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

第二十四章最後的秘密

沈若棠是在移植前一周知道配型成功的消息的。

那天李教授來查房，告訴她骨髓庫裏有一個供者和她高度匹配，已經聯系了對方，對方表示願意捐獻。李教授說得很自然，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沈若棠聽完之後整個人都楞住了。

“誰？”她問。

“按照規定，我們暫時不能透露供者的信息。”李教授說，“但對方已經完成了體檢和所有篩查，身體狀況良好，隨時可以啟動移植程序。”

沈若棠的手在被子下面攥緊了床單。

她不是不渴望活下去。她做夢都想活下去，想和顧念搬個大點的房子，想在春天的早晨一起醒來，想在沒有疼痛和恐懼的日子裏一天一天地老去。

但骨髓移植是有風險的。移植物抗宿主病是一種常見且可能致命的並發癥，供者的免疫細胞會攻擊受者的身體，皮膚，肝臟，腸道，眼睛，任何一個器官都可能成為戰場。運氣好的只是輕度的皮疹和腹瀉，運氣不好的，會因此痛苦地死去。

她不想欠任何人的。

“李教授，我能知道供者是誰嗎？”沈若棠的聲音有些抖。

“移植之後，如果雙方都同意，可以交換聯系方式。”李教授說，“現在不行。”

沈若棠沒有再問。

顧念來的時候，沈若棠把這件事告訴了她。顧念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有些反常。沈若棠看著她，忽然說了一句。“你知道是誰，對不對？”

顧念放下手裏的保溫杯，慢慢在床邊坐下。

“若棠，我想跟你說一件事。”

沈若棠的心沈了一下。

“你妹妹，沈若安，她在大一的時候就登記了骨髓庫。”顧念看著沈若棠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她和你配上了，高分辨九個點相合。她願意捐獻，已經完成了體檢，下周就能采集。”

沈若棠的臉上血色一瞬間褪得幹幹凈凈。

“你把我的病告訴我妹妹了？”她的聲音在發抖，不是因為虛弱，是因為憤怒。

“不是。”顧念想解釋。

“我說過多少次了，不要告訴我家裏人！”沈若棠的聲音陡然拔高，打斷了顧念，“你知道我媽心臟不好，你知道我爸血壓高，你。”

“沈若棠！”顧念也提高了聲音，眼眶泛紅，“是你妹妹自己來找我的！”

沈若棠楞住了。

顧念深吸一口氣，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遞給她。沈若棠低頭一看，是沈若安在骨髓庫的登記證明，登記時間是三年前，那時候沈若棠還沒確診。

“她在你確診之前就登記了，”顧念的聲音放柔了，“不是為了你，是為了所有人。你忘了？是你自己讓大家去登記的。”

沈若棠看著那張登記證明，手指慢慢收緊，紙張在她指間皺成一團。她的眼眶紅了，嘴唇開始發抖，眼淚一顆一顆砸在皺巴巴的紙上。

“她還在上學，她才二十一歲。”沈若棠的聲音碎成了無數片。

“所以呢？”顧念握住她的肩膀，“二十一歲就不能救姐姐了嗎？你二十一歲的時候在幹嘛？你在急診室搶救別人的命。現在輪到別人來救你了，你就覺得不配了？”

沈若棠擡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顧念。

“沈若棠，”顧念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到像怕碰碎什麽，“你替所有人著想，想了一輩子了。現在，你能不能替自己著想一次？就這一次。”

沈若棠的眼淚無聲地流著，很久很久。然後她笑了，笑得很苦澀，但很釋然。

“你和我妹妹什麽時候串通好的？”她問。

顧念也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你猜。”

“你們兩個。”

沈若棠說不下去了，因為她哭得太厲害了。顧念把她抱進懷裏，讓她靠著自己哭，自己也沒有忍住，哭了。

病房外面，護士站的護士們聽見了裏面的哭聲，但沒有一個人覺得奇怪。在血液科的病房裏，哭聲，笑聲，沈默，尖叫，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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