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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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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2 章

每一次醒來,記憶都像是被粗暴地撕去了一頁。

丁茜茜坐在床邊,四柱床的床幔在微風中輕輕拂動,墻壁上那些模糊的人像一如既往地沈默著,眼神空洞地投向房間的中央。

窗外,慘白的日光勾勒出院子裏枯萎藤蔓扭曲猙獰的影子,深深紮進她疲憊的眼底。

她用力閉了閉眼,試圖抓住腦海裏那些飛速溜走的碎片——刺骨的冰冷、令人作嘔的墨綠液體、絕望的拍打聲……它們如同沈入深潭的石子,只留下圈圈擴散的、令人心悸的漣漪。

“姐姐,你醒了?”清冷的聲音像冰水澆在頸後。

丁茜茜猛地一顫,心臟驟縮。

妮妮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邊,依舊是那身刺目的酒紅色洛麗塔裙,裙擺繁覆的蕾絲花邊在昏沈的光線下如同凝固的血網。

她手裏穩穩地端著一個白瓷碗,裊裊熱氣蒸騰上來,帶著一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藥味。

那氣味瞬間攫住了丁茜茜的呼吸,胃部條件反射般劇烈抽搐。

“我……我不餓。”丁茜茜的聲音幹澀發緊,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後縮了縮,脊背抵住了冰涼的雕花床柱。

妮妮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蒼白得像一張劣質的紙。她一步步走近,腳步聲輕得詭異。

“媽媽交代過的,”她的聲音毫無波瀾,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這藥對你的記憶恢覆有好處。”

她停在床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丁茜茜,那雙漆黑的眼睛深不見底,裏面只有一片陰冷的死寂,“趁熱喝了,涼了藥效就不好了。”

又是“媽媽”。這個稱謂像一根冰冷的針,狠狠紮進丁茜茜混亂的思緒。

李紅梅那張溫柔又扭曲的臉在記憶的碎片裏一閃而過,帶著地下室濃重的血腥和黴味。

她看著遞到唇邊的藥碗,淺褐色的液/體微微晃動,倒映出自己驚恐扭曲的臉。

反抗的沖動在血液裏奔湧,但身體卻像是被抽掉了骨頭,軟綿綿地使不上半分力氣。

妮妮那看似纖細的手臂,在之前的“照顧”中早已證明蘊含著遠超外表的、令人絕望的力量。

屈辱感混雜著恐懼,幾乎將丁茜茜淹沒。

她顫抖著伸出手,指尖碰到溫熱的碗壁,如同碰到燒紅的烙鐵。

妮妮的目光死死鎖住她,像無形的鐐銬。丁茜茜屏住呼吸,如同吞咽毒藥般,將那苦澀、粘稠的液/體灌了下去。

一股冰冷的麻木感瞬間從喉嚨滑入胃袋,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熟悉的眩暈感隨之而來,像沈重的黑幕緩緩落下。

“乖。”妮妮的聲音似乎從遙遠的水底傳來,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滿意。

她收走空碗,轉身離開,裙裾在門口旋出一道暗紅的弧線,像一道剛剛愈合的傷口。

門被輕輕帶上,隔絕了走廊微弱的光線。丁茜茜癱軟在枕頭上,意識在藥力的作用下沈浮。混亂的碎片在黑暗的泥沼中翻騰:

金屬墻壁冰冷的反光……某個模糊不清、卻讓她心口劇痛的身影……還有撕心裂肺的尖叫……是誰在尖叫?

她猛地睜開眼,冷汗浸透了後背單薄的睡衣。窗外已暮色四合,房間裏一片死寂。

頭痛欲裂,每一次心跳都牽扯著太陽穴突突地跳。

剛才那些閃回的碎片,隨著湯藥的下肚,又變得模糊不清,如同隔著一層厚厚的水汽。

她用力捶打著自己的額頭,徒勞地想抓住些什麽,卻只撈到一手虛無。

一種尖銳的恐慌攫住了她——妮妮在抹掉她的過去。一次一碗湯藥,她的記憶正在被系統地、殘忍地清除!

不行!必須離開這裏!

這個念頭從未如此清晰而強烈地撞擊著她的神經。

接下來的日子,丁茜茜在表面上,她順從得像一個真正的、大病初愈後記憶混亂的姐姐。

她按時喝下妮妮送來的每一碗湯藥,努力扮演著被藥物“安撫”後的溫順。她不再追問過去,不再提及李紅梅,甚至對妮妮那無處不在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註視,也報以茫然或虛弱的微笑。她像一片沈默的葉子,任憑名為“照顧”的寒流裹挾。

但暗地裏,丁茜茜的每一根神經都繃緊到了極限。

她開始仔細觀察妮妮的行動規律,像研究監獄守衛的換班時刻。妮妮並非每時每刻都守在她身邊。

她發現,每天下午三點左右,妮妮會回到二樓走廊盡頭那個屬於她的房間,鎖上門,在裏面待上大約一個小時。

那段時間,房間裏偶爾會傳出一種極其輕微的、有規律的刮擦聲,如同指甲在反覆搔刮著硬物表面,聽得人頭皮發麻。

丁茜茜曾借口找水喝,試圖靠近那扇門。剛走到幾步開外,那刮擦聲便戛然而止,門內陷入一片死寂。

隨即,門鎖“哢噠”一聲輕響,妮妮蒼白的面孔出現在門縫後,那雙陰郁的眼睛銳利地掃視著她,仿佛能洞穿她的靈魂。

“有事嗎,姐姐?”妮妮的聲音毫無溫度。

“沒……沒什麽,有點口渴。”丁茜茜強作鎮定,心臟狂跳。

“廚房水壺裏有溫水。”妮妮淡淡地說完,目光依舊鎖在她臉上,直到她僵硬地轉身離開,才緩緩關上門。

那無聲的註視,比任何言語的威脅都更令人膽寒。丁茜茜知道,那是警告。

妮妮的“照顧”,是密不透風的牢籠。

尋找出路成了她唯一的精神支柱。

她利用妮妮短暫離開的間隙,像幽靈一樣在別墅空曠的房間裏穿梭。

一樓客廳那扇巨大的、通向花園的雕花木門被一把厚重的黃銅掛鎖鎖得嚴嚴實實。她不死心地推拉,沈重的門板紋絲不動,冰冷的鎖舌嘲笑著她的徒勞。

窗戶更是奢望,每一扇都從內部牢牢釘死,釘死的木條深深嵌入古老的窗欞,帶著一種積年累月的、不容置疑的禁錮意味。

即使她能破窗而出,窗外那些高聳的、布滿尖銳鐵刺的圍墻,也足以粉碎任何逃生的幻想。

絕望像藤蔓,一天天纏繞上來,勒得她喘不過氣。

直到那天下午,妮妮再次消失在走廊盡頭那個神秘的房間裏。

丁茜茜如同驚弓之鳥,確認那輕微的刮擦聲響起後,她悄然走向通往頂層的狹窄樓梯——那是她唯一還未涉足的區域。

樓梯年久失修,踩上去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在死寂的別墅裏格外刺耳。她屏住呼吸,心臟幾乎要撞出胸膛。

閣樓門沒有鎖,只是虛掩著。

一股濃重的、混合著灰塵、腐朽木頭和某種難以名狀的陳舊氣息撲面而來,嗆得她幾乎窒息。她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踏入這片被遺忘的領域。

這裏像一個巨大的、被時光遺棄的垃圾場。光線從屋頂幾塊破損的瓦片縫隙中艱難地透進來,形成幾道渾濁的光柱,照亮了空氣中狂舞的塵埃。

雜物堆積如山:蒙塵的舊家具肢體殘缺,巨大的、布滿蟲蛀的樟木箱敞著口,露出裏面暗沈發黴的織物,一些破碎的相框玻璃反射著幽冷的光,相片裏的人臉早已模糊不清。

角落裏甚至堆著幾個落滿厚灰、早已幹癟的洋娃娃,空洞的玻璃眼珠在昏暗中反射著詭異的光點。

丁茜茜小心翼翼地在這片廢墟中移動,腳下不時踩到碎裂的木片或幹枯的雜物,發出細碎的聲響。

她神經質地回頭望向門口,樓梯口一片死寂,只有塵埃在光柱中無聲沈浮。

她開始徒勞地翻找,手指在冰冷的塵埃和粗糙的木屑中劃過,希望能找到任何可能打開那扇大門的鑰匙,或者一點關於自己過去的線索。

箱子裏的舊衣服散發著濃重的樟腦和黴味,抽屜裏只有些生銹的紐扣、斷裂的發簪……一無所獲。

就在她幾乎要放棄時,腳邊一個傾倒的藤編針線筐絆了她一下。

她踉蹌著扶住旁邊一個搖搖欲墜的梳妝臺,布滿灰塵的鏡子裏映出她蒼白驚惶的臉。

她下意識地移開目光,視線卻被梳妝臺下方一個被陰影覆蓋的角落吸引。那裏似乎卡著什麽東西,只露出一小截深色的硬物。

她蹲下身,忍著撲面而來的灰塵,費力地伸手探入那片黑暗。

指尖觸到一個冰冷的、細長的金屬物件。她心頭莫名一跳,用力將它抽了出來。

是一把匕首。

刀鞘是某種深色的硬木,簡樸無華,卻異常沈重。

鞘口包裹著一圈磨損嚴重的黃銅。

丁茜茜的心臟在胸腔裏沈重地撞擊著。她屏住呼吸,手指帶著一種近乎宿命的顫抖,握住了同樣裹著黃銅的刀柄,用力向外一拔。

一道冷冽的寒光在昏暗的閣樓裏驟然亮起!

刀身約莫一掌長,雙面開刃,線條簡潔而流暢,閃爍著一種久經磨礪的、內斂的鋒芒。靠近刀柄的根部,在寒光最盛處,一個清晰的刻字烙印般映入她的眼簾——

“茜”。

是她名字裏的那個“茜”!

仿佛一道無聲的驚雷在腦海中炸開!

丁茜茜全身的血液瞬間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她死死地盯著那個刻字,每一個筆畫都像是滾燙的烙鐵,灼燒著她的視網膜。

“茜茜,生日快樂!” 一個模糊但異常溫暖的帶著一點蒼老的碎片般刺入腦海,帶著笑意和寵溺。

刺目的刀光!毫無征兆地在眼前爆/開!雪亮、冰冷、充滿決絕的殺意!

溫熱的、粘稠的液/體濺在臉上的觸感!濃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瞬間灌滿鼻腔!

撕心裂肺的哭喊! 尖銳得幾乎要刺破耳膜!那聲音……那聲音……像極了她自己!

“呃……”劇痛毫無預兆地攫住了丁茜茜的太陽穴,像有無數根燒紅的鋼針同時刺入!

她痛苦地蜷縮起來,匕首“哐當”一聲脫手掉落在滿是灰塵的地板上。

她雙手死死抱住頭顱,大口喘著粗氣,冷汗瞬間浸透了衣衫。

那些血腥恐怖的畫面和聲音碎片瘋狂地沖擊著她的意識壁壘,卻又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死死阻擋,無法連貫成形。

只有那把匕首冰冷的鋒芒,和那個刻骨銘心的“茜”字,像黑暗中的燈塔,無比清晰地昭示著一個被強行掩埋的、充滿暴力的真相!

“姐姐?”妮妮的聲音如同鬼魅,毫無征兆地從樓梯口傳來,冰冷、清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你在上面幹什麽?”

丁茜茜魂飛魄散!

妮妮不是在房間裏嗎?她怎麽會這麽快出現?那刮擦聲……難道是陷阱?!

她甚至來不及回頭,更來不及思考。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丁茜茜猛地撲倒在地,不顧一切地將那把沈重的匕首死死攬入懷中,同時胡亂抓過旁邊一件破舊發黴的厚絨布窗簾,用盡全身力氣裹了上去。

粗糙的布料瞬間包裹住冰冷的金屬,隔絕了那致命的寒光。她幾乎是滾著將自己和那團東西藏進了旁邊一個巨大的、敞著蓋的破舊樟木箱後面,蜷縮在箱子投下的濃重陰影裏,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擂動,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腳步聲踩著吱呀作響的樓梯,不緊不慢地踏入了閣樓。每一步都像踩在丁茜茜緊繃的神經上。灰塵在昏黃的光束中狂亂地飛舞。

“姐姐?”妮妮的聲音更近了,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耐心和冰冷。

她的酒紅色裙擺出現在丁茜茜蜷縮的視線邊緣,停在了幾步之外。“這裏灰塵大,對你身體不好。”

丁茜茜屏住呼吸,牙齒死死咬住下唇,嘗到了淡淡的鐵銹味。

懷裏的匕首隔著厚厚的絨布,依舊散發著滲入骨髓的寒意,沈甸甸地壓在她的心口。

她一動不敢動,全身的肌肉僵硬如鐵,只有冷汗順著額角滑落,滴在滿是灰塵的地板上,留下一個深色的小點。時間仿佛凝固了。閣樓裏只剩下塵埃落定的細微聲響和她自己如同擂鼓般的心跳。

妮妮的腳步聲開始在雜物堆間緩慢地移動。她似乎在隨意地翻看,拿起一個破舊的相框,又放下一個幹癟的娃娃,動作輕巧,卻帶著一種刻意的、壓迫性的搜索意味。

丁茜茜甚至能聽到她纖細的手指拂過那些蒙塵物件表面的聲音,每一次摩擦都讓她頭皮發炸。

最終,腳步聲在丁茜茜藏身的樟木箱附近停了下來。

妮妮的陰影投射在丁茜茜面前的地板上,長長的,帶著一種無形的重量。

丁茜茜的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她死死閉上眼睛,抱著懷中那裹著匕首的絨布團,等待著審判的降臨。

“原來躲在這裏。”妮妮的聲音近在咫尺,冰冷的氣息仿佛拂過丁茜茜的頭頂。

她彎下腰,那張蒼□□致的臉毫無預兆地出現在樟木箱上方,陰郁的目光如同冰錐,直直刺向蜷縮在陰影裏的丁茜茜,以及她懷中那個異常顯眼的、鼓鼓囊囊的絨布團。

“找到你了呢。”她的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扯動,形成一個毫無溫度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那笑容裏,沒有一絲屬於妹妹的關切,只有深不見底的冰冷和一種獵人終於看到獵物落網的、令人絕望的掌控感。

冰冷的恐懼如同毒蛇,瞬間纏繞住丁茜茜的脖頸,讓她無法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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