重,大哥帶著妻子和女兒直接跑路了。

傅時珩把那些他不知道的事,從頭到尾跟他說了一遍。

“無非呢,就是政治鬥爭,父親站錯了隊, 上面那棵大樹倒了,他也跟著被清算。”傅時珩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領導落馬, 拔出蘿蔔帶出泥, 他在發改委這些年的違規操作全翻出來了。土地審批的資金問題, 收受賄賂,涉嫌嚴重違紀違法。許家老爺子在大廈將傾之際向組織提交了證據, 證明他在位期間確實存在錢權交易。”

傅時聿沒有接話。

客廳的落地鐘秒針走了一圈, 傅時珩才又開口:“我昨天去看他了。他讓我也趕緊出國。”他停了一下,看著桌上那件行政夾克, “在監禁室裏隔著一塊玻璃看他,突然發現,他竟然這麽老了。”

傅時聿顧不上傷春悲秋, 只是問他,“那你打算什麽時候走?”

“後天。”傅時珩說,“查下來是早晚的事, 問題不大,交罰金,避風頭,過了這幾年我再回來。”

這流程他很熟悉,之前傅國生一位老友倒臺,就是這麽操作的。

傅時珩跟傅國生的關聯不強,受到權力照拂的地方也只有人情往來,走得掉。

但是大哥傅時硯不同,他完全就是父親的政治接班人,一旦父親罪名坐實,他也在劫難逃。

“朔光的股權穿透會不會查到你這裏?”傅時珩問。

“股權是境外信托持有,從法律層面來說,跟我沒有直接關系,所以查不到。”傅時聿回答,“不過,董事會有幾個老家夥需要穩一穩。”

傅時聿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心,我待會有事,先走一步。”

傅時聿點點頭,他走出老宅驅車趕往紀檢監察機關,已是天色大亮,沈徹發消息過來問他——“走這麽急?是不是家裏出事了?”

傅時聿回了句,“待會跟你細說。”

他在一路上醞釀了很多情緒,想著待會怎麽質問傅國生。

幾小時後。

傅時聿出現在監禁室門口。

門是鐵灰色的,探視窗口只有一尺見方,玻璃後面是傅國生。

他穿著看守所統一的藍灰色囚服,頭發比上次見面時白了一半,但背挺得很直。

那雙眼睛和傅時聿一模一樣。

傅時聿在玻璃前面坐下來,拿起對講電話。

他們沒有寒暄,沒有問你還好嗎。傅國生開口的聲音和他記憶中一樣平穩,像是這場談話已經排練過很多年。

“你高二那年,你媽走了。不是出國休養,是癌癥晚期,沒救回來。”

傅時聿握著聽筒的手指收緊了。

母親在他高二那年春天出國,說是去瑞士療養,走的時候還笑著讓他好好考試,說等他高考完她就回來。

他等了她很久,等到高考成績出來,等到大學錄取通知書寄到家裏,等到傅時珩在飯桌上不小心說漏嘴說媽那邊最近情況不太好,他才隱約覺得不對。

但傅國生每次都說“你媽在養病,你去看她反而影響她恢覆”。

他當時質問很多次,為什麽不把顧文心接回來好好養病,要把她獨自隔離在國外。

可是沒人理他。

那時在他看來父親冷眼旁觀,大哥也態度暧昧,全家都在瞞著他。

他把那個疑問壓在心底,像一個釘子釘進骨頭裏。現在釘子被拔出來了,真相帶著血和碎骨,連根拔起。

“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你在考場上,告訴你你媽沒了,你能考嗎。”傅國生說,“我知道,你一直覺得你母親是我害死的,我從來沒跟你解釋過,今天也沒必要為自己開脫。可能嚴格意義上來說我確實沒做好當丈夫的責任,沒有太多時間陪她。但我對你,可以說是問心無愧。”

傅時聿覺得自己像個什麽都不知道的傻子。

傅國生就這樣剝奪了他跟母親告別的權利,打著為他好的名義。

傅國生沒有等他消化完第一條真相,就繼續往下說了。他在這裏,把那些藏了半輩子的話,一句句還給自己這個心腸最冷硬,最像自己的小兒子。

“你從小,我對你比你大哥二哥更嚴厲。不是我偏心,是我在訓練你。”

傅時聿皺眉,“訓練?”

他是一個人,不是一條狗,何來訓練一說。

“我這輩子得罪了太多人,早就知道自己總有一天會被清算,那時候我就跟你母親說,阿聿註定是我們家族留下的最後一道防火墻。所以你誤會我害死你母親,跟我產生隔閡,我沒揭穿,為的就是讓你更加獨立。因為仇恨的力量,比任何力量都強大。”

他必須在清算到來之前確保他最小的兒子能不靠老子活下去,也能在必要時刻挺身而出。

所以他在傅時聿還小的時候就故意冷落他,在所有公開場合和他保持距離,讓媒體拍到他和大哥二哥的合影卻總是把傅時聿截在鏡頭外面。

他不是不在乎這個小兒子,恰恰相反,他在乎到願意讓傅時聿恨自己,只為了讓外界覺得這個兒子不被重視,不足以成為政敵打擊傅家的棋子。

他是傅家唯一一個被刻意割裂在權貴圈層之外的繼承人。

所以在大哥二哥都被綁架的時候,唯獨這個小兒子躲在角落逃過一劫。

“你哥哥他們要出國了。”傅國生把聽筒換了一只手,“我不希望你們任何一個出事。但是你大哥的妻兒都在國外,二哥的事業也全在那邊,他們留下來只會被牽連得更深。你能走,也走。”

似乎已經預感到自己淒涼晚景,傅國生在用一種近乎決絕的方式庇佑著他。倒逼他跟自己斷絕任何商業的往來。

把他鍛造成那個無堅不摧的強者。

但是從始至終,他都沒有問過傅時聿願不願意。

沒有人真的愛他。

母親最疼的是大哥,父親只想讓他變成棋子。

“我不走。”傅時聿的聲音很平靜。

發誓一定要練出絕世武功斬殺惡龍的少年,長大後,卻發現這個世界上根本不存在惡龍。

那一瞬間,巨大的孤獨感和空虛將他擊穿。

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一個下午。

那時候他還在讀小學,顧文心坐在鋼琴前彈一首很慢的曲子。

他站在門口聽著,不敢走進去,因為他知道那首曲子不是彈給他聽的。

母親彈琴的時候總是在想大哥,當時大哥在國外讀書,很久才回來一次。

每次大哥回來之前,母親都會反覆彈那首曲子,像是在練習怎麽迎接最重要的人。

他站在門外聽著,等母親彈完最後一個音符,才走進去。

母親看到他,楞了一下,然後笑著說,“阿聿你什麽時候來的。”

他說剛來,其實他已經站在門口聽完了整首曲子。

大哥是傅家的一面旗幟,他被賦予最多的關註和最深的愛,傅國生向他傾註資源、人脈、期待,給他規劃出一片光明的仕途。

二哥是緩沖帶。

他被允許在家族體系的邊緣地帶自由發展。在政界要員和商界新星之間做一個相對自由的過渡角色。

因為他並不需要承擔繼承人的重壓,也不需要成為最後的防線。

而傅時聿。

傅國生不是不愛他,而是用一種極其殘忍的方式在愛。

他願意讓傅時聿恨自己,來換取他的安全。

他一生為權力布局,計謀深遠,連情感都包裝成冷漠。

然而他始終無法直視那些被他小心翼翼遮住的東西,他少給了小兒子的每一個眼神,都是傅時聿用盡一生去填也填不滿的孤獨。

做這些打算的時候,傅國生從來沒有問過他願不願意。

而且更可悲的是,傅國生成功了,他把傅時聿培養成了別人眼中的“天之驕子”。

這讓傅時聿陷入了一種悖論當中,他所痛恨的東西卻塑造成為他的肉身與根骨。

隔壁審計署的舊辦公樓裏,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把一摞銀行流水拍在了桌子上。

“傅國生長子,傅時硯。利用其父職務謀取不正當利益,證據鏈完整,移交司法。”

角落裏翻資料的年輕人擡起了頭,“二兒子也脫不了關系,他名下有多家離岸公司,但是……關鍵環節的書面證據缺失……”

“什麽意思?”

“也就是說,他跟傅國生避開了直接的利益輸送和錢權交易,只有模糊的人情網絡和擦著監管邊緣的商業操作。”年輕人推了推眼鏡,“這樣我們沒辦法批捕啊。”

“證據不足。”專案組組長把報告收起來,“限制出境,配合調查。但沒有批捕理由。”

“不容易啊,一鍋端。”角落裏的人把筆轉了兩圈,忽然想起一件事,“對了,傅國生是不是還有一個小兒子?叫傅時……那字念什麽來著。”

“傅時聿。”戴眼鏡的男人翻出另一本卷宗,翻了兩頁,眉頭皺了一下,“名下有一家朔光資本。”

“投資公司?那肯定有問題。”

年輕的辦案人員把手裏的筆擱在桌上,起身走到白板前面,“他爸管項目審批,他兒子做投資,這不是配套服務嗎。查,往深了查。”

他拽下墻上掛著的一張工商登記表,手指順著傅時聿的出資記錄一路滑下去,拐進另一排文件夾裏拽出十幾頁銀行流水,重新坐回電腦前,把屏幕調到最亮。

戴眼鏡的男人把朔光資本的卷宗從頭翻到尾。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

每一筆註資記錄都清清白白,條款清晰。

按理說,小兒子應該最得寵,但是這個傅時聿卻活得像個邊緣人物。

“傅時聿是私生子?得是多不受寵才能跟傅家的關系撇得這麽清?”他嘆了一口氣。

“行了,”組長把傅時聿的卷宗推到一邊,拿起下一個被調查人的資料,“這個人沒問題,不用再查了。”

專案組的臨時報告在當天晚上寫完。

傅時聿的名字只在報告最後一頁的附件裏出現了一次:“三子傅時聿,經查與傅國生案無涉案嫌疑,不予立案。”這行字後面沒有任何解釋,也沒有任何補充說明。

傅時聿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他把車停在車庫裏,沒有下去。

他獨自一人坐在車裏坐了很久,然後才撥通了沈徹的電話。

忙音。

他沒有掛斷,又打了一遍。

還是忙音。

傅時聿把手機放在車子的中控臺上,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幾下。

沈徹應該還在看招股書,他從來不會不接他的電話。

他發了條消息,“忙完了嗎?”

等了一會兒,沈徹還是沒回他。

沈徹這天晚上手機被壓在厚厚的招股書底下,調成了靜音。

他在和宋楊做招股前最後的數據覆核,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財務模型,連窗外的維港什麽時候熄了燈都沒註意。

等到他終於從椅子上站起來,揉著酸脹的脖子拿起手機,看到屏幕上三個未接來電和一條消息,時間已經過了很久。

他立刻撥回去,那頭響了一聲就接了。

沈徹說:“剛才一直在改招股書,手機靜音了。怎麽了,阿聿?”

那一刻沈徹聽到電話那頭微微松了口氣,隨即恢覆了平靜。

“沒什麽,就是想問你招股書改怎麽樣了。”

“很順利,郭偉說沒問題。”

“好,你忙,早點休息。”

他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茶幾上。

傅時聿最後還是沒有告訴沈徹今天發生了什麽。

母親的事,父親的事,大哥和二哥的事。

所有那些壓在他胸口的東西,在聽到沈徹聲音的那一刻,被他重新咽回了喉嚨裏。

他告訴自己是因為沈徹在忙,聆訊在即,他不想讓沈徹分心。

但更深處的某個角落裏他知道自己在害怕。

因為,沈徹是他身處黑暗中的唯一一束亮光,他怕這束光發現他身上的那些潰爛,然後和所有人一樣轉身離開。

那麽,這個世界上就沒有可以讓他相信的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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